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还不等她开口,只听一旁的老板拍掌大叫道:“哎哟!这位爷当真是好眼光,一挑一个准儿!这两盏花灯恰好就是小人摊上的独品,仅此一件呐!依小人看,您和您身旁的小郎君,便是两盏灯的有缘人!”

本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东西,一经老板咋咋唬唬一顿说道,楼寅付钱付得更爽快了。

“老板说得对,有缘千里来相会,花灯是,人也是。”

话落之际, 二人目光倏然撞在了一起,清荷下意识躲闪,却也未避开男人吊儿郎当挑眉的模样。

好似故意逗弄人, 只见楼寅倾身,在少年耳旁吹了口气, 继而笑着追问道:“小卿儿觉得呢?”

湿热的气息轻轻打在耳廓, 清荷不自觉地缩了缩脖,不敢让人久等, 便快速点了点头。

须臾, 头顶悠悠传来一道哧笑,清荷不知缘故, 忙岔开话题道:“花灯…很好看, 叫您破费了, 谢…谢。”

就几个子儿的事儿,还跟他客气上了。

盯着那颗毛茸脑袋, 楼寅没忍住朝少年的发间薅了两三下:“好看就行。”

莫名其妙被挼了脑袋,清荷虽有些气, 却也不敢使的, 待那大掌离去后,赶忙用闲出的一只手顺了顺发。

待整理完后, 她便再次垂了脑, 视线停在手中的莲花灯上, 眼里却是亮闪闪的, 像是藏不住的高兴。

忽然间,一道爆竹声炸得震天响,四面八方的人霎时像潮水一般围拥而来。

见行人愈发多了起来,楼寅心中不禁升起了一股躁意, 随后,他将自己的虎头灯交到了少年手里,吩咐道:“拿好了,弄坏了爷惟你是问。”

半威胁的语气听得清荷莫名心颤,护着两只花灯的模样别提有多小心,下一瞬,她便像只提线木偶一样,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夹在了身前。

清荷满心顾着花灯,对旁人的苦楚却浑然不觉。那双劲臂举在半空,宛如一堵坚实的墙,将周遭的行人隔开,为她生生辟开了一条通道。

不过多时,二人重新回到了那条无人小巷中。

清荷原以为小逛一会儿就差不多该回家了,哪知马车一拐,竟沿着另一条道奔去了。

“这不是回我家的方向…爷,咱们这是还要去哪儿吗?”

见少年面露难色地发问,楼寅轻哼道:“摆出这副神情做甚,你莫不成是不想去?”

……自然是不想的。

清荷在心中默默回了一嘴,却是不敢将那拒绝之意显露出来,故而违心地说道:“没…我想的。”

听见这话,楼寅心情大好,不管不顾将缩在车壁边的小身子掳近自己身旁,又笑嘻嘻地说道:“这话听着舒心,爷喜欢!放心,咱们又不是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你只管跟着去好吃好喝就是了。”

腰间多出一只大掌,清荷有些不太敢动了,听完那一番话后,只得缩着身子静静坐着。

可在楼寅眼里,这副模样就跟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盯着人看了一阵,却是没再开口了。

不一会儿,马车驶停。

听到外面有招呼客人的声音,结合先前男人话里的“好吃好喝”,清荷原以为是家生意不错的饭馆酒楼,只一下马车,便叫她看傻了眼。

那门前站的,不光有美艳动人的姑娘,还有几名相貌俊秀的小生。他们的衣着上虽未有过多的暴露之处,但拉客的手段…看着却是有些不大正经的。

比如,将手里的香花抛绣球似的扔给门前看热闹的路人,再将小扇掩面,抛抛媚眼什么的……

清荷看得肉麻,面上却无嫌弃之意,不过是份不体面的营生,和她从前登台唱戏别无二致,只是寻常人赚钱谋生的手段罢了。

正想着,眼前突然一黑,男人的大掌毫无预兆地捂了上来,清荷满心疑惑,呆楞楞道:“您蒙我眼睛做什么?”

若非有人极力相邀,楼寅当真是不会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当时见曹二拍胸脯保证“霓宵阁可是正经地方!”,还说什么要相信他为人之类的话,如今真到了这地儿,倒觉那番话不可信了。

光是这门上拉客的,都快把他小卿儿的魂给勾没了!

“不许看他们!”

耳畔传来一道低沉又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清荷不明所以,弱声回道:“不能看么,我是瞧旁的路人都在看,所以才看的……”

挑些面容姣好,行事机灵的人在门上拉买卖实属寻常,可不知怎的了,楼寅只觉心里慌得很,自己的相貌也不差,怎么没见他盯着自己看痴?

