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几日晨间,她时而睡睡回笼觉,时而带着自家娘亲在家门前走一走,活动活动身子骨。

然而这些看似平常的事,都是以往日子里不曾有过的。

一时间,清荷感慨万千,以至于站在门口候车之际,都没发觉楼府的马车比前几日来得迟。

听见屋里传来的细碎咳嗽声,清荷放心不下,又返回屋中瞧了瞧李氏的状况。

李氏刚缓过来,便听到了门边的声响,见清荷进了屋,不免好奇地问道:“荷儿,你怎么回来了?”

“今日不知怎地,在门口候了一阵也没见马车来,听您在咳嗽,我就想着进来瞧一瞧。”

清荷替李氏掖了掖被角,随即抬了只凳子在床畔坐下了:“兴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迟些来也没事儿,我还能在家多陪会儿您呢。”

太阳高升,屋外仍无半点动静。

小睡一觉后,李氏坐起身靠在了床头,神色间满是担心:“奇了怪了,那日分明早早就到了,如今日上三竿了都没见着个影儿。荷儿,该不是你听错了,其实那位爷压根没有派车来接你的意思……”

会错意应是不会的…可如今马车确实没来。

一时间,清荷也有些不确定了,不过很快,她便出声安慰道:“没事的,娘,要是没这回事儿,大不了跟那人当面说清便是,万一我走半道上了,人家的马车也来了,好巧不巧错过才冤。”

李氏很快被说服,点头道:“那就安心在家等吧,你这会儿走过去,人家都能留你吃晌午了。”

清荷也不急着过去,她一没逃二没躲,想来好生解释一下,那人也不会怪罪什么的。

“嗯,都听娘的。”

……

一上午都没个动静,清荷原以为楼府的人不会来了,可没想到临近傍晚之际,屋外突然响起了马车的声响。

放下手中的事务,清荷来到了门口,张望过去,只见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姑娘。

来人有些眼熟,清荷却是记不太清她在楼府哪处见过,“这位姐姐此时来…是爷有什么要紧事托你捎给我么?”

婢女轻轻俯了一礼后,回道:“卿和少爷,您唤奴婢杏儿就好。”

“今日马车来得晚,爷知晓您忧心夫人的事,便吩咐奴婢前来服侍夫人的饭食和汤药,以便让您宽心。”

从前未有过夜里唱戏的经历,清荷不知那人如今是何意图,便多问了一嘴:“杏儿姐姐…爷可有说让我去做什么吗?”

杏儿摇了摇头:“爷只叫您安心坐车,旁的奴婢一概不知。”

一番话瞬间断了清荷想要问清事的心思。

“杏儿姐姐稍等,容我回屋一趟。”

家里突然来个生人,清荷心里也不大实在,进屋之后立马跟李氏解释起来:“娘,我也不晓得那马车为何会这个时候来,这会儿去…肯定只有天黑以后才能回了。”

“一道来的还有一位婢女姐姐,我不在的时候,娘您有什么事儿就跟杏儿姐姐说……”

絮絮叨叨一阵后,清荷将人请进了屋里,仔细叮嘱一番,便心怀忐忑地出发了。

“吁——”

马车停稳后, 周遭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清荷不明情况,便掀开帘, 缓缓探了一截脑袋出去。

前室空空如也,驾马的小厮不知何时遛走的, 将她和马车留在了这条清冷巷道中。

薄风突起, 犹如一把毛刷刮擦着心口的不安,清荷绷起神经, 试探着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小哥…你还在吗?”

一息过去, 无人应答,回应而来的只有穿巷的微弱风声。

……什么情况?

难不成那人的车程耽搁了, 要她留在此处候着?

不知自己的猜想对与否, 清荷正打算下车透口气, 哪知一转头,就与揣手倚靠在车厢边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凭空”冒出个人来, 清荷着实惊了一跳,脚底险些踩空了去, 幸得两手扒牢了车厢边缘的木柱, 才没叫自己摔个狗啃泥。

一阵后怕间,身份也被她抛之脑后, 对着男人说话时, 带了明显的恼意:“你既站在外头, 好歹也出个声啊!”

恰逢灯节, 料到马车驶在主道上会被乌泱泱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楼寅便特地选了这处空巷作为他二人碰面的地方。

将下人匆匆招呼走,也不过是想添些与他独处的时光,哪知才见着人, 惊喜变惊吓,反而被怨了一通。

楼寅心口一噎,怼人的话都到嘴边了,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好心搭了把手,等人踩实了地面,才为自己辩解起来:“我出什么声儿,你方才唤的是小厮,又不曾叫我。”

清荷:“……”她根本不晓得他来了!

