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疼不疼啊
陆不羁在那不勒斯附近的小镇待了十一个月。
说是小镇，其实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地中海的风一年四季地吹，吹得橄榄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吹得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美是真的美，闷也是真的闷。
他住在一栋白色的石头房子里，每天能看见的活物除了邻居家那只懒洋洋的猫，就是每隔三天来送一次食物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
她不会说英语，他不会说意大利语，两人唯一的交流就是她放下袋子，他点头，她离开。
头几个月他试过跑。趁送食物的女人没关门，冲出去，沿着石子路往镇外跑。
跑了不到两百米就被两个黑西装的男人堵住了，他们不说话，也不动他，只是拦在他面前，像一堵人墙。
他换了个方向，还是一样。又换了个方向，还是一样。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小镇看着安静，每条路都有人守着。
他跑不出去，连电话都打不了。那部留给他“紧急情况”使用的手机只能拨通一个号码——谢老爷子的。
他打过一次，接电话的是个助理，声音客气而疏离。“陆先生，老爷子说您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要回去。”“老爷子说您暂时还不能回去。”“什么时候能回去？”“老爷子说，等您想通了。”
他想通什么？他什么都没想不通。他只知道他被人骗到机场，被人迷晕，被人绑上飞机，被人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谢萧序怎么样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开始学意大利语，跟邻居家的猫学，猫不理他。
跟送食物的女人学，女人不跟他说话。他只好对着电视学，一遍一遍地听那些叽里咕噜的台词，慢慢地能听懂几个词，慢慢地能说几个句子。
学会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家”，学会了才发现，根本没人听他说。
他瘦了，也黑了。以前那头精心打理的黑发长长了，垂在额前，被他随便撩到脑后。
耳钉还在，唇钉也还在，只是很久没换过，有点松了。他有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像另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陆不羁，陆不羁在北京，在谢萧序身边，在沙发上打游戏，在厨房里学做红烧肉。这个人只是一个被困在意大利小镇的影子。
他开始想谢萧序，发疯一样地想。白天想，晚上想，睡着了想，醒了还在想。
想他做饭的样子，想他看书的样子，想他戴着眼镜在灯下签文件的样子。
想他说“你在我身边就行”，想他说“我只要你”。想他说“你是我的”，想他说“我喜欢你”。想到心脏发疼，想到睡不着觉，想到半夜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叫他的名字。
月亮。他以前不觉得月亮好看，后来觉得了。因为谢萧序说过，他比月亮好看。
他有时候会对着月亮说话，问谢萧序你在干什么，吃了没有，睡了没有，有没有想我。
月亮不说话，就那么挂在天上，亮亮的，冷冷的，像谢萧序以前看他的眼神。不是后来那个暖的，是以前那个冷的。
他想着那个冷的眼神，忽然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看他。
十一个月。三百多天。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天送食物的女人来晚了，放下袋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懂。
女人走了之后，他从窗户看见她没像往常一样往镇外走，而是拐进了隔壁邻居家。
过了一会儿，两个黑西装的男人也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翻窗户出去的，不是门。窗户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他踩在窗台上跳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但他顾不上。
他沿着巷子跑，跑到镇子边缘，翻过一道矮墙，跳下去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他咬着牙继续跑。
跑出小镇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石头房子在夕阳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安静得像个梦。他看了两秒，转身跑了。
他跑了很远。跑过大片的橄榄树林，跑过荒芜的田野，跑过一条干涸的河床。
脚上的鞋磨破了，脚底磨出了血，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掉了。天黑的时候，他终于上了公路。
拦了一辆车，司机是个老头，不会说英语，他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说“机场，求你”，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不勒斯的机场很小，人也不多。他站在出发大厅里，看着那些航班信息，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上飞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国，不知道该怎么回到那个人身边。
但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去。爬也要回去，死也要回去。
他在机场待了一整天，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飞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他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名字。一个中国女人拖着行李箱从他面前走过，箱子上挂着一个行李牌，上面写着中文。他猛地站起来，跟上去。
“你好，”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中国人吗？”
那女人吓了一跳，看着他，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看着他破了的鞋、磨破的脚、瘦削的脸，犹豫了一下。“是……”
“能借我手机用一下吗？”
那女人犹豫了很久。他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唇钉——他取下来，放在她手心里。“这个押给你。我只要打一个电话。”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那枚唇钉，又看了看他。“你打吧。”
他的手在抖。他拨了那个号码，握紧手机，贴在耳边。嘟——嘟——嘟——
通了。
“喂？”那个声音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点疲惫。陆不羁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萧序。”他开口，声音在抖，“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只能听见呼吸声。
“谢萧序？”
