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没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陆不羁回来之后的第三天,终于肯去医院了。

谢萧序押着他去的,说他瘦了太多,要检查。

陆不羁嘴上说“不用,我身体好着呢”,但还是乖乖跟着上了车。

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一套流程走下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营养不良,需要好好吃饭。

陆不羁冲谢萧序挑了挑眉:“我说了吧,没事。”谢萧序没理他,拿着化验单看了很久才折起来放进口袋。

从医院出来,陆不羁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想去看看田知索。谢萧序看了他一眼。“好。”

田知索的公司在中关村,一栋很新的写字楼里。前台小姑娘认识谢萧序,打了个电话,说田总在开会,请他们稍等。

两人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等着,陆不羁四处看了看,装修很简洁,黑白灰的色调,和他想象中的田知索不太一样。他以为田知索会喜欢暖色调。

等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田知索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边走边说:“谢总,什么风把你——”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陆不羁。

陆不羁站起来看着他。“好久不见。”

田知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回来了。”陆不羁说。

田知索看着他,看着那张瘦了的脸,看着那颗还在的唇钉,看着那双笑着的眼睛。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碰了碰陆不羁的肩膀,像是要确认他是真的。手指碰到皮衣的质感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你没死?”他问,声音很轻。

“没死。”

田知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回来就好。”

三个人去了楼下的咖啡厅。田知索坐在对面看着陆不羁,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他完好无损。“你瘦了。”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陆不羁笑了。

“因为真的瘦了。”田知索看着他的脸,“也黑了。”

“意大利太阳大。”

田知索没问他在意大利经历了什么,没问他为什么消失了一年,没问他怎么回来的。他只是看着陆不羁,看着他和谢萧序之间那些细微的互动——陆不羁说话的时候会看谢萧序一眼,谢萧序会在他杯子空了的时候给他倒水,两人的手偶尔碰一下,谁都没躲。田知索看着这些,笑了。那笑里有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你们还在一起。”他说。

陆不羁看了谢萧序一眼。“嗯,还在一起。”

田知索点了点头。“那就好。”

坐了一会儿,陆不羁起身去洗手间。桌上只剩谢萧序和田知索,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田知索问。

“前天。”

田知索点了点头。“他受了多少苦?”

谢萧序没说话。

田知索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了。“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只要他回来了就行。”

谢萧序看着他。“田知索。”

田知索抬起头。

“谢谢。”

田知索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谢萧序说,“帮他看着我。”

田知索笑了。“我没帮你。我是帮我自己。”他看着谢萧序,“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陆不羁从洗手间回来,看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聊什么呢?”

“聊你。”田知索说。

“聊我什么?”

“聊你怎么还这么瘦。”

陆不羁笑了。“吃不好,睡不好。现在好了,有人做饭。”

田知索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睛里有光,和以前一模一样。“那就好。”他说。

从咖啡厅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田知索站在门口送他们,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着陆不羁上了车,看着车窗摇下来,看着陆不羁冲他挥手。

“田知索,改天一起吃饭。”

田知索笑了。“好。”

车开走了。田知索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写字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看着那副金丝边眼镜,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忽然笑了一下。

“回来了。”他轻轻说。

回到公司的时候,助理告诉他有个会要开,他点了点头走进会议室。会议开到一半,有人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忽然走神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想起那双帮他包扎的手,想起那句“下次他们再打你,你告诉我”。那个人回来了。

他过得好,有个人对他好,他会笑了,眼睛里有光了。这就够了。足够了。

“田总?”助理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嗯。”

“这个方案您觉得怎么样?”

他低头看了看,说了几句意见,会议继续。没人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回家的路上,陆不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谢萧序。”

“嗯。”

“田知索是不是喜欢我?”

谢萧序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你知道了?”

陆不羁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

“你怎么不告诉我?”

谢萧序沉默了一下。“他没说。我替他说,不公平。”

陆不羁看着他,看了很久。“谢萧序。”

“嗯。”

“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陆不羁想了想。“真的奇怪。别人早就吃醋了,你倒好,还替人家着想。”

谢萧序没说话,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出现了。

陆不羁看着他那个样子,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谢萧序的手。“你放心,我对他没感觉。”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谢萧序反手握住他。“嗯。”

陆不羁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谢萧序。”

“嗯。”

“你说,他以后会遇到喜欢的人吗?”

谢萧序想了想。“会。”

“你怎么知道?”

谢萧序看着他。“因为他值得。”

陆不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他没说下去,但握着谢萧序的手又紧了一点。

回到家,谢萧序去做饭。陆不羁趴在沙发上,翻着手机。他的手机号还是以前的,微信也还是以前的。消息很多,大部分是秦昭发的,从“你什么时候来店里”到“你回我消息啊”,再到后来只剩下“想你”两个字,隔几天发一条。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你回来了,真好。”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翻到田知索的聊天框。没有消息,一条都没有,只有最早那条“真好”,和一个笑脸。

他盯着那个笑脸,想起今天田知索看他的眼神。那个人,从来不会说。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大概也不会。他只是看着,然后说“那就好”。陆不羁把手机放下,趴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谢萧序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走过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刚盖好,陆不羁就睁开了眼睛。

“没睡着。”

“那闭着眼睛干什么?”

