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天天气很好

那天北京的天气很好。

陆不羁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趴在谢萧序办公室的沙发上打游戏。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他瞥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是谢萧序的头像,纯黑色的那张图。

消息只有一句话:来机场,有事跟你说。

陆不羁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这个点,谢萧序应该在开会。

他往上翻了翻,昨天的消息还停留在谢萧序发的“晚上想吃什么”,他回的“红烧肉”。一切都很正常。

他回了一条:什么事?不能晚上说吗?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拨了谢萧序的电话。关机。

陆不羁看着屏幕上那几条消息,心里有点奇怪。谢萧序从来不会不回他消息,手机也从来不关机。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来机场,有事跟你说。”语气不像谢萧序。

谢萧序从来不会这么没头没尾地说话。但手机号是他的,头像也是他的。

也许是他手机没电了?也许是有急事?也许是……想给他什么惊喜?

陆不羁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抓起外套出了门。

他骑了那辆机车。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但他没戴头盔。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谢萧序要跟他说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他想不出来。

谢萧序那个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从来不会主动说。这次居然主动叫他去机场,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到了机场,他没看见谢萧序。他在出发大厅里转了一圈,在出口转了一圈,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点烦躁。搞什么?

“陆不羁。”

他转过头。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谢先生在那边等您。”

陆不羁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VIP休息室。“他怎么不过来?”

“谢先生说,请您过去。”

陆不羁皱了皱眉,跟着他走了。

推开休息室门的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谢萧序。是两个他不认识的男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老人转过身来——谢老爷子。

陆不羁的心沉了一下。“你——”

话没说完,身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甜腻的气味钻进鼻腔,他想挣扎,但手脚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他听见谢老爷子的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

“带走。”

陆不羁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不是谢萧序。

谢萧序赶到机场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收到一条消息,是谢老爷子发的。一张照片——陆不羁被两个人架着,正在通过安检通道。

他的头垂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别的什么。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看着了吗?你留不住的人,我帮你送走。

谢萧序盯着那张照片,血液像是凝固了。他冲出车,往机场里跑。跑过出发大厅,跑过安检口,跑过候机厅。

他跑得很快,撞翻了别人的行李箱,撞倒了路边的广告牌,有人在他身后骂,他听不见。

他跑到登机口的时候,看见了谢老爷子。老人站在那里,一身深色中山装,拄着拐杖,身后站着四个黑西装的保镖。他看着谢萧序跑过来,表情没有变化。

“人呢?”谢萧序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谢老爷子看着他。“走了。”

谢萧序往登机口冲,两个保镖拦住了他。他挣开一个,第二个抱住了他的腰,第三个按住他的肩膀。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看着登机口那扇紧闭的门。

“陆不羁!”他喊。没人应他。

谢老爷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喊了。听不见。”

谢萧序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他的眼镜在刚才的拉扯中歪了,银灰色的头发散落下来,狼狈得不像他。“为什么?”他问。

谢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你是我养大的,”他说,“你不该变成这样。”

谢萧序没说话。他被按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老爷子转过身。“带他回去。”

三个保镖把谢萧序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往外走。他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着那扇门。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三天后,新闻出来了。

一架从北京飞往国外的航班在途中失事,乘客无一生还。

谢萧序看到的是一张名单,长长的,密密麻麻的名字。

航班号不是陆不羁上的那趟。但谢萧序不知道。

他一个一个看下去,在中间的位置看见了三个字——陆不羁。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旁边的电视在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机上乘客无一生还,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谢萧序把那张名单放下。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镜歪了,头发散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把水关上,走出卫生间。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陆不羁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他发的——“来机场,有事跟你说。”不是他发的。他从来没发过那条消息。

他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秦昭是第二天知道的消息。他在店里做奶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他看了一眼,手停了。然后他放下奶茶杯,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乘客无一生还”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了。他站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蹲在柜台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哭。他只是一直蹲着,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拿起手机,翻到陆不羁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你什么时候来店里”,陆不羁回了个“过两天”。他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蹲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父是当天晚上知道的。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在播那架失事的航班。他本来没在意,直到看见名单上那个名字。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阿姨从厨房出来,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没说话。阿姨又叫了他一声,他还是没说话。阿姨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然后捂住了嘴。

“先生……”阿姨的声音在发抖。

陆父没动。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电视里的新闻播了一遍又一遍,名单上的名字出现了一次又一次。他看着那个名字,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了。他去找谢萧序。

谢萧序开门的时候,陆父一拳打在他脸上。谢萧序没躲,被打得撞在门框上,眼镜飞出去摔在地上。陆父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

“当初是你把他带走的,”陆父的声音在发抖,“是你把他从我身边带走的……”

谢萧序没说话。

“他说你对他好,”陆父说,“他说你是对他最好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也越来越松,“他真是瞎了眼……”

他松开手,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肩膀在抖。

“他这辈子,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他说,“小时候他妈走了,我不管他。好不容易有个对他好的人……”

他没说下去。他走了。

谢萧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他的脸上肿了一块,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他弯腰捡起眼镜,镜片碎了一个,他用那只没碎的眼镜看着陆父走远,然后把门关上。

田知索是在新闻里看到的。他坐在办公室里,助理进来送文件,顺口说了一句“田总,您看新闻了吗?那架失事的航班”。田知索摇了摇头,没在意。助理走了之后,他随手点开新闻,看见了那个名字。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开车去了谢萧序的公司。

谢萧序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签字。田知索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谢萧序。”田知索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萧序没抬头。“有事?”