“陆不羁？”那个声音变了，变得不像谢萧序了，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敢相信。
“是我。”
“你在哪儿？”
“意大利。”
“意大利？”谢萧序的声音忽然紧了，“你在意大利？”
“嗯。我跑出来了。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谢萧序说了一句让他心都碎的话——“你不是死了吗？”
陆不羁愣住了。“什么？”
“他们说……你上了那趟飞机……”谢萧序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你死了……”
陆不羁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没死。我没上那趟飞机。我被你爷爷关起来了，关在一个小镇里，跑不出去。我一直想回来，一直想给你打电话，打不了。今天跑出来了。我跑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呼吸。
“我去接你。”谢萧序说，“把地址给我。”
陆不羁不知道地址。他只知道这个机场叫那不勒斯。
他告诉谢萧序机场的名字，然后说了自己在哪个航站楼、哪个登机口。谢萧序说“等着我”，然后挂了。
陆不羁把手机还给那个女人，她接过来，看着他的脸。“你还好吗？”
陆不羁擦了擦眼泪，笑了。“挺好的。”他说，“我挺好的。”
他把唇钉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戴上。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属于过去的东西。他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他分不清了。他没吃没喝，不敢离开那个登机口，怕谢萧序来了找不到他。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黑变蓝，从蓝变白。看着一架一架飞机起飞、降落。看着人来人往，有人离开，有人回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的傍晚，他看见一个人从通道那头走过来。黑色西装，黑框细边眼镜，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眼镜歪了，领带松了，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他。
但陆不羁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椅子站稳，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谢萧序在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静已经完全碎了，里面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不可置信。
“陆不羁。”
声音哑得不像他的。陆不羁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皮，看着他右手上缠着的绷带。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他开口，声音也在抖。
谢萧序没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陆不羁的脸，像是怕他会碎一样。
指腹从他的脸颊滑到下巴，从他下巴滑到嘴唇，从他嘴唇滑到耳侧。
一点一点，慢慢地，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死了吗？”谢萧序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不羁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没死。”
谢萧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把陆不羁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陆不羁喘不过气来，紧得他能感觉到谢萧序的心跳，很快，很快，不像平时那样稳稳的。
他把脸埋进谢萧序的肩膀，眼泪打湿了他的西装。谢萧序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按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谢萧序。”他闷闷地开口。
“嗯。”
“我回来了。”
谢萧序没说话。但陆不羁感觉到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指尖，抖得很厉害。他从来没见过谢萧序这样。从来没见过。
两人在机场抱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来来去去，久到天又黑了一层。然后谢萧序放开他，低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走吧。”他说，“回家。”
陆不羁点了点头。
他们上了飞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陆不羁几乎没睡，谢萧序也是。
他们并排坐着，手一直握着，十指交缠，没有松开过。
陆不羁看着窗外，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太阳在远处慢慢升起。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小镇的日子，那些对着月亮说话的夜晚，那些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的瞬间。他转过头，看着谢萧序。
谢萧序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静已经不是静了，是别的什么，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藏了太多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谢萧序。”陆不羁开口。
“嗯。”
“你爷爷说，让我想通了就能回去。”
谢萧序看着他。
“我想通了，”陆不羁说，“我唯一想通的是，我不能没有你。”
谢萧序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陆不羁知道他在听。
“在小镇的时候，我每天晚上对着月亮说话。我跟月亮说，你在干什么，吃了没有，睡了没有，有没有想我。”他笑了，笑得很轻，“月亮不理我。”
谢萧序看着他。“想了。”
陆不羁愣住了。“什么？”
“你问的，”谢萧序说，“吃了没有，睡了没有，有没有想你。”他停了一下，“吃了，吃了不多。睡了，睡不好。想了，每天都想。”
陆不羁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他。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眼泪又下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雨。已经是三月了，春天的雨细密绵长，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陆不羁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有尾气味，有他熟悉的那种属于这座城市的气味。他终于回来了。
谢萧序的车停在外面。陆不羁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看着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楼房、路灯、红绿灯。他忽然想哭，又忍住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那栋老式洋楼门口。石榴树还在，那丛竹子也还在，只是都枯了，光秃秃的，在雨里显得很萧瑟。