跟这霓宵阁的门迎相比,楼寅并不觉自己逊色,可没由来的醋意却搅得他莫名心堵,收回手后立马便提溜着人往二楼奔去。

曹家小二爷正在雅间阖目养神,听见那道毫不客气的推门声,便知晓人来了。

掀开眼帘见人气冲冲的模样,他起身嗬道:“谁惹咱们楼爷不高兴了,瞧瞧这气性大的,都快把人家霓宵阁的门儿给震散架了。”

说着打趣的话,曹明轩却是走到了跟着男人一道进屋的少年身旁,戳了戳那条细胳膊,低着嗓子问道:“卿和,是你将他惹成这样的?”

清荷不觉是自己惹的人,摇了摇头小声回道:“小二爷,这事儿跟卿和没干系,来的路上分明都好好的,一到这儿就……”

二人在旁低声轻语的场景看得楼寅心烦,竟敢当着他的面咬耳朵,简直不像话!

楼寅气又多了几分,不加收敛地横了友人一眼,又理直气壮地插在了二人中间,语气不善道:“什么旧非得杵在门口叙,爷腿酸了,一块儿过去坐。”

被人叩住肩膀带着走,曹明轩不禁皱着眉道:“你这是哪门子毛病,腿酸了自个儿坐就是了,还非得拉着旁人一道……”

细想起刚才那番情形,曹明轩瞬时猜到了大致,一脸坏笑地说道:“啧啧,我方才同卿和讲话,寅哥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声音小得只有两个男人能听见,楼寅面色如常,迎上曹明轩看热闹的目光,低声笑道:“要是没记错,小二爷今夜是背着家里溜出来的吧,不如我找人去贵府知会一声?”

曹明轩脸色一变,急急止道:“哎你!我开玩笑呢!”

“小二爷放心,我也开玩笑呢。”楼寅唇角一勾,笑容柔和却让人不禁脊背发凉。

曹明轩轻瞥一眼,却是不敢再逞口舌之快了,万一真将消息捅到他娘跟前,那可不得了!

几人落座后,曹明轩向楼寅那方靠了靠:“寅哥,今儿咱们是来尽兴的,您老人家就别再说那些吓唬人的话了,弟弟这胆儿轻轻一碰就稀碎,禁不起折腾的。”

清荷见过曹家小二爷威风凛凛的模样,却不知他还有如此狗腿的时候,这会儿笑眯眯地给男人捶腿,巴结之意溢于言表。

“行了,回你座上。”

楼寅轰走了人,却侧过身对着清荷说起:“看傻眼了?”

听完,清荷立马忧心起来:“那这…万一小二爷被发现了,咱们一桌的岂不成了罪人。爷…趁酒水饭食什么的还没上,咱们要不将小二爷偷偷送回去吧?”

楼寅噗哧轻笑:“怕什么,他敢出来想必已经找好脱身的由头了,我们将他送回去反而惹眼。今晚就是来赴他成亲前的最后一次约,小二爷都说要尽兴了,那咱们就听他的。”

虽经一阵安抚,清荷的心还是不上不下的,此时突然响起的两道拍掌声,倒是阻止了她的胡思乱想。

霓宵阁的侍者上好吃食和酒水,下一刻,雅间屏风后忽地起了声响。

乐器鸣奏先起,伴着柔美的唱声悠悠穿过屏风,原本只有女子妩媚声线的屋内突然多出了一道属于男子的吟唱声。

清荷闻声寻去,发现竟是不远处的小二爷开的口。

瞠目结舌之际,一颗浑圆光亮的油糖果子抵在了唇上,香甜的气息引得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一含一咬,待糯米皮破开,尝到一口香浓糖汁,清荷才发觉不对,对上男人的眼,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

“吃就是,别说话,当心噎着。”

见少年怯生生动着腮帮,楼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抬指将那小嘴边的芝麻粒抹走后,低着声气道:“是觉着小二爷唱曲儿有些不可思议?”

楼寅一顿,拿起酒盏嘬了一口,继续道:“他这人就好些什么戏啊曲儿的,你若懂曲艺,他便拿你当知己。记得浮生堂那回,便是他硬拉着我去的,满口吹嘘着什么小观音唱得多妙,可那日我还是在座位上打起了瞌睡,他嘛,倒是在一旁听得起劲。”

吹嘘?

