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楼寅听后默了三息,面上瞧不出喜怒,当即命道:“去,将夫人旁边的位置腾出来,老头子的牌子爱扔哪儿去扔哪儿去,劈了给寺庙添柴都行。”

当…当柴烧!他可没那胆子!

小厮听得大汗涔涔,匆匆瞥了一眼署有老爷名讳的往生牌,便应着声撤下牌子离了大殿。

待人走后,楼寅径自走到香烛旁燃了三炷香,面上随即盈上了一抹温和的笑,道:“娘,眼下该没脏东西在这儿扰您清幽了。”

“寅儿不孝,许久没来跟您说话了,要不是听钱伯说道,儿子还不知道您在这寺里奉香火呢。”

“这儿香火旺吧,寅儿从前跟娘一块儿来的时候,静安寺也如这般热闹……”

絮絮说了一阵,楼寅耳尖倏然起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只见他扭捏起来,小声道:“娘,儿子跟您说件事儿,您可别生气。就是,我好像…喜欢上男人了……”

“儿子晓得这事儿说起有些吓人,要是您在的话,我都担心将您气着,纵使您打我一顿,我还是要说的。可如今您不在了…儿子也只有厚着脸皮来您牌位前闹您了……”

“娘,他叫卿和,是咱洛丘新起的一个唱戏小伶,人长得就跟个小姑娘似的粉雕玉琢,声儿也好听极了,儿子头回见他的时候,都还十分嫌呢,可后来就……”

“娘,儿子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喜欢男人,您听着定也觉得奇怪吧?若换旁的男人,儿子分明是极恶心的,可偏偏对卿和就……”

声音一顿,楼寅耳根子也跟着红透了,分明四下无人,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躲闪起来。

“喜欢…喜欢得紧。”

·

听路过的沙弥小师傅说,寺院后头有片野生辛夷花势开得正繁。

正巧闲来无事,清荷也想着前去观赏一番,只是刚沿着小道寻去,便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花粉呛鼻了不成?可都还没见着辛夷花的影子呢,难不成是娘亲在记挂她了?

清荷有些苦闷,只因她也想娘亲了。

她想,等再在寺里歇个两日,她就偷摸回去瞧一瞧,虎霸王定是注意不到她的……

一下子,赏花的心思消了大半。

清荷本打算原路返回,却不知怎地打起了绕。

咦?我不是走左边来的吗,怎么看着好像不是这条路……

是该走右边吗,啊啊啊,也不对啊!!

一路上的树木长得极为相似,转了几圈下来,清荷脑子都绕糊涂了,正有些气馁,突然,一条格外眼熟的小道出现在了眼前。

清荷心中一喜,赶忙顺着小道走了过去。

待走近之后,她发现竟是自己原先去赏辛夷的那条路。

到底是误打误撞来了,清荷也打算将花看了再慢慢寻路。

眼前大片辛夷悠然绽放,景色倒是十分宜人,清荷恰好也走累了,见旁边正好有一块歇脚的大石,便一屁股坐了上去。

“呼,舒服……”

……

祭拜完先母,楼寅径自出了往生殿,因寻不到小厮,他便打算在寺院里四处逛逛,只当是寻找一下儿时的记忆。

这一寻,可不得了。

记忆没寻着,倒是让他意外捡到“宝”了。

看见坐在石头上的人儿时,楼寅不禁暗自打趣,想他费尽心思没逮到的人,眼下只不过是随处一逛,人便水灵灵地出现在了他眼皮子底下。

小卿儿,你说说你怎地在逃。

如今还能悠悠哉哉哼着小调赏花,看样子是瞧风景恍了神,压根儿没空注意他,倒是一副闲情逸致。

楼寅心中哼笑了一声,随即敛了声息走向那块大石。

察觉有一抹身影缓缓向自己靠坐而来之际,清荷只当是同她一样来石头上歇脚赏花的香客,因着“特殊”身份不喜与旁人接触,她便有意往旁边挪了挪。

可不想自己才刚腾出空位,那人的屁股就跟黏糕似的挤了过来,好生霸道。

还没遇到过这样厚脸皮的人,清荷气极了,心想自个儿已经十分好心地让出了一截座,不仅不知感恩,还反倒愈发贪婪了。

这是想挤她下去,再将这块儿石头独占了嘛!

