第31章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很好了

田知索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陆不羁的生活里。

不是他刻意为之。两家公司有合作,谢萧序投了他的项目,每周例会都要碰面。

他坐在会议室里,隔着长桌看着陆不羁趴在沙发上打游戏,或者在谢萧序的办公室里晃来晃去,有时候还会冲谢萧序喊“你什么时候下班,我饿了”。

谢萧序就会抬起头看他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然后说“十分钟”。

陆不羁就继续趴着,嘴里嘟囔“每次都说十分钟,每次都不止”。

田知索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苦涩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但他习惯了。他已经习惯了很久。

他第一次见到陆不羁,是小学一年级。那时候他刚转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谁都不认识。

陆不羁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田知索。”

“哦。”陆不羁没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饼干掰了一半,放在田知索桌上。

田知索看着那半块饼干,愣了一下。“谢谢。”他说。陆不羁已经转过头跟后面的人说话了。

从那天起,陆不羁就坐在他旁边。陆不羁上课不听课,老拿笔戳他。

他转过头,陆不羁就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就是看看你在干嘛。”田知索不说话,转回去继续听课。但心跳快了很久。

后来他知道,陆不羁对谁都这样。对谁都笑,对谁都好,对谁都掏心掏肺。

他不是特别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看陆不羁,看他和别人打闹,看他被老师骂,看他趴在桌上睡觉。他看了很多年。

初二那年秋天,他被堵在校外的巷子里。班霸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眼镜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

拳脚落下来的时候,他蜷在墙角,脑子里想的不是疼,是——这副眼镜配了很久,又要重新配了。

那些人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地上,摸索着去找眼镜。手指被玻璃划破,血和土混在一起,他低着头没有哭。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喂,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瘦高高的,头发乱糟糟的,手揣在裤兜里。

陆不羁蹲下来,看见他手上的血。“操,谁打的?”他没说话。陆不羁没再问,从口袋里掏出酒精和绷带——他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因为自己也经常打架。他拉过田知索的手,动作有点粗鲁,但很轻。

“别怕,”他说,“下次他们再打你,你告诉我。”

田知索低着头,看着那双帮他包扎的手。“嗯。”

“你哪个班的?”

“二班。”

“几年级?”

“初二。”

陆不羁愣了一下。“我也初二。你叫什么?”

“田知索。”

陆不羁想了想。“你是不是以前跟我一个小学的?我好像记得你。”

田知索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怪不得。”陆不羁笑了,“你以前就坐我旁边,特别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田知索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你还记得我。

伤口处理好了。陆不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了,回去吧。下次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田知索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里还缠着陆不羁给他绑的绷带,白色的,有点歪,但很紧。他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转学了。父亲生意失败,母亲去了国外,他跟着转去了另一个城市。走之前他想过去找陆不羁,跟他说一声。

但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陆不羁和一群人打打闹闹地从里面走出来,笑得很大声,谁都没注意到他。他没走过去。他想,算了,反正他也不会记得。

他确实不记得。很多年后田知索才知道,陆不羁根本不记得那件事了。

他只是随手帮了一个被欺负的同学,然后转头就忘了。但田知索记得,记了很多年。

在国外那些年,他变得很优秀。读了最好的学校,做了最前沿的研究,开了自己的公司。

所有人都觉得他厉害、冷静、什么都不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

想起那个蹲下来帮他包扎伤口的人,想起那句“下次他们再打你,你告诉我”。那束光照进他灰暗的生活里,只亮了一下,但他记了半辈子。

回国之后他打听到陆不羁的消息。听说他还是那样,抽烟喝酒打架,谁也不服。听说他爸请了一个人来管他,那人叫谢萧序。听说他和谢萧序在一起了。

田知索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是谢萧序公司的号码。他说,想谈合作。

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陆不羁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高了,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直到他看见陆不羁看谢萧序的眼神——他懂了。那是他从来没有在陆不羁眼里见过的东西。

很亮,很暖,像小时候他分给自己的那半块饼干。

陆不羁不记得他了。不记得他们是小学同桌,不记得初二那年秋天他帮他包扎过伤口。

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陆不羁,听他说“你是不是以前跟我一个小学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田知索笑了。“嗯,一个小学的。”

他没说同桌。陆不羁不记得了,就算了。

后来他问陆不羁,“他对你好吗”。陆不羁说“挺好的”。他又问“你过得好吗”,陆不羁说“特别好”。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看了谢萧序一眼,谢萧序也看着他。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田知索知道——那束光,已经照在别人身上了。

他没有难过。或者说,他早就难过过了。在很多年前的校门口,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在每一个想起陆不羁的瞬间。他已经难过过无数次了。

他只是有一点遗憾。遗憾那个人从来不知道,遗憾自己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他不后悔。不说出口是对的。那个人不喜欢他,从来都不喜欢。他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做过几年同桌,帮过一次忙,然后各走各路。

田知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和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月亮一样亮。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曾经照亮过自己的太阳,同样可以照亮别人。后来很难再有人像那个他了,因为他独一无二。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不羁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一张照片,两碗红烧肉,配文“某人说每年都要吃”。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评论写什么?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真好。”

陆不羁回了一个笑脸。田知索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真好。你过得好,真好。

那束光,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不是他也没关系。

那天之后,田知索没有再主动联系陆不羁。合作还在继续,例会还是每周开。

他还是坐在会议室里,隔着长桌看陆不羁趴在沙发上打游戏,看他在谢萧序的办公室里晃来晃去,看他冲谢萧序喊“你什么时候下班”。他还是会笑,只是那笑里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

有一次开完会,陆不羁叫住了他。“田知索。”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嗯?”

陆不羁看着他,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田知索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陆不羁想了想,“你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田知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没有,我挺好的。”

陆不羁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田知索说,“我就是……有点忙。”

陆不羁点了点头。“那你注意休息。”

“好。”

陆不羁转身走了。田知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和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坐在原地等。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田知索一个人坐在公寓里,把那副旧眼镜拿出来。

初二那年被打碎的那副,他后来捡回来了,镜片碎了,镜框也歪了,但他一直留着。他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眼镜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书架最高层。

他站在书架前,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眼睛里的光却很亮。

算了。他在心里说。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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