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对方有意呛话,楼寅听是听出来了,可却将重点放在了那句“您丰神俊朗、貌比潘安”上。

楼寅想,自己的皮相既这般优越,连外头那些小姐远远望见都要心生青睐,可他离得这般近,甚至连肌肤之亲都有了,为何还不喜欢上自己?

……

日头西斜,宅门被照得一片暖红。

到曹家之时,主家正在门前迎宾。

清荷随楼寅先后下了马车,跟在他身侧跨上了台阶。

立在大门东侧迎客的人是曹老爷,楼寅随上贺礼,与之寒暄几句,便跟着执事往院中喜堂去了。

一身大红喜服的曹明轩站在宾客当中尤为显眼,见他忙着招呼客人,楼寅和清荷便由仆役引着落了座。

没过一会儿,一个大红绸花球抵在了楼寅眼前。

知来人是谁,楼寅眼也不抬道:“大喜的日子,新郎倌儿可得仔细些,莫叫这杯里的热茶泼了你的披红,闹了喜气。”

闻言,曹明轩立马拢了拢胸前的花球,一脸怨道:“你敢!叫你把卿和一块儿带着,你倒好,一个人在这儿悠悠哉哉吃茶,还敢泼我的花球,小心我把你撵出去!”

楼寅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此时,邻座的清荷正吃着茶点,刚咬了一口鲜花饼,听见边上的动静赶忙将饼吐了出来,压着声儿替楼寅解围。

“小二爷……”

随后,他又清了清嗓:“曹二哥。”

曹明轩一头雾水,看了看这一脸麻子的少年,目光匆匆移回了楼寅身上,似在问:寅哥,这人谁啊?

楼寅看傻子一样白了第二眼,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

见二人不太对付,清荷忙用气声说道:“小二爷,我是卿和。”

“你你……”曹明轩震惊之余,楼寅这边开了口,“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俞青。”

“这孩子不是个省心的东西,让他在家里念书,非要跟着我这个表哥来凑热闹。”楼寅刚摆起长辈的谱念叨起来,下一瞬话音一转,“阿青,在家里不是吵着闹着要见新郎倌儿么,这会儿新郎倌儿就在你面前呢,还不赶紧跟你曹二哥道声喜。”

清荷当即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叫她讨喜钱呢。

清荷咧笑,立马拱手道:“恭贺曹二哥新婚大喜,愿二哥与嫂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卿和既来了,曹明轩先前的怨也消了,睨了一眼楼寅,随即摸出个红封塞进少年手里:“谢青弟吉言,兄嫂定给你生个小侄玩儿。”

寒暄几言,新郎又马不停蹄去招呼宾客了。

入夜,大红灯笼被风带着轻摇,底下的流苏穗子细细簌簌地擦着灯角。

随着一声“吉时到,开席——”,院角鞭炮噼啪作响,红纸碎絮也散了满天。

顿时,人声、乐声混作一团,好不热闹。

清荷是头一回参加这样闹腾的宴席,前边儿是稀奇,后边儿便是在静待时机了。

正如她所想,自宴席开始,杯中便酒水不断,主家敬一杯,客便喝一杯,如此循环往复,满堂尽欢。

不光如此,期间还有旁的宾客来到楼寅跟前敬酒,毕竟是在别家喜宴上,楼寅冷着脸却并未推却,悉数饮尽。

清荷就这么看着他,酒水一杯一杯下肚,颊面一点一点浮红。

见男人眉眼间有了醉意,时不时地扶额揉穴,清荷就知她等到了。

“表兄…寅表兄,你还好么?”

清荷试着问了问,只见男人微微掀开眼帘看了自己一眼,哼着气道:“不好,眼都糊了,身上也烫得厉害。”

说着,清荷便见他凑一张红扑扑的大脸,撒娇似的说道:“卿卿帮我扇扇风可好?”

热气儿轻轻柔柔扑在脸上,清荷分明滴酒未沾,却觉自己上脸似的发起烫来:“表兄是醉了,扇风无用……”

嘴上说着无用,清荷轻轻将人推开后,却仍是挥着手扇扇了几下。

“寅表兄难受么?”