“你别太过分,我已经让……”

清荷正要攻过去,哪知一转头,便叫她心凉了半截:“你…你……”

紧接着,就听男人鬼魅般的声音传来:“卿和,爷可算是抓到你了。”

一阵清风带过,辛夷花的香气随之而来。

近来的烦心事像被净化了一般,叫人满身轻松。

楼寅轻嗅了一口那令人格外舒心的芬芳,随即笑了一下,也学起了身前人儿那哆哆嗦嗦的声调:“你…你……”

正当清荷怔懵之际,便见那人猛然靠近,又面不改色地将她拦腰掳近,说道:“你什么你,你已经让什么,是让给了爷位置?还是让爷找了许久?”

都…都是她……

清荷不敢答,发觉她二人正以一种男子间极为怪异的姿势靠近时,突然想起抬手,顺势朝他胸膛推去。

“您…您做什么这么近。”

这会儿不关心自个儿的人身安危,倒在乎上他跟他如今的距离了,怎么了,是觉离得近了?

哼,爷就要近,近些才好!

楼寅不管他问,自顾自的说道:“小卿儿手劲如此小,推个人就像在跟爷调情似的。”

“嗯?要不再用点力?”

清荷被这一声亲昵的唤声惹得红了耳尖,手上的力没增没减,转而埋下了脑袋,小声嗫嗫道:“您不光学我,怎么连鸢娘姐姐都学……”

听着身前人儿嘴里的咕噜声,楼寅弯起唇角,不禁反问道:“怎么,是爷不能学?还是说‘小卿儿’叫着不好听?”

谈不上好听难听,就是听着怪怪的……还有他说什么调…

好好的一张嘴,怎地尽爱说胡话!

在心底骂完人,清荷忙不迭地点头道:“能学能学,您自是都能学的…好听好听,只要是从您嘴里说的,就都好听。”

听完回话,楼寅忍不住心哼一声:几日不见,还是一如既往的圆滑。

楼寅心里想着,嘴上也是拐着弯地念了一句:“小卿儿虽偷溜出来几日,却仍是乖巧得紧啊……”

话尾巴上的字头咬得十分粗重,清荷听得心里发毛,偷偷觑了他一眼,还嘴道:“没偷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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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更新,我有罪

(啊啊,更新提示是不是抽了!)

哼,如今都被他逮着了,这张小嘴还在扯谎。

“不是偷溜?”楼寅眉头轻挑,似笑非笑地盯着清荷点了点头,“行,那你来说说这是怎么个事儿。”

“小卿儿定要慢慢地、仔细地给爷好好说说……”

男人话里步步紧逼,清荷有些招架不住,一面拿手推抵着人,一面心虚地咽了咽嗓。

“我……”

“那个…是……”

可惜脑子打了半天转,也没叫她抖出一句顺溜话来。

察觉到腰后的大掌暗自发力,整个人忽然不受控地往他那儿靠去,清荷一下子急了,连忙压着声气央道:“不…不能这样的,您先松开我成嘛!”

楼寅见他慌里慌张,颊面上还染了跟那辛夷似的淡粉色,都恨不得将人直接往怀里塞了,哪还管得了那声求。

叫他松手?

自是万万不成的。

“好呀。”楼寅嘴上答得轻快,唇角却幽幽勾起了一抹坏笑。

得了应答,清荷心中万分感激,眼见着男人的手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腰际,可是还没等她成功脱身,耳畔倏然闻得一声轻笑。

眨眼间,清荷只觉那只顽劣大掌又重新贴合在了自己腰后,轻轻一摁。

一时不察男人的意欲,清荷一个趔趄,脑门儿直直往那胸膛上撞去,“哎哟!”

被人扑了个满怀,楼寅心中狂喜,也顺势将那纤腰搂得更深了。

闻声,他假意皱眉,也学清荷轻轻“喔唷”了一声,随即委屈着说道:“你哎哟叫唤什么,砸在爷心口上了,怎么着也该爷喊才是。”

“嘶…可疼。”

这倒打一靶的本事让清荷瞬时看傻了眼,不禁在心里呜道:天老爷,不是只有赖皮狗嘛!这世道怎么连老虎也兴耍赖皮了!

清荷气哄哄地将人推开,立马压低声反驳道:“都是你非要搂我才会!”

楼寅眼底溢满了笑,松了些力却是仍将人儿桎在掌下,“才会什么?”

迎上那道跟看笑话似的眸子,清荷也不打算让这只赖皮虎得逞,直截了当地回道:“才会撞上你硬、邦、邦的胸膛!”