这话清荷倒是不爱听了,即便是嚼着油糖果子,都能明显看得出是生气了。

楼寅又怎会瞧不出,笑了笑说道:“不过也多亏他把我叫上了,要不是吃多了茶水去小解,我还碰不到你呢。”

听到这话,清荷下意识心颤,若不是被他救下,她怕是已经死了千百回了,救命之恩……

想到这儿,她气也消了一半,软着声气回了一嘴:“不是吹嘘,就是唱得好……”鸢娘姐姐说过,像小二爷那样的客人夸过,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唱得极好……

清荷脸皮薄,即便说的是事实,也不禁红了脸。

楼寅倒是被逗得眯了眼,当即玩笑道:“咦,这么大个人怎么不害臊呀。”

悄声打趣间,浸在曲声里的曹明轩忽然偏头瞧了一眼,而在他的视角下,邻座的二人仿佛正腻腻歪歪地咬耳朵,看得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大抵是亲眼目睹男子间的暧昧,接受得很快,但仍不由得叹出了声:“我说,你俩能别当着我的面亲热吗,也太肉麻了,嘶。”

清荷本就臊着了,听完曹明轩的话瞬间从脸红到了脖颈。只片刻,她就觉双颊不断升起烫意,连着嗓子也干得厉害,一阵慌乱中便拿起桌上的一杯甜水快速饮下。

在看见少年拿起杯盏的那一刻,楼寅本欲出声提醒,可他喝得太急,唇还未张,那杯中的水液已然空了。

算了,只是些不醉人的甜酒,应当没事的。

楼寅殊不知自己还是小看了那甜酒的威力,对于喝过酒的人来说,酒力微乎其微,可对于从未饮过酒的人来说,即是效力加倍。

一曲过后,清荷迷迷瞪瞪地站起身来,腿一发软,人又轻飘飘地落了回去。

“我怎么在飘呀…没力气了……”

“噫!你怎么有两…两个!”

在人霍然起身之际,楼寅已然发觉了不对,还未等他开口询问,一具柔软的身子就坠进了他怀里。

沾了酒的缘故,那张小脸不似先前羞红的模样,而是夹杂了一抹盈润的粉意,整个人看上去痴痴傻傻的,伸着两截手指在他眼前比划。

“你有…两个嘴巴…两个鼻子…哇!居然有四只眼睛!”

楼寅:……

见少年满嘴胡话,在看一眼那双迷离的眸,只怕是已经醉得连自个儿都不晓得是谁了。

臂弯束好发软的身子,楼寅试着问道:“喝醉了?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怀里的人儿愣了半晌,就在楼寅打算放弃之际,突然听人大喊道:“知道!我是小仙女!”

话一出,雅间霎时一片寂静,邻座的杯盏不小心滚到地上,激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打搅了二人谈话,曹明轩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捡起地上的杯子,道:“那个…不好意思寅哥,打扰你跟小仙女了……”

楼寅无言,低头看着怀中傻笑的少年叹了口气:小笨蛋差不多,还仙女呢,醉得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

“仙女…我是小仙女……”

又来了。

怕少年闹出笑话,楼寅轻轻捂住了那张说胡话的小嘴,在只能听得咿咿唔唔的声音后,他便抱着人起身说道:“看样子他醉得厉害,我先走了,你差不多也早些回。”

一上马车, 被捂了一路嘴的清荷趁着机会终于逃出了魔爪。

也不知是不是酒壮怂人胆,只见她一不做二不休,竟对着男人的脸一顿揉搓起来, 似有报复之意,还气呼呼地骂道:“坏!你这个人坏得很……”

坏?他今日才知道吗。

楼寅莫名想笑, 却也想知道在少年心中, 自己究竟是怎么个坏法,捉过那双乱来的手, 挑眉问道:“那你说说看, 我到底哪里坏了。”

突然被问起,清荷只觉脑袋跟生了锈似的, 半天都转不起来, 怕人一个劲儿地催她, 忙安抚道:“你等一下,我想想…想想……”

模样又笨又可爱, 楼寅当即笑出了声。

这下可叫清荷抓住了缺口,立马指着他的鼻头哼道:“你笑话我…你坏!”

说着说着, 少年撅起了嘴, 挺翘的长睫轻轻颤着,仔细一看, 竟有几分掉眼泪的阵势。

楼寅心想, 这哪里是小观音, 分明是他招来的活祖宗!

换作旁人哭哭啼啼, 楼寅早就心烦了,这会儿人是清荷,嘴上虽咕哝着“一个儿郎怎么比姑娘家还娇”的嫌弃话,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骗不了人的。

勾搂人的手伸得比谁都快, 好声好气哄道:“别哭别哭,我没笑话你,不是你在骂我坏嘛。”

话又绕了回去,清荷的脑子却怎么也转不动了,一面点着脑袋,一面小声附和着男人的话:“对哦,没笑话我…我在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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