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严重营养不良
陆不羁走后的第一个月，谢萧序瘦了二十斤。
他自己没感觉，是秘书看出来的。那天秘书进来送文件，看见他低头签字时领口空了一截，犹豫了一下说：“谢总，您是不是瘦了？”谢萧序抬起头，好像想了一下。“是吗？”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签。秘书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就退出去了。
公司的业务在起色，但谢萧序的胃口在消失。以前陆不羁在的时候，他每天中午会准时发消息问“吃了吗”，然后不管谢萧序怎么回，都会在半小时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拎着两个饭盒，往茶几上一放。“吃。我看着你吃。”谢萧序说他不用陪，陆不羁就瞪他一眼，趴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等他，吃完了再把饭盒收走。
现在没人给他送饭了。他有时候忘了吃，有时候不想吃。食堂的阿姨说“谢总好久没来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办公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等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秦昭来过一次。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往茶几上一放。“给你的。”谢萧序看了一眼——是陆不羁以前常买的那家店的饭盒。
“他以前老给你买这家，”秦昭说，“你应该喜欢吃。”
谢萧序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嗯。”他说。秦昭没走，站在那里，看着他。谢萧序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秦昭看着他把那盒饭吃完，眼眶红了。“谢萧序。”他说。
谢萧序抬起头。
“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
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说出来，他就能回来吗？”
秦昭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他没回头，怕一回头就哭出来。
第二个月，陆父病了。
不是大病，是血压高了，头晕得站不住，阿姨打了120送进医院。谢萧序赶到的时候，陆父正躺在急诊室的床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他在床边站了很久，陆父睁开眼，看见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来干什么。”声音很冷。
谢萧序没说话，在旁边坐下。
陆父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小时候，我不管他。他妈走了之后，我更不管他。他学坏了，我管不了他。后来……”他停住了。
后来他找了谢萧序。后来陆不羁变了，变好了，会笑了，会回家了。后来陆不羁跟他说“爸，他对我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我以为，”陆父说，“他终于有人管了，有人疼了。我以为他能过好日子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谢萧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是我的错。”
陆父睁开眼睛看着他。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我把他带走的，却没护住他。”
陆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谢萧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陆父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谢萧序在医院陪了一夜。陆父睡着之后，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白色的墙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不羁的微信。他一直没有删，也舍不得删。消息停在三个月前，“来机场，有事跟你说”。他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陆不羁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那两碗红烧肉，配文“某人说每年都要吃”。他往下翻，翻到一条“谢萧序今天又加班，说好的十分钟变成两小时”。再往下翻，“谢萧序做的红烧肉，全世界最好吃”。再往下翻，“今天学会做蛋炒饭了，谢萧序说好吃”。他一条一条翻下去，翻到最后，是最早的那条——“这个人真的很烦”。他看着那六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三个月，田知索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谢萧序抬起头看着他。“坐。”田知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上季度的报表。”谢萧序接过来翻看。
田知索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瘦了。”他说。谢萧序没抬头。“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田知索开口了。“我小时候，被欺负过。”
谢萧序的手顿了一下。
“初二那年，”田知索说，“被人堵在校外，打了一顿。眼镜碎了，手也破了，一个人坐在地上。然后他来了。”他没说名字，但他们都知道是谁。“他帮我包扎，跟我说‘下次他们再打你，你告诉我’。”田知索的声音很轻，“他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了很久。”
谢萧序放下文件看着他。田知索也看着他。
“你知道吗，”田知索说，“我嫉妒过你。”他笑了，笑得很淡。“他那么喜欢你，从来不会那样看一个人。我就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是他，不是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想明白了，凭他让他笑了。凭他让他变成那样。凭他……”他没说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萧序。“他走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先找到他，会不会不一样。”他停了一下，“不会的。他还是会选择你。”
他转过身看着谢萧序。“所以你不能垮。”
谢萧序看着他。
“他选了你，”田知索说，“你得对得起这个选择。”
谢萧序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知道。”他说。
田知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谢萧序。”
“嗯。”
“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没人笑话你。”
门关上了。谢萧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字变得模糊。他把眼镜摘下来，捂住了脸。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过了很久，他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镜。纸上的字湿了一小块，他翻过去，继续看。
第四个月，谢萧序开始失眠。
以前喝两杯酒就能睡着，现在喝一瓶都不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看看一夜。有时候他会产生幻觉，觉得旁边的枕头凹下去一块，觉得有人把腿搭在他身上，觉得有人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叫他的名字。他侧过头，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不躺床上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电视，音量调到很小。他不看，只是听。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有声音，就不会那么安静。太安静了，他受不了。太安静的时候他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提醒他还活着。他不想听。