见人鼓着腮像只受气小猫,楼寅生生克制住了想去捏脸蛋儿的冲动,假意抹了抹发,轻咳一声道:“终归吓着你了,是我的不是,别跟个闷苦瓜似的,走,我带你去热闹地儿开心开心!”

清荷还没来得及问清状况,便发觉自己被一股力拽着飞跑起来,等出了巷口,连连喘着粗气去扯前头人的衣摆。

“慢——“

“慢些…你长手长脚的…我跟不上的!”

闻声,楼寅回头看去,只见少年气喘得厉害,才跑了一小截路,颊边竟泛起了坨红,跟偷抹了姑娘家的胭脂似的,好看极了。

楼寅愣愣止步,本就觉心跳有些过快,下一瞬经身后之人无心一撞,周身肌肉迅速绷起,似在强行抵御身体里莫名升起的亢奋。

清荷只让走慢些,不曾想那人突然停了下来,她刹不住脚,竟直直撞进了那道挺阔的后背中。

还不小心…按到他的腰了。

贴上之际,清荷明显感受到自己掌下的身躯轻颤了一下,想必是被旁人突然摸身,受了惊。

“抱歉抱歉……”

虽不是故意为之,但却是真真切切撞了人的,清荷极力想要收回手,可方才那一下将她身上大半的力都摔了过去,想要离开,就不得不再…撑上一撑。

对不住了……

清荷心里默喃着,慌乱动作之际,却发觉指尖一陷,仿佛将那处皮肉掐得更深了。

嗯?腰上怎么还能长窝呢。

好奇驱使下,清荷又摁了一把,顾着偷摸确认,以至于忽略了男人那道微不可察的哼声。

楼寅当人故意作弄,报复的心思近在眼前,可转念又想,若是将人先臊了脸皮,待会儿怕是没法安心同他逛下去的。

行,这账嘛,先算后算都一样,即便拖久了,那也是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

心底盘算好后,楼寅站在原地不动,不紧不慢地出声:“呵,爷魅力难挡,你想当街轻薄也情有可原,摸也摸过了,便好生盯着路走!”

话音一落,清荷连忙挣出手退开几步,纵使收回了手,掌心也像烫坏了皮似的,被她偷藏在身后,不停搓抹着那股灼烧之感。

……胡言乱语,她一个老实本分的姑娘家怎会轻薄男子,再者如今还是男子装束,更不可能做那种遭人诟病的事了。

清荷心中哼哼:“王婆卖瓜”就算了,竟还污蔑她的名声!

呸呸呸!

正在心底啐了几声,男人的声音再次传入耳里:“不过你放心,爷不是那般斤斤计较之人。”

“……只你轻薄人的事儿,是实打实地做了的,即使我心胸再宽广,也不得不提防着你些。”

“所以嘛——”男人面上透着一抹狡黠,转身跨步,轻而易举地将一只嫩手抓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你这手暂时交由爷管束,没、得、商、量。”

……

清荷都要冤死了,耷拉着脑袋走入闹哄哄的人群好一阵,这才发觉自己被某个厚颜无耻的混蛋占了便宜!

什么管束,他想牵她的手还差不多!

大手的主人蛮不讲理,牵得又紧又牢,她虽有些恼,但更多的是心虚。夜幕悄然降临,两个男人混杂在人群中牵手,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被旁人瞧见说三道四。

很显然,清荷的担心是多余的。

纵使天亮人稀,他二人牵手逛灯节的画面也只会叫人觉得平常,不过是身材魁梧的哥哥担心身形单薄的弟弟被人潮冲散,继而携手同行。

兄友弟恭,何错之有?

清荷有心顾忌,稀里糊涂地跟着走,脚底就像嵌了两块大石似的,步步移动得艰难。

又走了一截,她实在忍不住了,略过周遭的喧闹声,赶忙拽了拽身前人的衣袖,问道:“爷,您要带我去哪儿啊?”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楼寅回眸,看着少年张张合合的唇,却只听见了人群里的几声杂音。

他眉头轻皱,大声道:“你说什么?”

