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有件事叫清荷想不明白。

因昨日赴宴,她可扮作是他的表弟来掩人耳目,而如今宴席已过,她的身份也已被他知晓。

他们之间不说深仇大恨,也是有着新旧仇怨的。二人本该彼此对立,她受他的埋怨罚打,就是被他一刀子抹了脖,那也是不冤的。

他为何还要编造个表姑娘的身份说给旁人听?

还未来得及细想,周身上下已被两个丫鬟捯饬好了。随后,清荷又在云袖云裳轮番夸赞中悄然红了脸。

因心里还记挂着旁的事,清荷轻声嗔了几句,便寻了借口起身离开。

早间微凉,出门前云裳又找了件水蓝色披帛搭在清荷身上,这才放心让人离了房。

以卿和的身份在楼府住下的日子,不算长也不算短。平日跟人打照面,旁人都会唤她一声“卿和小哥”,而今出门,一路见的下人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瞧上一眼便赶忙低头唤她表姑娘。

她也觉做了亏心事一般,根本不敢吭声,一见着人,便拉着云袖的手急慌慌地逃。

云袖也摸不着头脑,她人生地不熟的,只好任由清荷带着她跑。

等到跑累了,云袖才在后头喘着气问起:“姑娘,莫要嫌奴婢话多,跑了一路…您究竟是在躲谁啊?”

清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如今被人换了个体面身份,却是做不到在人前大方得体了,光是被人瞧着,她就莫名难堪。

昨夜的事,不知有多少人知晓,她又是在东院主屋里醒来的。在旁人眼中,她怕是个恬不知耻的女子,爬了家主的床,还好意思打着“表小姐”的幌子四处招摇。

“我…我不知道……”

少女转头的瞬间,云袖当即懵了神,她想不明白,先前还好端端的人儿,为何一眨眼功夫,眼眶就泛了红,落了珠。

云袖顿时手足无措,忙上前安慰道:“都怪云袖嘴笨,姑娘您怎么了,莫哭莫哭……”

劝声一出,云袖只觉那泪流得更厉害了,她顿时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不停打转。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不远处经过的一个人。

云袖急得没了章法,忙冲那头的人大喊道:“钱管事!您快过来呀!”

钱伯方才就察觉了这边儿的动静,听见喊声,三两下便来到了二人跟前。

看着泪眼婆娑的少女,钱伯温声劝道:“卿…姑娘,莫哭坏了身子,可是底下人有所怠慢,您不妨说说,能周全的,老奴必定会替您周全。”

听见钱伯的声音,清荷哽了哽声:“钱伯,我想见他……”

“他”是谁,不言而喻。

钱伯微顿,随即颔首道:“少爷在书房,您随我来便是。”

绕过花园,一间不大起眼的小屋随之映入眼帘。

清荷跟着钱伯走到门前,便听他说道:“这是少爷幼时开蒙的书房,鲜少有人踏足,姑娘您自行进去便是。”

等钱伯走后,清荷在门前站定了许久,直至泪不流了,这才缓缓推门,踏入了房中。

屋中陈设简单,一几一椅仿佛能呈现往日开蒙时的场景,清荷还没来得及在书案前多看几眼,便在扭头的瞬间,瞧见了躺在小榻上的人。

鬼使神差般走到小榻边,清荷这才瞧见,男人两条腿儿竟是光着的。

青天白日看到这番情景,清荷下意识地回避,却在后退之际不小心踢响了脚边的皂靴。

“咚”的一声,不算太响,却也惊动了榻上的人。

听见动静,楼寅叭了叭嘴,迷迷糊糊间睁开了一条眼缝。

看到一抹熟悉的倩影,楼寅以为自己仍是身处梦中,勾唇笑了笑,随即冲人招手道:“你又来了啊。”

他想,神女又来了,这回还花了一番心思,打扮得极美极俏,像个玲珑可人的小娇娇。

清荷愣在一旁,还没明白那句“你又来了”是什么意思,便被人猛地带到了榻沿上。

搂过一缕馨香,楼寅扑在少女颈窝猛嗅了一口,正想将人儿揽到小榻上共赴欢愉,却发觉神女身子有几分抖嗦,还怯着声对他说:“您、您能先穿绔子么……”

穿绔子?穿了绔还怎地干事儿?

