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山人自有妙计。”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人听得一头雾水,钱伯皱了皱眉,神色十分茫然,可也未再多问了,转而禀道:“少爷,今年交不起地租的佃农仍有不少,依您看……”

楼寅手间动作一滞,转头问道:“交不起租?我记得娘在世时,可有不少乡民拎着瓜果蛋菜来府上道谢,感激的便是楼家免了佃农们的地租,让他们日子有了盼头,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钱伯如实道:“您有所不知,自夫人去后,老爷他便重新制了一套收租规矩,那地租…比太老爷那会儿收的租额翻了好些倍,不光如此,佃农从租地里收的农产,也得分出七成来交与老爷……”

楼寅瞬间来气,手里的鱼料“哗”一下飞散出去,咚咚砸向水面,紧接着,骂声一句接一句地来:“我呸!不要脸的烂货,生黑心的杂种,什么烂心烂肺的事他都干得出来!钱伯,改天找人去把他碑给砸了,辱了我楼家声誉,还敢用楼家的钱安心躺在那儿,何况是盗来的黑心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钱伯听得眉心飞跳,好言说道:“少爷,老爷好歹是您的生父,您也不能这么骂呀……”都把自个儿骂进去了……

正在气头上,楼寅管不了那么多,身体里流着那人的血,他自己也嫌脏嫌恶心。

“骂了又如何,我娘就是被鬼蒙了眼,才会赘个杀千刀的进家门。哼,他倒是会欺压乡民,丢的净是我祖父和娘的脸!”

楼寅实在气,自己回来一阵子贪着清闲,就没顾上管家的事,不曾想还有一屁股膈应人的事。

“把那劳什子地租撤了,钱退回去,卖的粮货钱也退,今后但凡有佃农租地,免去地租,整年只交三成农产就行,若是遇上要卖粮的佃户,咱们就直接收了,银钱不给多也不给少,就按照当年的市价来算。”

楼家田地近千亩,即便免去了地租,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钱伯当即答应下来,接着又道:“少爷,只是那高价地租已经实行了好些年,清算账目恐怕没法在短时间内完成……”

“不管算多久,那些抢来的钱反正通通都要还到佃农手上,人手不够就多请几个账房先生,毕竟是十来年的账目,尽量三月之内结清吧。”

钱伯走后,楼寅越想越气,重新握在手里的鱼料被捏得粉碎,咬牙切齿地心骂道:十来年,他娘的得贪成什么样!还好人死了,也算老天有眼,为佃农除去了个祸害。

……

清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情形:男人背身在池水旁,身形不凡却抖着身子,仿佛在瑟瑟发抖。

看起来,应是衣裳穿薄了些,冷着了。

一转头,清荷便看见地上放了个“方盒子”,里头凿了冰,还冻着好些果子,浸出一股凉爽之意。

围涌一路的热意霎时散尽,清荷又瞄了一眼水池边的人,还在微微颤抖着。

衣服单薄透风,池边水气幽凉,旁边还装了一盒子冰块。

……这人是热疯了不成?

左顾右盼一阵,清荷也没在院里瞧见多余的衣裳,出于好心,她便上前小声提醒道:“爷…您要是冷的话,就进屋添件衣裳吧。”

话落之后无人理会,清荷微微一愣,只觉奇怪极了,见男人仍在抖,不由地想:他该不会是冻傻了吧?

随即,清荷又大着胆子朝前进了几步。

若非察觉腰后那小心翼翼的戳动,楼寅都不知有人来了。

转头一看,见是清荷,楼寅立马撒开一手粉末搓了搓掌,随后一脸惊喜道:“什么时候来的?”

清荷悄悄观察了一下,见男人并无呆状之色,不由地抛开最初的想法,回道:“刚来没一会儿……”

“那个…您冷么?衣裳这样薄……”想起刚才的情形,清荷下意识问出了声。

楼寅那时想得专注,压根没发觉自己已经气得发了抖,这会儿被少年问起,只当他是在关心自己。

真好,他的卿卿会关心人了。

楼寅心一暖,同时又有些纳闷,心想:这人怎么回事,侧重点怎么在关心衣裳厚薄上了,自己穿得如此单薄,他难道不该对着这副健硕身姿好生欣赏一番么?