田知索走过去,双手撑在桌上。“陆不羁呢?”

谢萧序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签字。“你不知道?”

“我问你他在哪。”

谢萧序没说话。

田知索看着他,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只握着笔的手。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谢萧序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我在问你话!”

谢萧序被他拽着,没有挣扎。他看着田知索,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死了。”他说。

田知索的手松了。他看着谢萧序,看着那双空空的眼睛。

“你……”他开口,声音在抖,“你说什么?”

“他死了。”谢萧序重复了一遍。

田知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谢萧序,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一拳打在谢萧序脸上。谢萧序没躲,被打得踉跄了一步。

“你凭什么?”田知索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让他喜欢你?你凭什么让他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他揪着谢萧序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他那么喜欢你……他从来不会那样对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摘下眼镜,捂住了脸。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谢萧序靠在墙上,看着他。“对不起。”他说。

田知索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他看着谢萧序,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他说。

他转身走了。

谢萧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笔继续签字。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把那张纸撕了,重新写。

那段时间,谢萧序像是变了个人。

他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开会、签文件、见客户、谈项目,一刻不停。公司的人私下议论,说谢总是不是疯了,以前就够拼了,现在简直是不要命。他不解释,也不理会。他只是不停地工作,像一台机器。

晚上回到家,他站在玄关,看着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一双灰的,一双黑的,黑的比灰的大一号。他看了一会儿,换了灰色的那双,走进去。厨房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他打开冰箱,里面放着几盒菜——红烧肉、酸辣土豆丝、清炒时蔬,都是他教的,都是他做的。他拿出那盒红烧肉,放进微波炉热了。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肉炖得很烂,甜咸适口。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对面那个空位置。那双筷子还摆在原来的地方,碗也还在。他盯着那个空位置,盯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盒没吃完的红烧肉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旁边的枕头上。他侧过头看着那个枕头。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乱糟糟的卷毛,没有睡着时微微张开的嘴,没有搭在他腰上的手。他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凉的。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枕头。

凌晨三点,他醒了。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他说不清。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坐起来,走到客厅,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没拿杯子,直接喝。

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不太会喝酒,以前都是陆不羁喝,他在旁边看着。陆不羁喝酒的时候喜欢翘着二郎腿,喝到高兴了会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自己从来不觉得。有一次他喝多了,趴在谢萧序腿上,说“谢萧序,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觉得家很重要”。谢萧序问他“现在呢”,他说“现在觉得,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谢萧序又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他喉咙发紧。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那天晚上陆不羁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说“谢萧序,你比月亮好看”。他问他真的吗,他说“嗯,真的”。他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喝到第四口的时候,他把酒瓶放在茶几上。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相框。他拿起来看,是他们俩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陆不羁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然后他把相框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他看着月亮,忽然想起陆不羁说的另一句话——“谢萧序,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觉得月亮好看。现在觉得,好像还行。”

“谢萧序。”

他转过头。没有人。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举起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在窗台上。玻璃碎了,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手。他看着那些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不疼。一点都不疼。

他又拿起一块碎玻璃,握在手心里。血更多了,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地板上,红得刺眼。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忽然蹲下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月光照着他,照着他手上的血,照着他发抖的肩膀,照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那天晚上,只有枕头知道。只有枕头知道他哭得有多崩溃,只有枕头知道他在凌晨三点喊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只有枕头知道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像是这样就能回到那个怀抱里。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洗澡,刮胡子,换上干净的衬衫,戴上那副新配的眼镜。他把手上的伤口包扎好,穿上西装,出门。公司里的人看见他,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他哭过。

他只是路过陆不羁的办公室时,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秦昭后来去找过他一次。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签文件。

“谢萧序。”秦昭说。

谢萧序抬起头。“嗯。”

秦昭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难过吗?”

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但那静里,什么都没有了。“难过。”他说。

“那你为什么——”

“难过有什么用?”

秦昭愣住了。他看着谢萧序,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萧序低下头继续签文件。“他走了,日子还要过。”

秦昭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他蹲在台阶上,哭了。不是因为谢萧序的话,是因为他看见了。

他看见谢萧序握笔的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他看见谢萧序的眼睛里有血丝,是那种熬了很多夜才会有的血丝。

他看见谢萧序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陆不羁的照片。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谢萧序的公司活了,起死回生,比之前还好。业内的人都说谢萧序厉害,出了那么大的事还能把公司做起来。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不停地工作,一刻都不敢停。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想。想那个人趴在他沙发上打游戏的样子,想那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来洗碗”的样子,想那个人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想那个人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的样子。不能想。一想就停不下来。

所以他不停下来。

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回家倒头就睡。睡不着就喝酒,喝到睡着为止。第二天起来继续。周而复始。

有一天深夜,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以前他不抽烟的,后来学会了。陆不羁教他的。那时候陆不羁说“你真的不试试?可爽了”,他说不试。陆不羁就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现在他试了,但那个人不在了。

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又抽了一口,还是呛。他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天上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陆不羁说过的话。“谢萧序,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觉得家很重要。现在觉得,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看着那些灯火,站了很久。

“我也是。”他轻轻说。没有人听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