楼寅想不明白,抬手便往神女腰间掐了一把,目光幽怨道:“跟爷对着干呢,哪个干那事儿还要穿绔子。”

“疼……”

“疼什么疼,都在梦里怎……”

话声卡在嘴边,楼寅猛然瞪大了眼,看着泪眼通红的人儿,低低骂了一声“操”。

楼寅瞬间挪开了身, 抬着僵成木头的胳膊慌慌张张地扯过绔子,一把摁在了两腿间。

“你…你来做什么……”

楼寅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候,拼命压下起势的念头, 脱口而出的话却是毫无威严可言,尾音还隐隐抖着颤。

而那人却浑然不觉, 似还有转头之势, 楼寅立马绷着青筋咬牙道:“转过去!”

清荷不知自己触到了他哪根筋,也不敢吭声, 只得老老实实背过了身。静了一息, 她便听见后头好一阵窸窸窣窣,又听那人好似光脚去了什么地方, 踩在地上发出了“咚咚咚”的声响。

三两下穿好衣裳, 楼寅做贼心虚似的, 连鞋都顾不上穿,赶忙把地上的布团塞进了卷缸里。

也不知她方才看没看见……

屋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腥涩气息, 即便他已将那物“毁尸灭迹”,空气中也仍残存着余味, 沉沉黏滞在鼻间。

楼寅皱着眉头, 在面前扇了几下,也没能够挥去那讨人嫌的味儿。

做好一切, 楼寅重新回到小榻上, 懒懒坐着呼出一口气后, 这才看向了面前的俏丽身影。

云鬓垂轻摇, 纤衣裹小腰……

乖乖!当真是要美死他了!

楼寅看得眼馋,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又在心浮气躁间快速移开了眼。

“你怎么找过来的,大早上的什么事儿。”被人扰了觉, 楼寅重新撑回了隐枕上,语气间好似透着一股淡淡的不耐烦。

听见背后的声音,清荷埋着脑袋小声道:“我想见您,钱伯说您在书房,他便带我过来了……”

嘴在回话,人却是背对他的,楼寅看得心窝火,顿时变了脸色:“从前在哪儿学的规矩,谁准你拿屁股对着爷说话的!”

清荷一时微窘,两只腿赶忙转起了弯,知晓人在气头上,便乖乖认了错:“是清荷错了,您别生气……”

少女声音柔柔怯怯,仿佛一捧凉泉,瞬时浇灭了楼寅刚生出的那点儿心火。

她想见他?

嘁,还不如说想他来得实在。

楼寅心头咂了一声,不禁朝人瞧去了一眼。他这时才发觉,那人眼边儿通红,还沾着一抹潮气,像被人欺负一遭偷摸哭过似的。

他皱起眉问道:“新来的丫鬟怠慢你了?”

清荷微微一怔,摇了摇头:“不曾怠慢,云袖云裳她们很好……”

伺候好了怎地还哭……

楼寅满心困惑,却是没细问下去,他如今还生着气,理当淡淡她才是。

“找爷什么事儿。”

清荷记得云袖的话,她如今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说,可见男人待她十分冷淡,到嘴边的话又快要咽了进去。

犹豫半天,她才嗫嚅出声:“您为什么…要安排个表小姐的身份给我……”

“清荷自知渺小卑微,不敢贪心,也不敢跟您攀扯亲戚,求您收回这番恩赏。”

听完,楼寅心里瞬间就像下刀子似的,心想自己又好心喂了驴肝肺。

家里突然蹦出个女子,又是从他院儿里出来,他不说自家小表妹不胜酒力歇在他房里,难道说他色欲熏心掳来个良家子强占人家?还是说他随意要了个丫鬟翻云覆雨?

再说这事儿已被他一一压下,就是不小心传了出去,也不会坏大多名声。

他的名声本就臭得彻底,倒是没所谓,那她这个女儿家呢。

虽说他私底下对她做的事早已不算清白,可明面上,总得寻个立得住的由头。

“不做表小姐,怎么,你是想当爷的通房丫鬟?”

男人嘴角擒了一抹浅淡弧度,眼里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嘲弄,清荷见了只觉难受极了,正要开口,却被一句话阻了回去。

“过来。”

清荷原地微愣,只见男人眼底一片阴翳,叫人捉摸不清他当下的意图。

心虽有几分怯,清荷仍是缓步走了过去。

只是才刚靠近榻沿,便被一只大手拦腰掳到了腿间。

紧实的手臂梏得极牢,一个劲儿地将她往胸膛上压。直至背心胸口贴得严丝合缝,才听男人轻喘着声儿,缓缓凑到她耳旁低声道:“这样该满意了?”