回应他的仍是一串听不清的杂声。

楼寅突然觉得心烦,原是想体会一番逛灯节的趣味,却不曾想这里热闹过头了,如今竟叫他连心上人说了什么话都听不见。

牵着人让出了通道,楼寅便躬身侧耳,扯开嗓道:“方才说了什么,人太多听不清,你凑近些,冲着我耳朵说。”

依言,清荷靠近男人耳边,将原本压着嗓的声音稍稍抬高了些:“我说,您要带我去哪儿?能快些去么,我娘还在家等我,没其他的事的话…我想回家了……”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上,楼寅正觉有些心痒,下一瞬就听见了叫他高兴不起来的话。

回家?

这才走了几步路就想溜了。

楼寅面色一沉,说道:“急什么,都已经派人去你家里伺候你娘,难不成还怕我府上的丫鬟照顾不周么。”

闻言,清荷忙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自己的娘亲,总归不好麻烦别人……”

话音一落,楼寅被那句“麻烦别人”惹出了火,正欲转头发作,一记温软倏然不轻不重地蹭上了他的颊面。

侧目视去,叫他瞧见了一双因惊慌而睁得溜圆的眼。

“对不起!是、是有人挤我、、才……”

清荷傻眼,一心解释却发觉话有些难以说出口,她要怎么说?

有人挤过来,所以才…亲到了?不不不!才不小心…蹭了一下你的脸?

那也太不小心了!

清荷绞尽脑汁,一时之间竟找不出个合适的词儿来描述刚才发生的事,只好埋头道着歉:“是我不对,唐突了您……”

始料不及的吻让楼寅周身的火气瞬间覆灭,得知是个意外,心里有些可惜,便私自将那吻当了真。

算起来,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子亲脸呢。

感觉有些微妙,但…似乎还不错。

楼寅眼底含笑,说起话来也格外大方:“无事,街上人多拥挤,我贴你蹭的情况倒也平常,我五大三粗禁得住碰撞,倒是你那小身板,可别被人挤翻了才是。”

见男人好似不在乎刚才的事,言语中并没有责怪,反而是好心提醒。

呼,那就好……

清荷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宁愿担了这过错,也不愿被人误会有那种不正经的心思,好在没有。

“话说回来,你想走是吧?”

话音一转,清荷愣愣点头,随即见男人扯着笑摇头:“不行,爷不让。本就是特地接你来的,须得玩儿尽性才是。”

清荷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若是不如他的意,还不知要被欺压成什么样,可一味顺从,又实在憋屈。

她偷偷觑了一眼,弱声商量道:“我不大喜欢这种热闹场面,能不玩儿吗……”

从前在浮生堂听那些锣敲鼓打的声响都是迫不得已,如今离开了喧闹之地,那贪清静的性子算是彻底释放了。

“不喜欢热闹?我听钱伯说,洛丘往年的灯节也办得不错,你难不成在家里躲清静吗。”

往年灯节……

记忆回溯,脑海中浮现出了天色未暗之际,街边商贩纷纷出动的忙碌场景,还有藏于夜色,烟火炸开的回响。

是有些热闹。

不过当时她应当不是在躲清静,只是没机会去罢了。

抽回思绪,清荷顺着话轻轻点头。

见人兴致缺缺,楼寅左右张望了片刻,随后将人拉到一个摊位前。

“来都来了,扫兴而归可不好。”楼寅念叨着,对着不知何时摸出的钱袋拍了拍,“来吧,挑你喜欢的,跟爷一块儿逛灯节,好歹也意思意思。”

随着话声落下,清荷的目光渐渐向着琳琅满目的花灯移去,样式有些多,险些叫人看花眼。

摊主早早嗅到了商机,见那位阔气大爷身边的小郎君半天不吭声,生怕到嘴的肥鸭飞了,急忙帮他拿主意。

“客官!这龙灯威武,鱼灯俏皮,花篮灯更是好寓意,锦上添花,喜庆得不行!小人这摊上的花灯只管挑,保证您随便拿一个,都说满意!”

生意人吹皮不打草稿,楼寅满眼不屑,反倒是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龙灯张牙舞爪,分明是笨重,鲤鱼灯虽红火,却是一副呆笨模样,可别将人衬得傻气才是,还有那花篮灯,插几朵大花在上头,简直俗艳得很。

见人摇头像是不买的意思,楼寅视线扫去一阵,当即帮他二人选好了花灯。

“哝,拿着。”

“你的,我的。”

只一晃神的工夫,手里便多了盏灯,清荷低头看了看,是只格外漂亮的莲花灯,再看男人手里轻晃的,是盏虎头灯,倒是与他格外相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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