无趣,神仙妙计都救不了一个呆瓜少年。

楼寅摇摇头,指着一旁的容器道:“不冷啊,正是觉得今儿有些闷热,我连冰鉴都命人抬出来了。”

说完,便拉着清荷的衣袖又道:“你坐这儿先试试口味,我去去就来。”

男人闪身进屋不知干什么,清荷则坐在石凳上,盯着冰鉴里的诱人小果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老实说,她有一点馋,但…那不是她该享用的东西。

一从屋里出来,楼寅看到的就是少年端坐在凳子上,乖噜噜的样子。

刚洗了手,也没来得及将水擦干就出来了,楼寅边走边甩水,随即坐到了清荷身旁,半开玩笑道:“怎么不吃?哦,我知道了,卿卿是在等我,想着跟我一块儿吃,卿卿怎么这般贴心呀。”

男人近乎自言自语的话让清荷耳尖生出一抹红,不由地在心底呸了一句:不要脸……

清荷还在一旁忍着馋,身旁的男人可是不管不顾了,拾起一颗蓝紫色小果凑在了她的唇畔:“啊~”

张嘴“啊”了半天,见少年无动于衷,楼寅眨眨眼,示意道:“我手刚洗,干净的。”

见人仍无动作,楼寅立马一阵哀呼:“嘶,好凉好凉,指尖儿都快给我冻坏了……”

随即,他将小果贴上少年的唇,故意道:“啧啧,都沾到你口水了!”

听男人污蔑自己,清荷一愣,正想开口辩解忽被止了话。

原是那人趁她张口的瞬间,将那枚小果塞进了嘴里,她一时没注意收牙,齿端轻轻一咬就将果皮划破了,紧接着,冰凉凉、甜丝丝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楼寅没错过少年眼中的一抹惊艳之色,随即笑眯眯道:“晓得你嗜甜,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见少年下意识轻点头颅,楼寅笑笑,接着取来小果含入口中,道:“听说这冰过的果子甜味更甚,嗯…吃起来确实不错。”

可下一瞬,楼寅忽地皱起了眉,紧接着话音一转:“不过还是差了些时节,冰过的果子太过寒凉,眼下还是少吃为妙。”

楼寅吩咐下人将冰鉴里的果盘取出,放在石桌上晾了起来,说道:“来,卿卿,咱们来做点有意思的事儿!”

清荷顿时被这话懵了头,结结巴巴问道:“什、什么有意思的事……”

知少年有怕狗的毛病,楼寅细想一番,便有让人试着克服对狗的恐惧的打算,若眼下告诉他实情,这人定是会哭哭啼啼喊救命的。

楼寅内心轻叹一声,故作玄虚道:“这个嘛,过会儿就知道了。”

男人神色如常,看着不像是要做坏事的样子,清荷忍下疑心点了点头,随后就见他招来一小仆低声耳语起来。

是有些神秘,但总归是没将她往屋里拉着做些羞事,清荷心中稍稍庆幸。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便哭都哭不出来了。

谁能想到,那人说的有意思的事,竟然叫来一条狗吓她!

“汪汪!”

许久没见,狗子仿佛还认得清荷,莫名兴奋地摇尾,吠得高亢,嗷得刺耳。

但清荷属实招架不住这种热情,看见狗的那一瞬,腿就隐隐发软了,更别说听它的“美妙”叫声,心都绷紧千百次了。

也不知得了何人示意,仆人松绳的一瞬,黑狗就像有目标似的,直直奔着清荷冲去。

见状,清荷心一咯噔,下意识朝离自己最近的男人身后躲去,不想那人一个闪身,竟让她又暴露在了狗子的视野当中。

他是故意的,一定是……

听说人撒腿跑,狗会追得愈厉害,清荷索性眼一闭,直直定在了原地。

见少年一副掩耳盗铃的阵势,楼寅无奈一笑,随即捉起那只捏合成拳的手,轻轻握了握:“卿卿,你把眼睁开,一只狗而已,总不可能躲一辈子。”

清荷眼睫微颤,眼睛仍是牢牢闭着,身旁的楼寅倒是极有耐心,一只腿抵着狗头,絮絮叨叨一阵说:“这狗生得漂亮,就是浑身脏得厉害,毛都浆得打结了,我命人洗了好些遍,还仔细揪了蚤子。你瞧,它如今干干净净的,就是条憨头憨脑的小黑狗呢。”

清荷对那一声“小黑狗”起了疑,似想验明什么,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只瞄了一眼,便轻轻呵出一口气:什么小?

分明是大狗啊!

楼寅一直在旁观察清荷的反应,见人一有松动之迹,便忙不迭地出主意,“用不着怕,这狗是馋虫生的,你拿些吃的逗逗它,保准管用!”