陆不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想起去年夏天它开满红花的样子。谢萧序站在他身后。
“它死了？”陆不羁问。
“没有，”谢萧序说，“冬天枯了，春天会再长。”
陆不羁点了点头。两人走进屋。客厅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那幅写着“静”字的书法还挂在墙上。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谢萧序站在玄关，正在换鞋。陆不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看着那绷带上面渗出的暗红色痕迹，看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看着那副歪了的眼镜。他忽然想起什么。
“谢萧序。”他开口。
谢萧序转过身。
陆不羁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这是什么？”他指着他右手上的绷带。谢萧序把手收回去。“没什么。”
陆不羁看着他，又拉起他的手，开始拆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他看见了。
那些疤。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深深浅浅，新旧交替。有的已经白了，像细细的线，有的还是粉红色的，微微凸起，有的结了痂还没掉。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他手臂上画了一幅残酷的画。陆不羁的手指悬在那些疤痕上方，没有碰，只是看着。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
谢萧序没说话。
陆不羁抬起头看着他。“我问你这是什么？”
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但陆不羁看见那静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想你的时候，”他说，“割的。”
陆不羁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那些疤痕，看着那些从手腕一直爬到接近肩膀的痕迹，一条一条，一道一道。他想起谢萧序以前的手臂，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想起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想起那只手帮他擦药时的轻，想起那只手揉他头发时的温柔。
“你疼不疼啊？”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谢萧序没说话。
“我问你疼不疼！”陆不羁的声音拔高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谢萧序看着他。“不疼。”
“骗人！”陆不羁哭了出来，“怎么会不疼！割成这样怎么会不疼！”
谢萧序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真的不疼。你不在的时候，什么都不疼。”
陆不羁看着那些疤痕，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全是血丝的眼睛。然后他忽然一拳打在谢萧序胸口上。不重，但很响。
“你傻不傻！”他哭着喊，“你怎么这么傻啊！”
谢萧序被他打得退了一步，没躲。陆不羁又一拳打上去，打在他肩膀上，打在他胸口上，一拳一拳，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哭腔。
“你割自己干什么！你找我啊！你来救我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谢萧序没躲。他站在那里，让陆不羁打。打到第五下的时候，陆不羁打不动了。他扑进谢萧序怀里，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这么傻……”他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傻……”
谢萧序的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对不起。”他说。陆不羁哭得更凶了。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软在谢萧序怀里。
谢萧序抱着他，没有松手。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不羁哭完了。他从谢萧序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一塌糊涂。他看着谢萧序，谢萧序也看着他。
“谢萧序。”他哑着嗓子说。
“嗯。”
“他们说，我死了？”
谢萧序看着他。“嗯。”
“你信了？”
谢萧序沉默了一下。“信了。”
陆不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这一年多来累积的伤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以为他死了，以为他死了，还活了一年。
他看着谢萧序手臂上那些疤，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没了光的眼睛，心像是被人生生挖出来一样疼。
“你一个人，”他开口，声音在抖，“扛了一年？”
谢萧序没说话。
“你一个人哭？”
谢萧序还是没说话。
“你一个人割自己？”
谢萧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疤痕。“不疼。”他说。
陆不羁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捧起那只手，低下头，嘴唇贴上那些疤痕。
一条一条，从手腕到小臂，从那些已经发白的旧疤到那些还没脱痂的新伤。
他吻得很轻，很慢，嘴唇贴在上面，像是在替那些伤口止疼。
谢萧序站在那里，看着他吻那些疤。他看着陆不羁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臂上，温热的，湿漉漉的。
“陆不羁。”他开口，声音在抖。
陆不羁抬起头看着他。
谢萧序伸手摘下眼镜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那双没了眼镜遮挡的眼睛红了，全是血丝，全是水光。他伸出手把陆不羁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带着咸味，分不清是谁的眼泪。谢萧序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的思念、痛苦、绝望都揉进这个吻里。
陆不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但他不想放开，他勾住谢萧序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回吻他，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绝望，同样的思念。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衣服散落一地，衬衫、外套、裤子，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
谢萧序把陆不羁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忽然轻了，他看着陆不羁，那双眼睛里的静已经碎得彻底，里面全是陆不羁的倒影。
