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片刻,只见她嘴唇微张,故作震惊道:“啊?都、都已过了五日了!哈…许是将日子记岔了,爷可千万别怪我,要怨就得怨这寺里的斋饭太好吃了,让卿和贪了口腹之欲,一时就忘了日子。”

一番清荷觉得稍显牵强的话语,在楼音眼里却是十分的奏效。

看着那仿佛圆润了些的小脸儿,楼寅便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了,心里也不由地叹起声来:可怜的小卿儿,平日可曾有吃过一顿饱饭?连寺庙里清汤寡水的素斋都能将他养出二两肉来……

不行,一定得让他吃顿好的!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楼寅正要抬手牵人,却见小伶像是躲他一般往后退去。

“你躲我做什么?”

这番反应让楼寅奇怪发问之际,甚至忘了平日里的自称。

着急躲避,清荷也未曾注意到这一转变,十分直截道:“您方才搂着我不放……”

原是担心这个。

楼寅展笑道:“放心,我不那样束着你了,只是想带你一块儿回去。”

清荷明白了,他是想带自己走,但看样子…好似不是特意来捉她的。

出于好奇,她问了一嘴:“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不知道啊,原是祭拜完母亲寻不到小厮,就随便转了转,一过来就看见你坐在石头上赏花。”

说到这儿,楼寅不禁感激起了仙逝之人。

他想,定是自己那阵在往生牌前念叨,闹着娘的耳朵了,所以娘才专程将他指引到卿和这儿来的。

清荷听后只觉自己倒霉极了,心想自己惶惶不安躲过五日,竟被他随随便便转悠一阵就找到了……

不是说静安寺很灵吗,怎么她在神佛眼皮子底下都没被佑着!

清荷正埋着脑袋闹别扭,一时也未察觉到男人愈发靠近的脚步,直至瞧见地面一汪黑影压来,她才惊异着抬了头。

“你……”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见男人死死盯着她,倏然抬手而来。

怎么说着说着就要打人了!

清荷下意识闭了眼,却发觉身上迟迟没有动静,颤巍巍掀开眼帘之际,只见男人的手顿在半空,两只眼笑盈盈地朝她看来。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对上那双星亮的眸子,清荷如实道:“打…打我。”

这番老实的答话倒是将楼寅逗得不行,一时没收住笑,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牙。

“我为何要打你?”楼寅百思不得其解,随即将手轻轻落在了少年的发顶上,“看来小卿儿对我的偏见还不少呢。”

话落,停在眼前的两指间,忽然多出了一片紫红色的辛夷花瓣。

清荷顿时明白,原来他不是想打人,而是想帮她拿掉落在发间的花瓣!

她误会他了……

认下错误,清荷真心道了一声歉:“对不起……”

也不知是外头胡传的,还是他自己吓唬的,楼寅只觉自己的名声坏得彻底,好似自相识以来,卿和一直都很怕他。

唉,回旋镖怎么扎到心口上了。

楼寅叹了一声气,说道:“小卿儿,我的心受伤了,不想听你说道歉的话,你得想个法子哄哄我。”

这倒是考着清荷了,她想:自己本就不想跟他过多接触,他喜欢的…她又不太想,这可怎么哄。

万分纠结之际,清荷就像老实人豁出去似的,一下将自己的手塞进了男人掌心,“给您!”

楼寅只觉小伶脑袋过分机灵,若是那面上的神情能少些抗拒之意,那他心里甭提有多高兴。

他故作哀叹道:“算了,爷就是心口不大舒服,就借你这手爪子揉揉吧。”

分明得了便宜,听着还像受了委屈似的。

清荷嘴巴一撇,不免在心里咕哝起来:怎么会有这样赖皮的人……

手被牵去揉心之际,清荷也被迫朝人靠近了几分,正垂着脑袋有些难为情,一道声响突然冒了出来。

“阿弥陀佛,此为佛门静修之地,还望二位施主举止庄重。”

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个沙弥,惊得二人迅速撒开了手。

被人打岔之初,楼寅的确有些惊慌,不过想起方才仿佛偷情似的场面,便忍不住发笑。

挡住身后的人儿,他格外坦然道:“知道了师傅,我二人马上离开。”

清荷眉头一皱,却从这声话里听出了不对劲。

人家分明是让他庄重,他却答的离开,难不成…还要换个地方继续不庄重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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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荷:赖皮虎赖皮虎赖皮虎

虎虎:不耍赖皮怎么讨老婆

待沙弥走后,只见楼寅转过身,神情略显遗憾地说道:“听见了没,佛祖他老人家不许咱们在这儿扰他了,走吧,赶紧领我上你住处那儿去,收拾收拾东西便回了。”

听见这声变相的催促,清荷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心里虽是有些不情愿,却又屈于威严之下不得不从,只能在心里用着“节省一笔路费”的由头安慰自个儿。

离开花林之后,二人便往寮房方向去了。

一到处住,楼寅率先打量起了舍内环境。

一铺床,一套桌椅,其余的一概没有了。

僧舍简朴,倒也情有可原。

“在这儿可住得舒坦?”