楼寅酒量尚可,席上虽是饮过量了,却还存着意识,只是觉着心烧,还有些头昏罢了。

可他有意在少年面前扮弱,点点头:“难受的…卿卿今晚定要护好表兄,莫让表兄稀里糊涂走丢才是……”

一番话说得清荷心软几分,想起自己的计划,她抿着唇应下:“嗯,我答应表兄。”

见时候差不多,清荷道:“表兄稍坐,我去厨房给你要碗醒酒汤,喝下之后,表兄就不会难受了。”

楼寅见他懂得心疼自己了,心头溢满了柔情:“曹家这么大,你又是头一回来,走丢了怎么办,便派个下人去吧。”

清荷一听,反应极大:“不要!”

男人视线睨来之际,清荷心漏了一拍,强忍着慌乱撒起了娇:“不要下人,寅表兄,我就要亲自去嘛。”

楼寅难得见他这番小女儿的模样,一时也没多想,即便晕着头,也不忘叮嘱道:“那好吧,你不知道怎么走就逮着下人问,有什么事就报我的名儿。还有,夜里视线不佳,难免有瞧不清的时候,你莫急,缓缓地走,我在这儿等你就是。”

清荷听得心里发涩,搭在一侧的手紧紧合拳,扯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嗯,等我……”

离席的最后一刻,清荷再也没忍住,走在阴影处时,悄悄抹了颊边的泪。

清荷没听话,打听到厨房的位置后,便一路小跑着过了去,向厨娘要了一碗酸梅汤。

同一院儿里,一辆太平车正停在厨房隔壁屋的外间。

……

窄巷中,车轱辘沉闷作响,偶尔碾过路上的石子,带出一阵“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眼下送酒之人打算离府,除了他,无人知晓这平平无奇的酒车当中,其实藏了个人。

这人正是客来酒楼的伙计黄荆,清荷让赵姨娘找的帮手,那个能与她里应外合的人。

从窄巷驶出后,太平车已进入专供杂车通行的便道走了好一截。趁道上无人,黄荆转过头,有些担忧地问道:“阿荷,你还好么,要不我们走慢些?”

车厢中后方,一袭破旧草帘之下,清荷正蜷身蹲在焦黄干燥的草堆里。

行车颠簸时,那些茅草便毫不客气地往她脸上戳,草屑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将她裹挟在这方寸之地。

听见外面的声音,清荷咬着牙回道:“不能慢,没有再比今夜更好的机会了。阿荆哥,要快,一定要快,没时间了……”

清荷不敢保证那人会不会察觉异样,他已经醉了,大约是不会的……

“你放心,马上就要到西角门了,出了那道门儿,我就送你去找婶子,等到了渡口,你就自由了。”

听到离出口不远了,清荷不禁吐出了一口浊气,嗫嗫道:“但愿如此……”

许是逃生之门近在眼前,二人皆放松了心神,正当要与守门仆役交涉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响。

“拦下那辆车!”

近在咫尺的大门快速合上,两只长棍唰地架在了赶车之人的项上。

黄荆驭绳的手微微颤抖,茅草下的清荷却丝毫不敢动弹。

她听见了一串串脚步声,来的人分明不止一个。

他们为什么要拦车…难不成已经……

一时间,惶恐无措盘绕在清荷心尖,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的心脏骤然缩紧。

“哟,赶巧了不是,这般喜庆的日子,也能碰上你这只臭老鼠。”

听见话声,黄荆将绳子握得死紧,想到车厢里的人,忍了又忍,回道:“小人只是奉掌柜的之命来曹府送酒,若是有哪里冒犯了楼爷,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酒楼事急,小人还得速速回去复命。”

透过细缝,清荷见到一抹枣红游移在车壁旁,伴着话声,木板发出了轻重不一的“咚咚”响声。

男人有意无意叩着板子,清荷的心也跟着一阵狂跳,紧接着,她听见那人哧了一声,似不肯罢休:“送酒么,看着不像呀。”

清荷息声聆听,正想看他能搬出什么说法,下一瞬,草帘被猛地一掀,“爷看你是偷酒贼!”

簌簌的屑灰淋了满面,清荷呛得眼酸流泪之际,只听男人喉间滚出一声低哼,冷得像风刮寒石,没有半点情绪。

“二爷大婚之日不宜见血,将这两个贼人捆了,押回我府上,重重有赏。”

二人在西角门被擒,一眨眼功夫,便被丢进了楼府柴房。

柴房四下昏黑,耳边不断传来唧唧吱吱的鼠啮声,听得清荷瞪着眼睛心惶。

鼠食得杂,不惹活的,却是敢吃不动的。

她和阿荆哥如今摊在地上动弹不得,兴许不用等到后半夜,鼻子耳朵就被咬残了,等到天大亮,约莫也是半死不活了。

想到这儿,嘴被堵严实的清荷“唔唔”淌着泪,心也抽得愈发厉害了。

她害死人了!