清荷被男人的气息包裹得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耳肉被人含进嘴里轻咬起来,等磨出绯红,又吐出来呼了一口绵绵热气。

清荷懵懵懂懂,哪会知晓耳朵还能这样玩,她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躲,却得到了更加蛮横的对待。

悄然不觉间,一只手沿着衣料往下走,到了地儿,便掌着软糕似的臀.肉狠狠揉了一把。

“爷讨厌屁股对人,却尤其…喜欢你这儿……啧,突然使什么力,放松。”

说完,楼寅又拍了拍她的臀。

清荷觉得出掌中灼烫,羞愤难当,却也无可奈何。

身贴身片刻,清荷浑身起热,连春衣也浸湿了。

还没等大掌消停下来,又听男人的话声在耳边响起:“不瞒你说,爷这东西总爱发.情,见倒美人儿更是见效快……是不是爷昨晚没弄进去,让你失望了?”

说完,不等清荷反应,那腰腹又吓唬人似地恶劣一挺,“一大早上寻过来,是来找口的,对么。”

“你……”

清荷杏眼圆睁,顿时失了声。

豆大的眼泪簌簌落下,清荷蹬着脚拼命翻过身,当即揽着男人的腰身,撞进他的怀里哽声央求道:“你不要这样……”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来找你说说话……他们都叫我表姑娘,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明明是个骗子,不该…不该那样的……”

小姑娘哭得忘我,小小身子挤在怀里一抖一抖,时不时地溢出几道细碎呜咽。楼寅拧着眉,下意识想替她拍拍背,却在手要触上的一刹,当即顿在了半空。

他想,她总是能这般容易牵绊住他的心,他总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他总是那个深陷其中却又无法自拔的人。

不,不该这样的。

不该只有他一人沉溺在这份情潮中,该剖心诉情的,另有其人。

片刻寂然,楼寅狠下心来,将人推出了怀。

“滚出去。”

……

从书房出来,清荷整个人都是空洞的。

方才书房里的那些话,仍然沉甸甸压在她心上,一字一句都如针般刺着她的心。

还有将她推开后的那个冷漠眼神。

他的心定是被她伤透了……

走在寂寥的小径,清荷的心也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清荷失魂落魄穿过月门之际,一道声响忽然唤住了她。

“俞姑娘——”

清荷愣愣回神,抬头便瞧见了从不远处快步走来的赵姨娘。

“好姑娘,这是怎的了,跟失了魂似的……昨夜小爷派人来我跟前训话,我便知你那事儿遭了,如今可有事?”赵越眉拾起清荷的手放在掌中,心疼地握了握。

清荷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因我的事儿连累了姨娘,您……”

少女一番欲言又止的样子,赵越眉看得眉眼焦灼,忙对她说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都是我自个儿要帮的,怨不着你。昨夜我当小爷要赶我出府呢,结果只是罚了半年月钱,怕是看着你的面儿,小爷才没给我好果子吃,如此算来,我还得跟你说声谢呢。”

“我的面儿…姨娘说笑了,我哪里会有面子,他怕是已经恨极了我,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剜肉放血才是……”

听着这番血淋淋的话,赵越眉嘶了一口气,朝她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笑着说道:“好姑娘,哪儿能啊。”

“莫要想太多,小爷就算对你存了气,那也是长久不了的。”赵姨娘拍了拍清荷的手背,似想到什么,听她话音一转,“你娘今早被接来了,还是住的原先那屋,我去瞧过了,她似记挂你,有些没寢好觉,如今已喝了安神汤睡下了。”

“对了,也莫担心你那个阿哥,他昨夜就被放出去了。”

清荷听了安心不少,向赵姨娘道过谢便离开了。

·

清荷觉得自己在楼府里的日子很奇怪。

分明已是戳破的局面,那人对她却没有半分责罚,反而好吃好穿的拿给她。她身为罪人,不能出府,却能在府中毫无顾忌,自由穿行。

这般主不像主、仆不像仆的境况,反倒叫她心里不是滋味。

俗话说磨刀杀猪,先养肥猪。

清荷觉得自己就像被楼寅豢养在宅院里的猪,日日被投以锦衣玉食,看似安稳无忧,由人慢慢养肥,等时机一到,便会利刃穿身,血尽命休。

她有时极想毫无顾忌冲到楼寅跟前,跟个泼妇似的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可自从那日书房一别后,清荷便鲜少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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