男人突来的一声问候打断了清荷收拾包袱的动作,她顿了一瞬,随即点着头回道:“多谢爷关心,卿和这几日在寺里睡得好吃得饱……”

都快成快活小神仙了,难怪他不舍得回。

想起自己前几日在家中寝食难安的模样,楼寅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紧接着,他上前几步,如一卷狂云笼罩在了清荷上方,语气莫名有几分幽怨:“小没良心的,你怎么不问问我这几日过得如何。”

他一个住金窝的少爷,又不是住狗窝,有什么可问的……让她问他吃的什么山珍海味,用的什么金丝细软?

问多了只会叫人眼馋罢了。

清荷正觉没趣,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立马僵住了身子。

他…他怎么过来了!还靠得这样近!

看来不仅要装傻,还得装死。

想到这儿,清荷很快动作起来,仿佛身后无人,也没那道咄咄逼人的气势。

她假意镇定,一面鼓捣着包袱,一面顺着话问去:“爷这几日过得如何?”

话声平静得毫无起伏,楼寅听得眉头一紧,好似极看不顺眼他这番模样。

且罢,坏人就让他一人当个彻底。

“转过来。”

话声一出,强势且让人不得反抗。

清荷猛然一怔,紧接着磨磨蹭蹭地转了身,这才发现二人竟比那时在花林之下更为“亲密”。

好近好近……

清荷呼吸一促,双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捻起布包,两只眼儿漫无目的地乱飘,也不知在看向何处。

“光知道嘴上说,可曾仔细瞧过一眼?”楼寅抬手擒住了那张尽会惹人生气的嘴壳,又将自己的脑袋凑近几分,威胁般说道,“不许乱瞟!只许看我。”

这下好了,人给惹生气了,比先前更糟糕的情形也来了。

清荷能感觉自己的嘴巴被迫嘟起,见那人擅自将脸贴来,就跟要来亲她嘴似的,顿时被吓得心窒一瞬。

呼,好在停下来了……

清荷正松了一口气间,只听男人问道:“看好了吗。”

心知唬弄不过去,清荷只好朝人打量起来。

这不看不晓得,仔细一看,还当真是能看出些变化,比如那眼下多出了两圈青暗之色,下巴处生出了不少短小青茬……

多瞧了片刻,清荷便试探着问道:“您是不是…瘦了?”

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楼寅正要答,又听到一道关切的话声传来:“外出这几日,您一定很辛苦吧?”

心当即被暖了一瞬,可很快,楼寅便暗自骂了起来:去他娘的外出,光是在家里都快被你逼疯了!

他轻哼一声,说道:“还用问,你这是嫌爷瘦得不够明显吗?”

被楼寅这么一说,清荷立马为自己辩解起来:“唔没有……”

看着那说话时像小鱼吐泡似的嘴,楼寅只觉可爱极了,稍稍盯了片刻,指腹便鬼使神差般地朝着那片软瓣压了上去。

发觉男人在干什么,清荷瞬时不敢动弹了。

两只眼儿呆愣愣地往下瞟去,看着那道指覆在自己唇上描摹之际,只听他说道:“小卿儿要是能说些好话来听听,我便不生气了。”

话好不好听,还不是全凭他一个人说了算……

一时间,清荷犯起了难,忙用眼神央着楼寅将手松开,好放她说句清楚话来。

待下巴一得解脱,她不假思索道:“爷英俊潇……”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男人叫停了:“行了行了,你小子少拍马屁,给我换句走心的说。”

要听走心的…那——

“您困吗,要不要在寺里的客房睡一觉?又或是您饿了吗,可要吃顿斋饭再走?”说完,清荷又补了一嘴,“这儿的斋饭好吃的……”

在清荷看来,问候一个人吃饱睡好比什么都要走心,他方才不也问了自己吗,那她就换个更厉害更走心的问法。

静默的一瞬,原本眉头微拧着的男人面上突然闪过一丝欣喜之色。

看着面前上道的少年,楼寅不禁心赞道:不错,这话听着倒是舒坦多了。

不过睡觉倒是免了,至于吃斋饭——

他本是想同他一道回去吃自家厨子烧的饭菜,既是他主动提了,那一道吃顿斋饭,也或许是个不错的体验。

且他也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些什么稀奇样式的斋菜,能将这小子养得油光水滑。

楼寅目光一闪,随即问道:“饭点似乎还早得很,这会儿能吃上斋饭?”