“你真的回来了？”他问，声音很轻。
陆不羁看着他。“真的。”
谢萧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点一点，慢慢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以为在做梦。”谢萧序说，“做过很多次。你回来了，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回来了。但每次我伸手，你就没了。”
陆不羁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是梦。你摸摸，热的。”
谢萧序的指尖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俯下身，把脸埋在陆不羁的颈窝里。
陆不羁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皮肤上，一滴，两滴，很多滴。
他伸手环住谢萧序的背，手指触到那些凸起的疤痕——后背上的，谢老爷子家法留下的，还没完全消退。
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滑过，那些疤痕像是一条一条的山脊，横亘在谢萧序的背上。
“谢萧序。”他轻轻叫他。
谢萧序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抖。
陆不羁把他抱得更紧了。他抱了很久，抱到谢萧序不再发抖，抱到那些温热的液体干了，抱到窗外的雨停了。
后来的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像是干涸的土地等来了久违的雨。
谢萧序吻他，一遍一遍地吻，从嘴唇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口，从胸口到小腹。
每一下都带着虔诚，像是某种仪式，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陆不羁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谢萧序。”他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
谢萧序每一次都会回答。“嗯。”
到后来陆不羁已经没有力气叫了，他躺在床上，浑身都在发抖。谢萧序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动了。
两人就那么躺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过了很久，陆不羁开口了。“谢萧序。”
“嗯。”
“你以后，不许再割自己了。”
谢萧序没说话。
陆不羁翻过身看着他。“听见没有？”
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静回来了。但那井里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碎了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东西，裂痕还在，但完整了。
“听见了。”他说。
陆不羁看着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那说定了。”
“说定了。”
陆不羁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谢萧序。”他闷闷地说。
“嗯。”
“我回来了。”
谢萧序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和以前一模一样。“嗯。回来了。”
窗外雨还在下。陆不羁在谢萧序怀里闭上眼睛。他想，这次是真的回家了。
说是小镇，其实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地中海的风一年四季地吹，吹得橄榄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吹得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美是真的美，闷也是真的闷。
他住在一栋白色的石头房子里，每天能看见的活物除了邻居家那只懒洋洋的猫，就是每隔三天来送一次食物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
她不会说英语，他不会说意大利语，两人唯一的交流就是她放下袋子，他点头，她离开。
头几个月他试过跑。趁送食物的女人没关门，冲出去，沿着石子路往镇外跑。
跑了不到两百米就被两个黑西装的男人堵住了，他们不说话，也不动他，只是拦在他面前，像一堵人墙。
他换了个方向，还是一样。又换了个方向，还是一样。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小镇看着安静，每条路都有人守着。
他跑不出去，连电话都打不了。那部留给他“紧急情况”使用的手机只能拨通一个号码——谢老爷子的。
他打过一次，接电话的是个助理，声音客气而疏离。“陆先生，老爷子说您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要回去。”“老爷子说您暂时还不能回去。”“什么时候能回去？”“老爷子说，等您想通了。”
他想通什么？他什么都没想不通。他只知道他被人骗到机场，被人迷晕，被人绑上飞机，被人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谢萧序怎么样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开始学意大利语，跟邻居家的猫学，猫不理他。
跟送食物的女人学，女人不跟他说话。他只好对着电视学，一遍一遍地听那些叽里咕噜的台词，慢慢地能听懂几个词，慢慢地能说几个句子。
学会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家”，学会了才发现，根本没人听他说。
他瘦了，也黑了。以前那头精心打理的黑发长长了，垂在额前，被他随便撩到脑后。
耳钉还在，唇钉也还在，只是很久没换过，有点松了。他有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像另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陆不羁，陆不羁在北京，在谢萧序身边，在沙发上打游戏，在厨房里学做红烧肉。这个人只是一个被困在意大利小镇的影子。
他开始想谢萧序，发疯一样地想。白天想，晚上想，睡着了想，醒了还在想。
想他做饭的样子，想他看书的样子，想他戴着眼镜在灯下签文件的样子。
想他说“你在我身边就行”，想他说“我只要你”。想他说“你是我的”，想他说“我喜欢你”。想到心脏发疼，想到睡不着觉，想到半夜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叫他的名字。
月亮。他以前不觉得月亮好看，后来觉得了。因为谢萧序说过，他比月亮好看。
他有时候会对着月亮说话，问谢萧序你在干什么，吃了没有，睡了没有，有没有想我。
月亮不说话，就那么挂在天上，亮亮的，冷冷的，像谢萧序以前看他的眼神。不是后来那个暖的，是以前那个冷的。
他想着那个冷的眼神，忽然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看他。
十一个月。三百多天。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天送食物的女人来晚了，放下袋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懂。
女人走了之后，他从窗户看见她没像往常一样往镇外走，而是拐进了隔壁邻居家。
