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难!难如登天!

一番心境下来,戏唱到尾了,楼寅都还未曾察觉。

声止了片刻,见男人好似望着花架愣神,清荷犹犹豫豫好一阵,还是小声提醒道:“爷…卿和唱完了。”

楼寅被少年的声音拉扯回神,下意识转头看去的反应,恰恰给了他光明正大瞧人的机会。

偷偷摸摸地看,当他是贼呢!卿和本就是自己的人,他为何要去疏离?

什么冷淡人的法子,简直就是狗屁!

一眨眼的功夫,楼寅便决定好了另谋他法。

他想,既然远路行不通,那他就抄近道!

他倒要瞧瞧,那扰人心绪的东西,究竟是不是曹二口中的喜欢。

随即,楼寅勾了勾指,说道:“卿和,爷方才没听清,你挪近些说。”

冷漠无声的人突然开口,清荷先是诧异了一瞬,可听完那话时,又觉得有些奇怪了。

要是没听清,叫她大声些再说一遍就好了,为何要让她挪凳子坐过去呢?

不过这显然不是她该思考的问题,作为一个随叫随到的唱戏小伶,她只需要依言照做便是。

清荷点点头,抬起凳子挪了一寸,刚要准备坐下,又听男人说道:“远了,再近些。”

清荷一顿,看了看二人所在的位置,只隔着一展臂的距离,要说远,那当真有些牵强了。

可虎霸王既然说了,那她就得照做。

紧接着,清荷又搬动起了木凳,只是这回没像方才那般轻松了,只因她一放下凳子,不远处的男人便会说起“再近”二字。

看着离躺椅愈来愈近,都快要贴到男人小腿的凳子,清荷顿时瞪大了眼,仿佛要冒火了一般质问道:“您到底要做什么!”

话一出,清荷只觉自己头脑发了热,快速低下头在心里嗫嗫道:也不看对面坐的是谁,怎么能这么沉不住气呢。

看着身前缩头的兔儿,楼寅只是莫名地想笑,想起方才他挺着腰板问他想做什么的话,不禁在心底答道:自然是隔得近,才瞧得清啊。

先前自己为了疏离他,可是少看了多少眼,这会儿既得了空,那不得通通讨回来嘛!

没了束缚,楼寅的目光也变得放肆起来。

清荷虽垂着脑袋,却也能感受到一股难言的压迫朝着自己袭来,可她丝毫不敢抬眸,随即自顾自地说起了话:“爷…是卿和逾矩了。”

“我方才是说戏唱完了,想问问您…可还要听些别的……”

因为前头心不在焉,楼寅都不知那戏讲了什么东西,眼下注意力都在身前的小伶身上,他哪儿还有闲工夫去听旁的。

那阵突起的恼意让本在向自己靠近的少年接连退了一大截,楼寅看到瞬时不耐烦了,当即挺身将人拉回了自己身边。

“叫你近些,退什么?”

发觉自己坐在了什么地方,清荷立马僵住了,更准确的说,她是被楼寅吓傻了。

心惊之际,只听身旁的男人兴致缺缺地说道:“卿和,爷不想听戏了……”

不想听就不想听,将她赶走不唱就是,这…这样拉到身旁做什么!

清荷正焦急腹诽,接下来的一声犹如惊雷贯耳,让她心吓不已:“爷想看看你。”

“看…看我做什么……”

因事发突然,再加上男人奇怪的话,清荷一时反应不过来,连捉在自己手上的大掌都忘了拂开。

楼寅也知一个大男人盯着另一个男人看的场景极其诡异,甚至令人恶嫌,可是一想着是卿和,一切便似乎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察觉覆在掌下的小手有些微颤,楼寅本想轻轻拍抚以示安慰,哪知才握了一下,便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初识那日,他便命这双手为他揩拭了一番,那时沾了水意,未能仔细感受此时的温热莹润。

息声拊绥一番,楼寅发觉,比起他虬结有力的手,卿和的手则是像女子一般柔嫩细滑。

女子善保养,手部白嫩细腻尚且平常,可他一男子的手,如何能做到这般……卿和他莫不是也抹了妇人用的那些瓶瓶罐罐?