她骗人不假,可阿荆哥是无辜的……

没一会儿,泪水糊满了脸,清荷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哭声,柴房里只剩她闷闷的呜咽。

“咣啷!”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落了积年的灰尘。

破门的巨响声让清荷身躯一震,哭声骤然卡在了喉间,呆愣愣地循声望去。

脚步渐近,门上那道黑影如同鬼魅拉长,吓得人不敢吱声,那双亮瞳却似有几分眼熟。

清荷已然来不及细想。

只因来人粗暴地将她扛在了肩上,匆匆没入了夜色中。

昏天凉夜,小池里的青荷寒得轻颤。

东院,一道疾影踹开房门,又反手重重阖上。

随着木闩“咔哒”落定那一刻,一切事物都将隔绝门外。

行走间,楼寅已将那些禁锢之物悉数卸下,又在对方还未醒神之际,猛地将人摁在了梨木书案上。

反扣着的文籍被撞得散乱,笔墨横竖洒了一地,楼寅却无暇顾及,死死盯住了身下之人。

“不是答应了我吗,不是说要亲自给我端醒酒汤,汤呢!”

压在肩上的手劲极大,清荷隐隐吃痛,却被男人的话震了个彻底。

“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逃。”

辜负他是事实,清荷有不得已的苦衷,她说不出口,只得嗫嗫抽泣着。

“知你胆子小,做那些事儿总觉难,所以我便在心里劝着自己要等你适应,要等你喜欢……你知道我的脾性向来怪,可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想着是不是我改好些,你便能喜欢我一些。”

“可哪怕是一点点,你也没有……”

眸光淡下之际,楼寅瞥见地上的文籍,忽地呵出了一声笑:“你人小脸皮薄,而我长你几岁,自觉应当个循循善诱的良师,而不是蛮冲直撞的愣子。为了这事,我还私下去学了东西……”

“我一心谋着咱们的将来,满心欢喜地等你回来,结果你转头就逃。”

“卿和,你的心是捂不热么……”

见人流着清泪沉默不语,楼寅终是忍不住自嘲起来:“我楼寅就是被鬼迷了心窍,喜欢谁不行,偏偏喜欢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说完,楼寅嘴角挂着几分淡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涩意,很快,他又垂眼掩去,只剩下一脸平静。

“你既如此无情,看来爷也用不着同你扮那贴心情郎的戏码了,从今以后,就依照爷以往的性子来吧。”

话音未落,清荷却忽觉一凉,只听“嗤啦”的裂帛声连连响起,随后就见男人手中多了几片碎布。

她怎会不晓那是什么!

清荷顿时惊得杏眼圆瞪,颤颤之际,一颗心也连茎带根般被揪起。

眼见事情要败露,清荷吓得直打哆嗦,发觉那人的意图,两只细腿儿拼命地蹬踢着,妄想摆脱束缚。

可惜无用。

她的手脚皆被桎梏。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头,楼寅已经蹙起了眉。

这孩子月夸间……

空的。

即便是天阉,底下极短极小都可以,但东西要有。

这儿不光没有,还开了条缝。

楼寅想不通,却又很快想通。

“告诉我,这是什么。”

指尖陷着软, 裹着热。

无须拨挑,受制之人已然颤栗频频。

那张面上,早已不见平日的姣妍, 惊恐的,不安的, 尽数褪成了惨白。

像是问不出话, 楼寅若无其事地抽回手,捻了捻指:“啧, 怪事了, 貌似摸到个不得了的东西。”

一番自言自说看似随意,却将清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秘密”, 守不住了……

夜色清寒, 屋内的火灯忽地炸了花。

清荷下身未着半缕, 在那道灼灼审视之下,登时起了细碎的小疙瘩。

她艰难地扯了扯身上的外衫以作遮掩, 正想开口,喉间像堵了沙, 涩得说不出话来:“我……”

见人凝眉不语, 楼寅也并未追问。

他并非有十成把握,下半身的东西, 他知男却不知女, 若单凭摸到一手“异物”便咬定卿和是女子, 那未免有些武断了。

他想, 兴许那并非是女子性征,而是天阉中的异类。卿和只是残缺得不同罢了,他还是男子。

楼寅仍抱有一丝侥幸。

他知道,要想确认卿和之性, 下身无望,便只得凭上身断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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