过了一会儿，两个黑西装的男人也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翻窗户出去的，不是门。窗户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他踩在窗台上跳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但他顾不上。
他沿着巷子跑，跑到镇子边缘，翻过一道矮墙，跳下去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他咬着牙继续跑。
跑出小镇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石头房子在夕阳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安静得像个梦。他看了两秒，转身跑了。
他跑了很远。跑过大片的橄榄树林，跑过荒芜的田野，跑过一条干涸的河床。
脚上的鞋磨破了，脚底磨出了血，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掉了。天黑的时候，他终于上了公路。
拦了一辆车，司机是个老头，不会说英语，他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说“机场，求你”，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不勒斯的机场很小，人也不多。他站在出发大厅里，看着那些航班信息，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上飞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国，不知道该怎么回到那个人身边。
但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去。爬也要回去，死也要回去。
他在机场待了一整天，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飞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他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名字。一个中国女人拖着行李箱从他面前走过，箱子上挂着一个行李牌，上面写着中文。他猛地站起来，跟上去。
“你好，”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中国人吗？”
那女人吓了一跳，看着他，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看着他破了的鞋、磨破的脚、瘦削的脸，犹豫了一下。“是……”
“能借我手机用一下吗？”
那女人犹豫了很久。他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唇钉——他取下来，放在她手心里。“这个押给你。我只要打一个电话。”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那枚唇钉，又看了看他。“你打吧。”
他的手在抖。他拨了那个号码，握紧手机，贴在耳边。嘟——嘟——嘟——
通了。
“喂？”那个声音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点疲惫。陆不羁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萧序。”他开口，声音在抖，“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只能听见呼吸声。
“谢萧序？”
“陆不羁？”那个声音变了，变得不像谢萧序了，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敢相信。
“是我。”
“你在哪儿？”
“意大利。”
“意大利？”谢萧序的声音忽然紧了，“你在意大利？”
“嗯。我跑出来了。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谢萧序说了一句让他心都碎的话——“你不是死了吗？”
陆不羁愣住了。“什么？”
“他们说……你上了那趟飞机……”谢萧序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你死了……”
陆不羁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没死。我没上那趟飞机。我被你爷爷关起来了，关在一个小镇里，跑不出去。我一直想回来，一直想给你打电话，打不了。今天跑出来了。我跑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呼吸。
“我去接你。”谢萧序说，“把地址给我。”
陆不羁不知道地址。他只知道这个机场叫那不勒斯。
他告诉谢萧序机场的名字，然后说了自己在哪个航站楼、哪个登机口。谢萧序说“等着我”，然后挂了。
陆不羁把手机还给那个女人，她接过来，看着他的脸。“你还好吗？”
陆不羁擦了擦眼泪，笑了。“挺好的。”他说，“我挺好的。”
他把唇钉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戴上。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属于过去的东西。他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他分不清了。他没吃没喝，不敢离开那个登机口，怕谢萧序来了找不到他。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黑变蓝，从蓝变白。看着一架一架飞机起飞、降落。看着人来人往，有人离开，有人回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的傍晚，他看见一个人从通道那头走过来。黑色西装，黑框细边眼镜，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眼镜歪了，领带松了，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他。
但陆不羁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椅子站稳，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谢萧序在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静已经完全碎了，里面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不可置信。
“陆不羁。”
声音哑得不像他的。陆不羁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皮，看着他右手上缠着的绷带。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他开口，声音也在抖。
谢萧序没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陆不羁的脸，像是怕他会碎一样。
指腹从他的脸颊滑到下巴，从他下巴滑到嘴唇，从他嘴唇滑到耳侧。
一点一点，慢慢地，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死了吗？”谢萧序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不羁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没死。”
谢萧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把陆不羁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陆不羁喘不过气来，紧得他能感觉到谢萧序的心跳，很快，很快，不像平时那样稳稳的。
