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知道,我都知道

陆不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金线。

他躺在谢萧序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和以前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着谢萧序——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陆不羁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谢萧序动了动,没醒。

他轻手轻脚地从谢萧序怀里钻出来,站在床边看着他。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他赤裸的上身,后背上的疤痕还在,手臂上的疤痕也在。

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有的已经泛白了,有的还是粉红色。陆不羁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谢萧序睁开眼睛。刚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他看见陆不羁,愣住了,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早。”陆不羁说。

谢萧序没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陆不羁的脸,指尖在他皮肤上停了一会儿。“真的是你。”他说,声音很哑。

陆不羁笑了。“是我。”

谢萧序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他把手收回去,放在眼睛上。陆不羁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不在人前失态的人,这一刻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他走回去躺下来,钻进谢萧序怀里,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拿开,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谢萧序,”他说,“我在呢。”

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静已经碎了,全是水光。“嗯。”他应了一声,把陆不羁抱紧。

两人就那么躺着,谁都没说话。阳光慢慢爬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谢萧序。”陆不羁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看我爸。”

谢萧序的手顿了一下。“好。”

“还想去看秦昭。”

“好。”

陆不羁抬起头看着他。“你陪我?”

谢萧序看着他。“陪你。”

陆不羁笑了,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站在衣柜前打开柜门——他的衣服还在,整整齐齐地挂着,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下,回头看着谢萧序。“你还留着?”

谢萧序没说话。

陆不羁看着那些衣服,看着他走之前穿的那件黑色皮衣,看着那条蓝灰色牛仔裤,看着那件白T恤,都还在,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皮衣的袖子,低下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来穿上。

出门的时候,谢萧序站在玄关换鞋。陆不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着腰系鞋带的样子,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看着他衬衫领口空了一大截。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谢萧序的手停了。“怎么了?”

“没怎么,”陆不羁闷闷地说,“就是想抱抱你。”

谢萧序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陆父住在老地方,车停在门口的时候,陆不羁看着那扇黑色的铁门,忽然有点紧张。他转头看着谢萧序。“我爸他……还好吗?”

谢萧序沉默了一下。“不太好。”

陆不羁的心沉了一下,推开车门走进去。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想起上次来这里还是去年,和谢萧序一起,他爸说“好好过日子”。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一个人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正在看手机。陆不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眼眶忽然就热了。他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爸以前腰板挺得笔直,头发虽然花白但也没全白,说话中气十足,骂他的时候整栋楼都能听见。

“爸。”他开口,声音在抖。

那个背影僵住了。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陆父慢慢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爸,”陆不羁又叫了一遍,“我回来了。”

陆父看着他,看着他穿着那件黑色皮衣,看着他嘴角那颗唇钉,看着他瘦了但还笑着的脸。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陆不羁跑过去扶住他。“爸——”

陆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他抬起头看着陆不羁,眼睛红了。“你没死?”

陆不羁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死。”

“你没上那趟飞机?”

“没有。我被关起来了,关在意大利,跑不出来。现在跑出来了。”

陆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不重,但很响。“你——”他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陆不羁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对不起。”

陆父又一巴掌扇过来,打在他肩膀上。“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第三下,打在他手臂上。“你知不知道他——”他指向站在门口的谢萧序,“他差点把自己折腾死——”

陆不羁哭着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陆父打不动了,手垂下来,整个人都在抖。他看着陆不羁,看着这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儿子,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陆不羁抱着他爸,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也哭了。

谢萧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摘下眼镜捂住了脸。

陆父哭了很久。哭完之后他放开陆不羁,擦了擦脸,看着他。“吃饭了吗?”

陆不羁摇了摇头。

陆父冲厨房喊:“阿姨!做饭!”声音还是那么大,中气还是那么足。

陆不羁笑了,笑得眼泪又下来了。

阿姨从厨房跑出来,看见陆不羁愣住了,然后捂着嘴哭了。“小陆——你——”

陆不羁冲她笑了笑。“阿姨,我回来了。”

阿姨哭着跑回厨房,锅铲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陆不羁坐在沙发上,陆父坐在对面看着他,上上下下地看,看了好几遍。“瘦了。”他说。

“你也是。”

陆父瞪了他一眼,又看着他嘴角那颗唇钉。“还戴着这玩意儿。”

陆不羁摸了摸那颗唇钉。“习惯了。”

陆父没说话,又看了看他。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爸。”陆不羁叫他。

陆父没回头。

“对不起。”陆不羁说,“让你担心了。”

陆父的肩膀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眼睛红红的。“回来就好。”他说。

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陆不羁爱吃的,红彤彤的,辣味飘了满屋。陆不羁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忽然想起在小镇吃的那些意面、披萨、冷三明治,想起那些没有味道的食物,想起那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的夜晚。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煮鱼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眼泪跟着下来了。

“怎么了?”陆父问,“太辣了?”

陆不羁摇了摇头。“好吃。”他说,“太好吃了。”

他埋头吃,吃得很快,像是怕吃不完一样。陆父看着他那个吃相,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谢萧序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杯水。

吃完饭,陆不羁坐在沙发上,陆父坐对面。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陆父开口,“还走吗?”

陆不羁看着他。“不走了。”

陆父点了点头。“那就好。”他看了一眼谢萧序,“住他那儿?”