陆不羁看着他。“想事情。”

“想什么?”

陆不羁想了想。“想田知索。”

谢萧序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陆不羁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腿上。“你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萧序低头看着他。“因为他怕你为难。”

陆不羁愣了一下。“为难?”

“嗯。”谢萧序说,“他怕说出来,你连朋友都做不成。”

陆不羁看着谢萧序的脸,看着那双在灯光下静静的眼睛。“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怕?”

谢萧序沉默了一下。“因为我自私。”

陆不羁愣住了。谢萧序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自私。

“我想过了,”谢萧序说,“就算你为难,我也要说。就算你讨厌我,我也要说。就算你走了——”

他没说下去。陆不羁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走。”他说。

谢萧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静慢慢裂开一道缝。“我知道。”

陆不羁笑了。他坐起来,勾住谢萧序的脖子,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你一点都不自私。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谢萧序看着他。“是吗?”

“嗯。”陆不羁说,“真的。”

那天晚上,陆不羁做了一碗红烧肉。不是谢萧序教的,是他自己做的。在小镇的那些日子,他一遍一遍地回想谢萧序教他的那些步骤——五花肉要切得大小均匀,焯水要撇干净浮沫,炒糖色要小火慢炒,不能炒过了,炖的时候要加热水,不能加冷水。他在脑子里做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真正动手做过,因为没有材料,没有灶台,没有那个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说“不要急”的人。

现在有了。

他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灰色的围裙,把五花肉切成一块一块的。大小均匀,比一年前好多了。焯水、撇沫、炒糖色、加酱油、加热水、小火慢炖。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谢萧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

“等着。”

谢萧序没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以前是他做饭,陆不羁在旁边看着。现在反过来了。但他觉得,这样也很好。

炖了一个多小时,红烧肉出锅了。红亮亮的,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撒了葱花,看起来像模像样。陆不羁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冲谢萧序喊:“吃饭了!”

谢萧序走过来在对面坐下。陆不羁给他盛了一碗饭,把筷子递给他。“尝尝。”

谢萧序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陆不羁问,手心全是汗。

谢萧序看着他。“好吃。”

陆不羁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真的?”

“真的。”

陆不羁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甜咸适口。和谢萧序做的不一样,没那么甜,酱油多了一点,但很好吃。他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谢萧序看着他吃,嘴角那一点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谢萧序。”陆不羁忽然说。

“嗯。”

“以后我做给你吃。”

谢萧序看着他。“好。”

“每天都做。”

“好。”

“做到你腻为止。”

谢萧序伸手擦掉他嘴角的酱汁。“不会腻。”

陆不羁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陆不羁去洗碗,谢萧序站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着洗着,陆不羁忽然开口。

“谢萧序。”

“嗯。”

“你知道吗,在小镇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你在干什么。”

谢萧序没说话。

“我想你是不是按时吃饭了,是不是又加班了,是不是又熬夜了。”他关上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看着谢萧序,“我想你。”

谢萧序走过来,把他拉进怀里。“我也想你。”

陆不羁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谢萧序。”

“嗯。”

“以后不要再割自己了。”

谢萧序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好。”

“你答应我了。”

“答应你了。”

陆不羁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要说话算话。”

谢萧序看着他。“说话算话。”

陆不羁笑了,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那说定了。”

“说定了。”

那天晚上,陆不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看着谢萧序。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些疤痕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了,但陆不羁知道它们在那里。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萧序的手臂,指尖从那些疤痕上滑过。

谢萧序动了动。“睡不着?”

“嗯。”

谢萧序睁开眼睛看着他。“怎么了?”

陆不羁想了想。“没什么。就是……”他停了一下,“就是觉得不真实。”

谢萧序看着他。

“在小镇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梦到你来找我,梦到你把我带走,梦到你抱着我说‘没事了’。每次醒了都发现是梦。”他看着谢萧序,“我怕明天醒了,发现今天也是梦。”

谢萧序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不是梦。”

陆不羁把脸埋在他胸口。“嗯。”

“我在这里。”

陆不羁闭上眼睛。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稳稳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终于睡着了。

谢萧序没有睡。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瘦了的脸,看着那些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的疤痕——不是他手臂上的,是陆不羁身上的。那些在小镇留下的痕迹,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萧序知道,那十一个月不是“吃不好睡不好”就能概括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不羁的耳垂,那颗耳钉还在,松了,换过了不是原来那颗。他碰了碰他嘴角的唇钉,也松了。他碰了碰他的眉钉,还在。他碰了碰他的头发,黑色的,长长了,垂在额前。他把那些碎发拨到耳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会再让你走了。”他轻轻说。

陆不羁动了动,没醒。但他的手,把谢萧序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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