他把脸埋进谢萧序的肩膀，眼泪打湿了他的西装。谢萧序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按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谢萧序。”他闷闷地开口。
“嗯。”
“我回来了。”
谢萧序没说话。但陆不羁感觉到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指尖，抖得很厉害。他从来没见过谢萧序这样。从来没见过。
两人在机场抱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来来去去，久到天又黑了一层。然后谢萧序放开他，低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走吧。”他说，“回家。”
陆不羁点了点头。
他们上了飞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陆不羁几乎没睡，谢萧序也是。
他们并排坐着，手一直握着，十指交缠，没有松开过。
陆不羁看着窗外，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太阳在远处慢慢升起。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小镇的日子，那些对着月亮说话的夜晚，那些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的瞬间。他转过头，看着谢萧序。
谢萧序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静已经不是静了，是别的什么，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藏了太多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谢萧序。”陆不羁开口。
“嗯。”
“你爷爷说，让我想通了就能回去。”
谢萧序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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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通了，”陆不羁说，“我唯一想通的是，我不能没有你。”
谢萧序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陆不羁知道他在听。
“在小镇的时候，我每天晚上对着月亮说话。我跟月亮说，你在干什么，吃了没有，睡了没有，有没有想我。”他笑了，笑得很轻，“月亮不理我。”
谢萧序看着他。“想了。”
陆不羁愣住了。“什么？”
“你问的，”谢萧序说，“吃了没有，睡了没有，有没有想你。”他停了一下，“吃了，吃了不多。睡了，睡不好。想了，每天都想。”
陆不羁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他。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眼泪又下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雨。已经是三月了，春天的雨细密绵长，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陆不羁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有尾气味，有他熟悉的那种属于这座城市的气味。他终于回来了。
谢萧序的车停在外面。陆不羁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看着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楼房、路灯、红绿灯。他忽然想哭，又忍住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那栋老式洋楼门口。石榴树还在，那丛竹子也还在，只是都枯了，光秃秃的，在雨里显得很萧瑟。
陆不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想起去年夏天它开满红花的样子。谢萧序站在他身后。
“它死了？”陆不羁问。
“没有，”谢萧序说，“冬天枯了，春天会再长。”
陆不羁点了点头。两人走进屋。客厅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那幅写着“静”字的书法还挂在墙上。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谢萧序站在玄关，正在换鞋。陆不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看着那绷带上面渗出的暗红色痕迹，看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看着那副歪了的眼镜。他忽然想起什么。
“谢萧序。”他开口。
谢萧序转过身。
陆不羁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这是什么？”他指着他右手上的绷带。谢萧序把手收回去。“没什么。”
陆不羁看着他，又拉起他的手，开始拆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他看见了。
那些疤。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深深浅浅，新旧交替。有的已经白了，像细细的线，有的还是粉红色的，微微凸起，有的结了痂还没掉。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他手臂上画了一幅残酷的画。陆不羁的手指悬在那些疤痕上方，没有碰，只是看着。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
谢萧序没说话。
陆不羁抬起头看着他。“我问你这是什么？”
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静的，但陆不羁看见那静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想你的时候，”他说，“割的。”
陆不羁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那些疤痕，看着那些从手腕一直爬到接近肩膀的痕迹，一条一条，一道一道。他想起谢萧序以前的手臂，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想起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想起那只手帮他擦药时的轻，想起那只手揉他头发时的温柔。
“你疼不疼啊？”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谢萧序没说话。
“我问你疼不疼！”陆不羁的声音拔高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谢萧序看着他。“不疼。”
“骗人！”陆不羁哭了出来，“怎么会不疼！割成这样怎么会不疼！”
谢萧序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真的不疼。你不在的时候，什么都不疼。”
陆不羁看着那些疤痕，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全是血丝的眼睛。然后他忽然一拳打在谢萧序胸口上。不重，但很响。
“你傻不傻！”他哭着喊，“你怎么这么傻啊！”
谢萧序被他打得退了一步，没躲。陆不羁又一拳打上去，打在他肩膀上，打在他胸口上，一拳一拳，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哭腔。