分明是一句有些带冲的话,楼寅却听出了几丝可爱之意。

随即,他笑了笑,拖着尾音悠悠道:“硬邦邦?那可是给小卿儿的额头撞疼了?这样吧,爷给你呼呼几下,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话音刚落,就见男人低着脑袋要寻来,清荷吓得一激灵,急急摆头道:“不疼不疼,也不要您呼…只要松、松开手就好了。”

男人不管他言,自顾自的地撅起嘴,对那印着一抹浅红的额间轻轻呼起了气,还一边说道:“跟爷这么客气做什么,不过松手嘛……”

察觉额前飘来一股微凉的气息时,清荷当即僵在了石头上,甚至一度怀疑眼前的男人是不是被什么妖怪夺了舍。

不管先前的强势话语,清荷抖抖嗖嗖地问道::“你、你是…谁……”赶紧从虎霸王身上下来啊!

楼寅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问题抛出,虽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仍耐着性子说道:“一口气儿呼傻了不成,爷还能是谁?还是说小卿儿想知道爷的名字?”

“楼寅,木娄楼,寅虎的寅,记下了?”

清荷见他一板一眼地说着,一时间也恍惚了,想起自己先前的问题,只觉自己笨死了。

这儿是寺院,靠佛光庇佑,妖怪什么的都进不来的,她怎么能以为是妖怪附了他的身?虎霸王能有如此温和的面目,都…都是因为他喜欢身为“男人”的自己啊!

不然他为什么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那种搂男人的腰,还替男人呼呼额头的事……

啊啊啊啊!

越是往细处想,清荷便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一朝不慎,她竟被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喜欢了!

怎么办怎么办!

“死到临头”从未如此清晰地印刻在眼前,清荷不敢当面挑明,只能想到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办法。

对,她只要装傻就好了。

平复好上蹿下跳的心,清荷乖顺地点了点头:“嗯嗯,卿和记下了。”

眼前之人的变化楼寅没怎么察觉,想起那阵的话被打断,紧接着说道:“方才不是要爷松手嘛,若你说出个令人满意的说法,爷就放了。”

清荷知他脾性古怪,不挑三拣四都算够好了,如今还要说得让他满意,这话不如不说。

既然要说,那真话肯定是不能说的,可说假话又骗不了人……

眨眼工夫,倒是清荷想得为难起来。

见人一阵埋头苦思,楼寅不禁在心中哼笑:编吧,瞧你能编出朵什么样的花来。

疾思片刻,像是想到什么,清荷立马抬头说道:“是这样的,您不是允了我五个日头吗,在家闲着无事…我就想来寺里烧烧香、拜拜佛。”

“来寺庙拜佛怎么能是偷溜呢,爷不也来了静安寺吗,难道说,您也是偷溜来的?”

牙尖嘴利。

楼寅心中轻嗤一声,随即说道:“噢?爷怎么听人说,你自称要跟着浮生堂的人去外地唱戏啊。嘶,不过你的身契不是在爷手上嘛,怎地转头又成了浮生堂的小伶了?小卿儿,你说呢。”

清荷脊背一寒,心想连阿荆哥都找上了,早该知道他的手段的。

她挤了个笑脸,说道:“那是因为不想让娘亲担心,就扯…扯谎了。”

“哦~”尾音被拖得扬长,楼寅一脸戏谑地看着清荷,“原来小卿儿也会扯谎啊,啧啧,连自个儿娘亲都骗,也不知道骗了爷多少事儿……”

话一出,清荷立马愧疚地垂下了脑袋。

骗娘亲,她也不想的…可是不说谎的话……

察觉人儿情绪突然有些低落,楼寅也知自己的玩笑话说过了些,卿和是个孝顺孩子,若是撒了谎,那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那样做。

楼寅替他拍了拍背,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说了,爷撒手就是。”

禁锢卸去,清荷立马从短暂失神中抽回,快速站起了身。

想起自己先前的失态,她又对一旁的男人补了一句:“没骗您……”多少……

骗没骗的,楼寅其实也不大在乎了。

他想,若是卿和的话,自己恐怕也是会心甘情愿被他骗了。

“嗯,爷信你。”

一声答话顿时让清荷更愧疚了,心想:他当真这么喜欢自己吗,怎么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若是他知道自己被一个女子欺瞒戏弄,当真不会暴跳如雷吗……

清荷胆小,不敢拿命去赌,所以这关乎性命的事儿,她得藏严实了。

话音一转,只听楼音问道:“话说回来,今日已经过了五个日头,你为何还不回去?省得爷以为你偷逃了呢。”

真相被男人轻飘飘地说了出来,清荷不禁咯噔一下,随即快速转起了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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