有一天深夜，他翻到陆不羁以前发给他的一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谢萧序！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背景里还有游戏的声音，声音很大，咋咋呼呼的，和本人一模一样。他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他按了循环播放，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那是他四个月来睡的第一个好觉。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听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手机没电，听到他能背下来每一个字的语调。他从来没想过录新的，因为只有这一条。
第五个月，秦昭的奶茶店关了。
不是做不下去，是他不想做了。他把设备卖了，把铺面退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墙上那些贴纸。那些贴纸是陆不羁帮他贴的，贴得歪歪扭扭，有一张还贴反了。他说“你什么审美”，陆不羁说“你管我”。他没撕下来，就那么留着。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张贴反了的贴纸。然后他撕下来，放在口袋里，走了。
后来他去找谢萧序。“我想跟你干。”谢萧序看着他。“想好了？”秦昭点了点头。“想好了。”
他在谢萧序公司做了一年的助理。什么都不会，从头学起，被骂过，被训过，哭过，但没走过。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想试试看，能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是谁，他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第六个月，陆不羁的生日。
六月二号。谢萧序记得，他记得每一个日子。他第一次见陆不羁是几月几号，第一次给他做饭是几月几号，第一次吻他是几月几号，第一次说“我喜欢你”是几月几号。他都记得。
他提前一天订了一个蛋糕，双层的，上面有水果。是陆不羁说过的那种——“明年我给你买个大蛋糕，双层的，上面还要有水果。”他买了。他把它放在餐桌上，插上蜡烛，一根一根点燃。火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摇摇晃晃。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蜡烛。许愿。许什么？他不知道。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把蜡烛吹灭了。他把蛋糕切了，切了两块，一块放在对面，一块自己吃。奶油很甜，水果很新鲜。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对面那块蛋糕。奶油开始化了，水果歪在一边。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块蛋糕拿过来，也吃了。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沙发上，听着那条语音。“谢萧序！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第四十七遍的时候，他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陆不羁的微信。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窗外月亮很亮，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生日快乐。”他说。没有人听见。
第七个月，谢萧序在公司晕倒了。
连着开了四个小时的会，午饭没吃，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秘书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谢总，您低血糖，医生说您长期营养不良，胃也有问题，需要住院观察。”
谢萧序坐起来。“不用。”
“谢总——”
“我说不用。”
他拔了针，穿上鞋，走了。
秘书站在病房里，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了谢萧序三年，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以前的谢萧序虽然冷，但至少像个活人。现在的他像一台机器，不停运转，不允许自己停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第八个月，谢萧序去了一趟陆家。
陆父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他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看见谢萧序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谢萧序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
陆父忽然开口。“我梦见他了。”
谢萧序抬起头。
“他跟我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担心。”陆父的声音很轻，“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挺好的？”
谢萧序看着他。“嗯。挺好的。”
陆父点了点头。“那就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父忽然说：“你也不容易。”
谢萧序愣了一下。“什么？”
陆父看着他。“一个人扛着，不容易。”他看着谢萧序的眼睛，“你瘦了，比以前瘦多了。”
谢萧序没说话。陆父叹了口气。“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过来。我这儿……”他顿了顿，“我这儿也是你家。”
谢萧序看着他，看了很久。“好。”他说。
从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谢萧序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他看了一会儿，上车回家。
路过那家药店的时候，他忽然踩了刹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想起陆不羁说过，他在这家药店买过东西，买的时候脸红得不行，店员阿姨还笑他。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走了。
回到家，他打开灯。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摆着那个相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着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脸。
“我撑不住了。”他轻轻说。
没有人回答他。他把相框放回去，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旁边的枕头上。他侧过头看着那个枕头，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陆不羁。”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跳动。还活着。他还活着。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枕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洗澡，刮胡子，换上干净的衬衫。他把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穿上西装，出门。公司里的人看见他，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他叫了那个名字，没人知道他伸出手，什么都没摸到。