清荷点点头,忙不迭地回道:“能!自然能的!”

住这几日,要说别的东西,清荷不敢打保票,可唯独这每日餐食,她还算摸得清楚。

“早先我便向送饭食的沙弥师傅打听过了,因担心早来的香客等候太久,伙房的师傅一大早就开工备饭了,待香客们上完香、拜完佛,便可第一时间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斋饭!”

听他问起,清荷不免大胆了一回:“您是想要吃斋饭吗?我带您去!”

楼寅想,何止是要他带,他还要他陪呢。

在少年期盼的目光下,楼寅微挑着眉头说道:“嗯,带路吧。”

……

因猜不中男人的口味喜好,一到吃斋的地方,清荷便使出浑身解数为他介绍起来,哪知她才报出了两三样菜,便忽地被叫停了。

“光说就太干巴了些,去挑些你喜欢的,这样你边吃边讲嘛,才显得更有说服力。”

这倒也是。

清荷觉得这话十分在理,连忙点头道:“那您先坐会儿,我这就去端菜。”

说完,正要转身之际,只听男人出声喝止道:“你去做什么,用不着你,给我在这儿好生坐着。”

紧接着,又听那声儿扬高不少,像是在故意说给谁听似的,道:“爷今儿给静安寺捐了一百贯香油钱,难不成寺里边儿的人连个斋饭都不愿给爷端上桌嘛。”

一…一百贯!

听到那轻巧又带着十足份量的话,清荷瞬时惊得目瞪口呆,还未等她从震惊中回神,只见一个僧人来前,合十稽首道:“施主虔心向佛,惠施香油重资,我寺众僧,感佩于心……”

僧人言完答谢之意,又主动提及了上菜饭的事,楼寅满意地应了一声,随即说道:“人家师傅以慈悲为怀,你想吃什么就报给他听。”

看着眼前态度大转的男人,仿佛方才那个昂着脑袋显摆自己香油钱捐得多的人不是他一般,清荷投去一道复杂的目光。

“好…师傅,麻烦您记一下,就要珍珠南瓜、素鸡、罗汉斋还有米饭就好。”

楼寅一听,眉头微蹙道:“这几样就够了?”

以为他嫌少了,清荷忙解释道:“够了的够了的,多了吃不完就不好了,佛前可浪费不得……”

“行,便依你。”

僧人走后没一阵儿,该上的饭菜便被端上了桌。

见其中一碗直冒热气儿,楼寅目光探去,不过片刻,便笑出了声:“嗤,这便是珍珠南瓜?就用面粉搓几颗丁点儿大的团子,架火一蒸就熟成珍珠了!”

清荷听见他朝着自己最爱的一道菜打趣起来,不免有些不高兴地嘟囔道:“我又没说菜上撒了真珍珠,面粉珍珠不行么,人家也长得圆白圆白的,怎地不能叫了……”

见少年小嘴微微瘪着,楼寅立马收了笑,轻咳一声道:“好好好,面珍珠也是珍珠,我不笑话它了。”

楼寅亲自为两只空碗里舀上了所谓的珍珠南瓜,说道:“既是你爱吃的,那我今日便好生尝尝它的味儿。”

说着,便将碗移到了清荷面前,“哝,一块儿吃。”

一股带着清甜的南瓜香气入鼻,清荷咽了咽口中泌出的口水,也是不客气地捧起了碗,“那…那我就听您的了。”

说完,清荷便用筷子将“珍珠”和南瓜一同夹起吹了吹气,紧接着“啊呜”一口放进了嘴里。

也不知怎的,楼寅这会儿只觉看卿和吃饭都成了一件享受事儿了。

少年咀嚼东西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边还因马虎糊了些黏腻的南瓜泥,吃东西的模样分明算不上斯文,可看着看着,怎么还愈发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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