惊惶的心悄悄被说动几分,清荷正要大着胆子挪步,倏然间,地上的狗子仿佛跟她心有灵犀般齐齐对上了视线。

这下可遭,只见黑狗扭身越过男人的腿,直直往清荷的小腿扑去。

清荷吓得魂快飞了,尖叫声快要穿破喉咙之际,那“憨头憨脑”的黑狗狂摇尾巴,主动在她脚背上打起了滚儿。

“你看,它跟你撒欢呢。”楼寅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听起来闷闷的,“卿卿,这狗不老实,它喜欢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话中仿佛夹杂着一股酸味,清荷突然意识到,这人在和一只狗争风吃醋……

“听说狗有时候兴奋了会夹不住尿,你离它远些,别尿你那宝贝鞋上了。”说完,楼寅便踢出去了一脚,黑狗蜷着身翻滚了两圈,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清荷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听着狗儿嘤嘤哼叫,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那一脚踢疼了,清荷的惧意渐渐散去,心中生起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心疼,狗和人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弱小的就会被欺负,疼了也只能自己舔舐伤口……

想到这儿,清荷有些心酸,脚步不知不觉靠了过去,蹲下身后有几分无措,但又鼓起勇气,试着轻轻安抚眼前的小可怜:“狗儿乖…摸摸就不疼了……”

黑狗得了安抚,摇着尾巴将身子紧紧贴在了清荷腿前,被摸头之际,一个劲儿地仰头凑鼻,还不停吞吐着舌头。

清荷头沉得低,一个没注意,狗儿便趴在了她双膝上,欢欢喜喜地舔起了她的侧脸。

脸上传来湿乎乎的微刺感,清荷下意识“呀”了一声,一下又愣了在了原地。后知后觉自己能接受狗的靠近与触碰时,惊喜地回头道:“我…我好像不怕它了!”

楼寅上前,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狗食都还没拿来呢,卿卿就已经不怕它了,真厉害。”

只下一瞬,黑狗摇尾舔脸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了眼前,楼寅瞬时忍不了了,当着狗的面阴恻恻地挑衅道:“蠢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装的,我那一脚要是用了劲儿,可不止是滚两圈这么简单了,你那张狗皮就该挂墙上了。”

“还有,他、是、我、的。”

说着,又当着黑狗心虚躲闪的眼,毫不遮掩的,大声“啾”了少年粉扑扑的面。

清荷呼吸微滞,还未从刚才的惊喜中抽离,便觉耳边的一切声音都静止了。

周遭静得出奇,唯独…是谁的心跳。

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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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虎儿对爹纯恨,对小黑纯妒,对荷荷……

楼寅发现, 自打他当着卿和的面争了回名分后,许多事情便不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了。

比如,那个原本还正同他慢慢变亲近的少年, 不知是不是被那个脸颊吻吓到了,竟同他闹起脾气, 还扬言说他再也不来了。

楼寅知道, 他这是惹到祖宗了,愣是低声下气哄了好一阵, 人家才递给他一个台阶下, 说是要在家里待个两三日,给他二人各自适应的时间, 以此来缓和心绪。

这样小小的要求楼寅哪能不答应?为表自己改过自新的态度, 他还特地将人送到了家门口。

可他不晓得的是, 就在第二天早上,他的小祖宗便带着收拾好的包袱和自家娘亲, 正大光明地从最热闹的集市坐着小轿出了城。

·

正是用饭的时候,楼寅却没了动筷的心情, 听着匆匆赶来的小仆禀事, 即便面上再如何平静,心底也不由地慌了起来。

什么叫卿和小哥家里没人了?

家里没人, 那人又到哪儿去了?

楼寅心有预感, 那小子准是又逃了, 这回不但自个儿跑, 还带上他那个病秧子娘一块儿跑了!

好啊好啊,卿和,你真真是好样的……

楼寅怒极反笑,重重摔出手中的筷子:“去把人给爷找出来!”

与此同时, 来到邻县已有两日的李氏清荷母女俩,正在新家慢悠悠地打理着。

看着屋里慢慢规整好的物件,坐在床边的李氏不由地笑叹:“荷儿,原先你说有绝佳的法子,娘还当你是在哄我呢,如今看来,你这脱身的法子当真妙极。”

清荷正擦着桌椅板凳,听见李氏夸赞的话,一张小脸瞬时变得红扑扑的。

清荷知道,这场逃离关乎性命,所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而机会不等人,因此脱身之法必定要谋划周全,以不给有心之人追踪的机会。

早在前几日,她便开始通过牙人那方寻住所了。因不敢叫旁人察觉自己的身份,她便梳洗打扮,将脸上画上一块暗红色胎记,再点上许多小痣,扮作了一名名叫“丑丫”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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