他只是路过陆不羁的办公室时，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自己没感觉，是秘书看出来的。那天秘书进来送文件，看见他低头签字时领口空了一截，犹豫了一下说：“谢总，您是不是瘦了？”谢萧序抬起头，好像想了一下。“是吗？”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签。秘书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就退出去了。
公司的业务在起色，但谢萧序的胃口在消失。以前陆不羁在的时候，他每天中午会准时发消息问“吃了吗”，然后不管谢萧序怎么回，都会在半小时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拎着两个饭盒，往茶几上一放。“吃。我看着你吃。”谢萧序说他不用陪，陆不羁就瞪他一眼，趴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等他，吃完了再把饭盒收走。
现在没人给他送饭了。他有时候忘了吃，有时候不想吃。食堂的阿姨说“谢总好久没来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办公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等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秦昭来过一次。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往茶几上一放。“给你的。”谢萧序看了一眼——是陆不羁以前常买的那家店的饭盒。
“他以前老给你买这家，”秦昭说，“你应该喜欢吃。”
谢萧序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嗯。”他说。秦昭没走，站在那里，看着他。谢萧序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秦昭看着他把那盒饭吃完，眼眶红了。“谢萧序。”他说。
谢萧序抬起头。
“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
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说出来，他就能回来吗？”
秦昭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他没回头，怕一回头就哭出来。
第二个月，陆父病了。
不是大病，是血压高了，头晕得站不住，阿姨打了120送进医院。谢萧序赶到的时候，陆父正躺在急诊室的床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他在床边站了很久，陆父睁开眼，看见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来干什么。”声音很冷。
谢萧序没说话，在旁边坐下。
陆父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小时候，我不管他。他妈走了之后，我更不管他。他学坏了，我管不了他。后来……”他停住了。
后来他找了谢萧序。后来陆不羁变了，变好了，会笑了，会回家了。后来陆不羁跟他说“爸，他对我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我以为，”陆父说，“他终于有人管了，有人疼了。我以为他能过好日子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谢萧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是我的错。”
陆父睁开眼睛看着他。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我把他带走的，却没护住他。”
陆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谢萧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陆父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谢萧序在医院陪了一夜。陆父睡着之后，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白色的墙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不羁的微信。他一直没有删，也舍不得删。消息停在三个月前，“来机场，有事跟你说”。他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陆不羁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那两碗红烧肉，配文“某人说每年都要吃”。他往下翻，翻到一条“谢萧序今天又加班，说好的十分钟变成两小时”。再往下翻，“谢萧序做的红烧肉，全世界最好吃”。再往下翻，“今天学会做蛋炒饭了，谢萧序说好吃”。他一条一条翻下去，翻到最后，是最早的那条——“这个人真的很烦”。他看着那六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三个月，田知索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谢萧序抬起头看着他。“坐。”田知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上季度的报表。”谢萧序接过来翻看。
田知索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瘦了。”他说。谢萧序没抬头。“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田知索开口了。“我小时候，被欺负过。”
谢萧序的手顿了一下。
“初二那年，”田知索说，“被人堵在校外，打了一顿。眼镜碎了，手也破了，一个人坐在地上。然后他来了。”他没说名字，但他们都知道是谁。“他帮我包扎，跟我说‘下次他们再打你，你告诉我’。”田知索的声音很轻，“他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了很久。”
谢萧序放下文件看着他。田知索也看着他。
“你知道吗，”田知索说，“我嫉妒过你。”他笑了，笑得很淡。“他那么喜欢你，从来不会那样看一个人。我就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是他，不是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想明白了，凭他让他笑了。凭他让他变成那样。凭他……”他没说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萧序。“他走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先找到他，会不会不一样。”他停了一下，“不会的。他还是会选择你。”
他转过身看着谢萧序。“所以你不能垮。”
谢萧序看着他。
“他选了你，”田知索说，“你得对得起这个选择。”
谢萧序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知道。”他说。
田知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谢萧序。”
“嗯。”
“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没人笑话你。”
门关上了。谢萧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字变得模糊。他把眼镜摘下来，捂住了脸。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过了很久，他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镜。纸上的字湿了一小块，他翻过去，继续看。
第四个月，谢萧序开始失眠。
以前喝两杯酒就能睡着，现在喝一瓶都不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看看一夜。有时候他会产生幻觉，觉得旁边的枕头凹下去一块，觉得有人把腿搭在他身上，觉得有人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叫他的名字。他侧过头，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不躺床上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电视，音量调到很小。他不看，只是听。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有声音，就不会那么安静。太安静了，他受不了。太安静的时候他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提醒他还活着。他不想听。