像是想要验证一般,楼寅鬼使神差地捉起少年的手靠在鼻前轻嗅起来。

当温热的鼻息打在手背,清荷浑身一震,像是只受惊的雏鸟,急忙将手抽离。

楼寅光顾着求证,一时也没料到少年的反应如此之大,他本就握得轻,少年情急之下又没收着力,抽手的一霎间,凸起的指骨便“啪”的一声打在了鼻头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清荷脸色煞白,不禁心哀道:人怎么能这么会找死……

稍不留神,她竟将虎霸王给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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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荷眼皮飞跳着,只觉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处处透着死寂。

“我…我……”

像是想要开口道歉,舌头却跟打了结似的,抖不出一声完整话。

紧接着,一道不轻不重的呵气声倏然响起,见男人满脸戾色,嘴角还添着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清荷猛地一站,浑身更是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没人知道在这少顷工夫间,清荷脑海中预演出了多少种死法。

楼寅也没想到方才会发生那样的“意外”,不过他的反应倒不是恼怒,而是对自己被人打了鼻骨,心中却没生出责怪之意的惊奇。

这小子…倒是个特别的。

见少年眼睫轻颤,好似有些害怕的模样,楼寅正想着缓和一下此时的局面,刚要开口却见人突然轻飘飘地朝地倒去。



见此情形,楼寅反应极快,大跨步上前去接那具软倒的身躯。

就在托住少年臂膀的那一刹,脑中却不知觉浮现出了一个念头:好轻……

来不及多想,楼寅将人快速撂上了躺椅,紧接着伸手过去探了探鼻息,直到指背触及一片湿热气息,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他想,这蠢东西生的是什么鼠胆不成,他都还没吭声,竟被活活吓晕了去。

一时间,楼寅有些忍不住发笑,瞧向那白了几个度的小脸,又多了几分担忧。

思来想去一番,仍是决定将人弄醒了再说。

楼寅抬手,用食指托住少年下颌的同时,将拇指也按在了鼻底处,随即掐起了人中。

下一瞬,只见少年喘过一口粗气,两眼一睁大叫道:“别杀我!”

楼寅:……

静默一息,惊醒的清荷呆懵着脑袋,反应好一会儿后,快速站起身来,眨巴着眼道:“你你…我、我怎会躺在这儿?”

看着小伶一副没搞清状况的模样,楼寅笑了下,说道:“什么你你你、我我我的,晕了一阵儿就成小结巴了?慌什么,你躺在这儿,自然是爷允你躺的。”

晕?

一经男人提醒,清荷忽地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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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以为自己死到临头,然后两眼一黑就……

话音落后,楼寅见少年怔然不动,抬手往人脑门儿上轻叩一栗,紧接着,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柔和,说道:“只是吓破了胆,人怎愈发呆了。”

额前微微泛疼,清荷眉头轻皱,下意识抬手护了一下。

她有些不明白虎霸王这番举动究竟是何用意,让惊吓昏厥的她安然睡了他的椅子,她醒来后他也不像是生气的模样,甚至勾唇笑了?

好奇怪,好诡异……

心下生出一抹慌乱,让清荷不由自主地后退去。

动作轻悄,仍是被楼寅眼尖地瞧见了。

见小伶垂头按脑偷偷摸摸向后挪移,楼寅抵舌一唏,心想: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方才还好心帮了他,转头便不认人了,个小没良心的。

幽怨片刻,楼寅索性朝人逼去,少年后退了几步,他便跟着往前几步,直至二人之间的距离缩回了原样,才得以顺心不少。

清荷停步,实则是因被人逼到了屏扇前,压根是没地儿可退了。

她心一横正想问个清,却见男人缓缓摇头,宛若捧心的西子低声哀叹起来:“卿和,你当真叫爷心寒!”

心…心寒?

清荷被这话打得不着边际,眨眼间又见人掰指细说道:“你打了爷的鼻,爷不曾说过半句恼话,你突然昏厥,爷二话不说接住了你,又借椅子让你躺……”

“还有,方才你醒来,也是因为爷替你掐的人中!”

看着眼前胸膛起伏的男人,清荷咽了咽嗓,只觉他好似就差将“恩将仇报”四个大字甩在她脸上了。

听着…倒真成她的不是了?