“你割自己干什么！你找我啊！你来救我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谢萧序没躲。他站在那里，让陆不羁打。打到第五下的时候，陆不羁打不动了。他扑进谢萧序怀里，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这么傻……”他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傻……”
谢萧序的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对不起。”他说。陆不羁哭得更凶了。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软在谢萧序怀里。
谢萧序抱着他，没有松手。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不羁哭完了。他从谢萧序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一塌糊涂。他看着谢萧序，谢萧序也看着他。
“谢萧序。”他哑着嗓子说。
“嗯。”
“他们说，我死了？”
谢萧序看着他。“嗯。”
“你信了？”
谢萧序沉默了一下。“信了。”
陆不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这一年多来累积的伤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以为他死了，以为他死了，还活了一年。
他看着谢萧序手臂上那些疤，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没了光的眼睛，心像是被人生生挖出来一样疼。
“你一个人，”他开口，声音在抖，“扛了一年？”
谢萧序没说话。
“你一个人哭？”
谢萧序还是没说话。
“你一个人割自己？”
谢萧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疤痕。“不疼。”他说。
陆不羁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捧起那只手，低下头，嘴唇贴上那些疤痕。
一条一条，从手腕到小臂，从那些已经发白的旧疤到那些还没脱痂的新伤。
他吻得很轻，很慢，嘴唇贴在上面，像是在替那些伤口止疼。
谢萧序站在那里，看着他吻那些疤。他看着陆不羁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臂上，温热的，湿漉漉的。
“陆不羁。”他开口，声音在抖。
陆不羁抬起头看着他。
谢萧序伸手摘下眼镜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那双没了眼镜遮挡的眼睛红了，全是血丝，全是水光。他伸出手把陆不羁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带着咸味，分不清是谁的眼泪。谢萧序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的思念、痛苦、绝望都揉进这个吻里。
陆不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但他不想放开，他勾住谢萧序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回吻他，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绝望，同样的思念。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衣服散落一地，衬衫、外套、裤子，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
谢萧序把陆不羁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忽然轻了，他看着陆不羁，那双眼睛里的静已经碎得彻底，里面全是陆不羁的倒影。
“你真的回来了？”他问，声音很轻。
陆不羁看着他。“真的。”
谢萧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点一点，慢慢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以为在做梦。”谢萧序说，“做过很多次。你回来了，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回来了。但每次我伸手，你就没了。”
陆不羁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是梦。你摸摸，热的。”
谢萧序的指尖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俯下身，把脸埋在陆不羁的颈窝里。
陆不羁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皮肤上，一滴，两滴，很多滴。
他伸手环住谢萧序的背，手指触到那些凸起的疤痕——后背上的，谢老爷子家法留下的，还没完全消退。
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滑过，那些疤痕像是一条一条的山脊，横亘在谢萧序的背上。
“谢萧序。”他轻轻叫他。
谢萧序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抖。
陆不羁把他抱得更紧了。他抱了很久，抱到谢萧序不再发抖，抱到那些温热的液体干了，抱到窗外的雨停了。
后来的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像是干涸的土地等来了久违的雨。
谢萧序吻他，一遍一遍地吻，从嘴唇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口，从胸口到小腹。
每一下都带着虔诚，像是某种仪式，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陆不羁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谢萧序。”他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
谢萧序每一次都会回答。“嗯。”
到后来陆不羁已经没有力气叫了，他躺在床上，浑身都在发抖。谢萧序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动了。
两人就那么躺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过了很久，陆不羁开口了。“谢萧序。”
“嗯。”
“你以后，不许再割自己了。”
谢萧序没说话。
陆不羁翻过身看着他。“听见没有？”
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静回来了。但那井里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碎了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东西，裂痕还在，但完整了。
“听见了。”他说。
陆不羁看着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那说定了。”
“说定了。”
陆不羁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谢萧序。”他闷闷地说。
“嗯。”
“我回来了。”
谢萧序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和以前一模一样。“嗯。回来了。”
窗外雨还在下。陆不羁在谢萧序怀里闭上眼睛。他想，这次是真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