有一天深夜，他翻到陆不羁以前发给他的一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谢萧序！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背景里还有游戏的声音，声音很大，咋咋呼呼的，和本人一模一样。他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他按了循环播放，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那是他四个月来睡的第一个好觉。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听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手机没电，听到他能背下来每一个字的语调。他从来没想过录新的，因为只有这一条。
第五个月，秦昭的奶茶店关了。
不是做不下去，是他不想做了。他把设备卖了，把铺面退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墙上那些贴纸。那些贴纸是陆不羁帮他贴的，贴得歪歪扭扭，有一张还贴反了。他说“你什么审美”，陆不羁说“你管我”。他没撕下来，就那么留着。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张贴反了的贴纸。然后他撕下来，放在口袋里，走了。
后来他去找谢萧序。“我想跟你干。”谢萧序看着他。“想好了？”秦昭点了点头。“想好了。”
他在谢萧序公司做了一年的助理。什么都不会，从头学起，被骂过，被训过，哭过，但没走过。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想试试看，能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是谁，他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第六个月，陆不羁的生日。
六月二号。谢萧序记得，他记得每一个日子。他第一次见陆不羁是几月几号，第一次给他做饭是几月几号，第一次吻他是几月几号，第一次说“我喜欢你”是几月几号。他都记得。
他提前一天订了一个蛋糕，双层的，上面有水果。是陆不羁说过的那种——“明年我给你买个大蛋糕，双层的，上面还要有水果。”他买了。他把它放在餐桌上，插上蜡烛，一根一根点燃。火苗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摇摇晃晃。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蜡烛。许愿。许什么？他不知道。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把蜡烛吹灭了。他把蛋糕切了，切了两块，一块放在对面，一块自己吃。奶油很甜，水果很新鲜。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对面那块蛋糕。奶油开始化了，水果歪在一边。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块蛋糕拿过来，也吃了。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沙发上，听着那条语音。“谢萧序！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第四十七遍的时候，他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陆不羁的微信。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窗外月亮很亮，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生日快乐。”他说。没有人听见。
第七个月，谢萧序在公司晕倒了。
连着开了四个小时的会，午饭没吃，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秘书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谢总，您低血糖，医生说您长期营养不良，胃也有问题，需要住院观察。”
谢萧序坐起来。“不用。”
“谢总——”
“我说不用。”
他拔了针，穿上鞋，走了。
秘书站在病房里，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了谢萧序三年，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以前的谢萧序虽然冷，但至少像个活人。现在的他像一台机器，不停运转，不允许自己停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第八个月，谢萧序去了一趟陆家。
陆父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他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看见谢萧序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谢萧序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
陆父忽然开口。“我梦见他了。”
谢萧序抬起头。
“他跟我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担心。”陆父的声音很轻，“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挺好的？”
谢萧序看着他。“嗯。挺好的。”
陆父点了点头。“那就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父忽然说：“你也不容易。”
谢萧序愣了一下。“什么？”
陆父看着他。“一个人扛着，不容易。”他看着谢萧序的眼睛，“你瘦了，比以前瘦多了。”
谢萧序没说话。陆父叹了口气。“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过来。我这儿……”他顿了顿，“我这儿也是你家。”
谢萧序看着他，看了很久。“好。”他说。
从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谢萧序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他看了一会儿，上车回家。
路过那家药店的时候，他忽然踩了刹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想起陆不羁说过，他在这家药店买过东西，买的时候脸红得不行，店员阿姨还笑他。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走了。
回到家，他打开灯。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摆着那个相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着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脸。
“我撑不住了。”他轻轻说。
没有人回答他。他把相框放回去，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旁边的枕头上。他侧过头看着那个枕头，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陆不羁。”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跳动。还活着。他还活着。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枕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洗澡，刮胡子，换上干净的衬衫。他把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穿上西装，出门。公司里的人看见他，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他叫了那个名字，没人知道他伸出手，什么都没摸到。
他只是路过陆不羁的办公室时，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