可他怎会如此好心呢……

来不及细想,清荷便被一道怨气满满的声音扯回了神。

“你不仅好心当作驴肝肺,你还觉得爷是个穷凶极恶之人。瞧瞧,如今六月不到,天怎地都飞起雪了……”

话音落下,清荷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眼见一番盎然春景,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是在喊冤叫屈。

清荷本想低头认错,可刚到嘴边的“没有那样想”的话,又瞬时被她重新咽了回去,只因她——

本就是那样想的。

城中百姓都传虎霸王蛮不讲理、横行霸道,清荷自个儿也是听信了的,在她心里,这人定是跟那“好人”二字扯不上关系的。

可近日一番接触下来…好似又不像之前传的那样玄乎了。

这人霸道不假,凶是凶了些,可也没做什么让她缺只胳膊少条腿的事,反倒是她,欠他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爷,是卿和错了…不该误会您的。”

这声是清荷出自真心的歉意,为她先前对他的偏见而道歉。

楼寅并非为一声道歉才装作这番愁怨唉叹模样,可见到少年面上露着无比真挚的悔意,心里却暗自庆幸起来。

既生了悔,那便有由头叫他如自己的意了。

“卿和……”

听得唤声,清荷微微抬头,便见男人皱着眉头囔囔起来:“打了爷这件事儿,你可别想甩掉,爷眼下鼻骨还疼着呢。”

还疼?自己方才竟使了那样大的力吗……

还不待清荷陷入自我怀疑,又听人说道:“卿和,过来给爷揉揉。”

清荷怔愣了一瞬,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声儿,“您…您说什么?”

楼寅启唇,一字一板道:“给爷揉鼻。”

“这…这合适吗。”

自然合适。

见少年踌躇不定,他又道:“怎的,好事都让你占了,叫你给爷揉一揉都不行?”

“卿和,这儿可是你打的。”楼寅指着自个儿鼻头再次说道。

没错,是她打的……

看着那好似有些发红的鼻尖,清荷只觉抱歉极了,想也没想便应了声:“好,给您揉便是。”

得了准话,楼寅径自转身躺去了椅上,十分自然地勾手道:“快些过来,爷都要疼得不行了。”

一副悠哉乐道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疼得不行的人。

一时间,清荷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唬了。

“磨蹭什么,快来。”

又一道催促声传来,清荷不得不抬脚走了过去,率先阐明道:“爷,卿和自知笨手笨脚,要是哪里揉得不好,还请您多多担待……”

楼寅轻睨一眼,心想:这小子是有多怕事,碰都还没碰上,便开始废话了。

接收到男人的示意,清荷不敢再多话了,试探着将手触去鼻尖时,却没看见男人眼底的匿笑。

……

那日改变“战术”后,楼寅发觉自己并不厌恶同身为男子的卿和的触碰。

只因自己抚摸他手时,心中不觉地痴迷,被他轻揉鼻骨时,也甚为享受,亦可用“满心雀跃”来形容。

一番下来,反倒是楼寅自己恶心起了自己。

他有时想,自己竟恬不知耻般地对一个男人做了那样的事,这究竟是他想逗弄着玩儿,还是内心欲望作祟?

又若是曹二说得…喜欢?

可他怎会喜欢男人!从前又不是没遇过阴气十足的男子,恶心都来不及,怎地偏偏对那卿和就……

思来想去,楼寅还是决定找人将这怪事儿研究个透。

·

是夜。

春风楼二层雅间内,曹明轩神色凝重道:“寅哥,下月我便要成亲了……”

人生大事马虎不得,想起自家母亲今早在旁耳提面命一番,央他少些吊儿郎当的样子,平日行事要担得起曹家小二爷的身份。

只是才不过一天,他便又坐到了这春风楼中,和楼寅这厮吃起了酒。

曹明轩叹息一声,夹了一筷子菜,说道:“备婚事多,我娘不让我跟你在外头鬼混,今儿是我偷溜出来的,这么晚了,您老人家到底有什么事儿啊,快说快说。”

楼寅简单道了声喜,随即开口道:“今日邀你前来,并非单纯的吃酒,而是有一件困惑而不得解的事……”

曹明轩一听,立马唏嘘道:“哟,还有什么事能困扰您老人家啊,倒是稀奇。”

“不是。”楼寅假意饮了一口酒,神色自若道,“是爷有一友人…昨日稍来一封书信,说是自己遇着了事儿。”

“友人……”楼寅外面好些年,交了什么朋友他也一概不知,曹明轩皱眉喃喃一瞬,随即回了神,“你那友人遇到何事了?”

闻言,楼寅握拳轻咳一声,“爷那友人说,他近来认识一人,二人一来二往,不知怎的多了些身体上的…触碰,且他说对那些触碰不排斥,还有些…心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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