陆不羁也看了一眼谢萧序。“嗯。”

陆父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行了,你走吧。有空常回来。”

陆不羁站起来看着他爸,看着那一头白头发,看着那佝偻的背。“爸。”他说。

“嗯。”

“你照顾好自己。”

陆父摆了摆手。“我没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陆不羁走过去抱住他。陆父僵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走吧。”

陆不羁放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站在客厅中央,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看着陆不羁,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爸。”陆不羁说。

“嗯。”

“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陆父点了点头。陆不羁转身走了。

上了车,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谢萧序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开。

“想去见秦昭吗?”他问。

陆不羁想了想。“去吧。”

秦昭还在谢萧序的公司上班,他们到的时候他正在工位上吃盒饭。一年不见,他瘦了,也沉稳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利落。他低着头吃饭,一边吃一边看电脑屏幕,嘴里嘟囔着什么。

陆不羁站在他身后,没出声。秦昭又扒了一口饭,头也不回地说:“谢总,那份报表我下午——”

“秦昭。”陆不羁开口。

秦昭的手停了。他慢慢转过头,看见站在身后的人,盒饭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他张着嘴看着陆不羁,一动不动。

陆不羁笑了。“怎么,不认识我了?”

秦昭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陆不羁,眼睛瞪得很大。

“你……”他开口,声音在发抖,“你没死?”

“没死。”

秦昭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颗唇钉,看着那件黑色皮衣。他忽然一拳打在陆不羁肩膀上,很重。

“操!”他喊,声音变了调,“你他妈——”

又一拳打在他胸口上。“你知不知道——”第三拳打在他手臂上。“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陆不羁没躲,站在那里让他打。

秦昭打着打着打不动了,手垂下来,整个人都在抖。他看着陆不羁,眼泪哗地下来了。“你怎么才回来啊——”他哭着说,“你怎么才回来——”

陆不羁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对不起。”

秦昭扑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哭得浑身发抖。陆不羁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别哭了,丢人。”

“你才丢人!”秦昭哭着喊,“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看见那条新闻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陆不羁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

陆不羁抱着他,没说话。整个办公区的人都看着他们,没人说话。秦昭哭了很久,哭够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着陆不羁,吸了吸鼻子。“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我爸那儿吃的。”

秦昭点了点头,又看着他。“你真的没死?”

“真的。”

秦昭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又给了他一拳。“你他妈吓死我了!”

陆不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秦昭拉着陆不羁去了楼下咖啡厅。谢萧序没跟来,说让他们聊聊。

两人面对面坐着,秦昭看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你瘦了。”

“你也是。”

“我那是累的。”秦昭说,“你那是饿的吧?”

陆不羁笑了。“差不多。”

秦昭看着他,忽然正经起来。“这一年,你在哪儿?”

“意大利。被谢萧序他爸关起来了,关在一个小镇里,跑不出来。”

秦昭的手握紧了杯子。“那你……怎么回来的?”

“跑出来的。翻窗户,跑过橄榄树林,跑过田野,跑上公路,拦了一辆车去机场。在机场待了一整天,借了一个中国人的手机给谢萧序打电话,他来找我,然后回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秦昭听着,眼眶又红了。

“你受苦了。”他说。

陆不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

秦昭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你知道吗,你走之后,谢萧序变了一个人。”陆不羁没说话。“他瘦了三十斤,胃也出了问题,在公司晕倒过。他不说话,不笑,什么都不说,就每天工作,不停地工作。”秦昭抬起头看着他,“他手臂上那些疤,你看见了吗?”

陆不羁点了点头。

秦昭沉默了一下。“他以为你死了。他以为你上了那趟飞机。他以为是他没保护好你。”

陆不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

“他差点死了,”秦昭说,“医生说再深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陆不羁的手握紧了。他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疤痕,从手腕到接近肩膀,深深浅浅,新旧交替。他想起那些还没脱痂的伤口,想起那些粉红色的新肉,想起谢萧序说“想你的时候割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不能再走了。”秦昭说。

陆不羁睁开眼睛看着他。“不走了。”

秦昭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昭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一年,我学会做红烧肉了。”

陆不羁愣了一下。“你?”

“嗯。谢萧序教我的。”秦昭说,“他说你最喜欢吃这个。”

陆不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做得没他好,”秦昭说,“但也能吃。等你下次来,我做给你吃。”

陆不羁笑了。“好。”

从咖啡厅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谢萧序站在车边等着,看见他们出来,冲这边点了点头。秦昭站在陆不羁旁边,看着谢萧序。

“他对你真好。”秦昭忽然说。

陆不羁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在的时候,他把你的办公室留着,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你留在冰箱里的那些菜,他舍不得扔,放坏了才扔,扔的时候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你的牙刷、你的毛巾、你的拖鞋,都还在原来的地方。”秦昭看着谢萧序,“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陆不羁站在那里看着谢萧序,看着他站在车边,西装被风吹得有点乱,银灰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光。

“我知道。”他说。

他走过去,走到谢萧序面前。谢萧序看着他。“聊完了?”

“嗯。”

“回家?”

“回家。”

两人上车。陆不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谢萧序。”

“嗯。”

“秦昭说你教他做红烧肉了。”

谢萧序沉默了一下。“嗯。”

“为什么?”

谢萧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想吃你喜欢的味道。”

陆不羁转过头看着他。谢萧序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照得一明一暗。

“谢萧序。”他说。

“嗯。”

“以后我做给你吃。”

谢萧序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好。”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掠过。陆不羁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光。他想起小镇那些对着月亮说话的夜晚,想起那些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的瞬间。现在他回来了。回到这个人身边,回到他该在的地方。

他伸出手握住谢萧序的手。谢萧序反手握住他,十指交缠,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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