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胜

【霍悯之的确是个幸运儿。

哪怕带着阵图上战场, 他也没有如李谂所期望的那般战死沙场。霍悯之本就不逊,何况李谂又不是李怀瑾。而在用阵图打了两三场败仗之后,他就舍弃了后方传来的阵图, 顶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名头, 杀了个大胜而归。】

【可这不是李谂想要的大胜。】

“那他想要什么?”

唇角挂着一抹冷冷的笑, 李怀瑾讥讽道:“他不是说,他要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他不是说他还要打,还要战?霍太尉真的给他取得了大胜, 他怎么又不满意了?”

李从瑜抿着唇, 不敢说话,只紧握着皇兄的手。

而霍暃就没这么大顾忌了。

他张口就是怒骂:“我去他的!不是他想要的大胜,那他想要什么?想要霍悯之直接战死沙场吗!霍悯之没死他是不是很意外啊?没坑死霍悯之还真是让他败兴而归了!”

这次, 赵哥也没阻拦他,只长吁短叹。

“这就是大将的命运……”

虽从不明言,但赵哥其实很羡慕一些早逝的大将。至少死的早, 就不会有被君王舍弃的那一日。霍悯之是三朝老臣,还是武将。常年征战让武将身体最易亏空,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告老还乡, 甚至死在任上。

可未来继位的天子仍想杀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望着天幕,赵哥的喉间有些苦涩。

天子的心思, 谁能捉摸得透呢。

【违逆天子,违抗帝意。

这次班师回朝,迎接霍悯之的不再是鲜花与掌声,也不再是天子的慰问与关怀。曾经那位会关心他,会体贴的问候他,会给予他褒奖与殊荣的天子已经死了。

等待他的,只有李谂漠然的目光, 只是沉重的枷锁与牢狱。】

霍悯之面无表情地立在天幕下。

现在的他还不是未来的英雄,他还不知道鲜花锦簇是什么感觉,但他已知道大权在握的感受。如果在新君治下,他的结局是落狱,是被屈打成招乃至冤杀。

那霍悯之宁可早早战死沙场。

身为将军,最可悲的结局,莫过于荒诞的死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

霍悯之不想死去。若一定要死,他只想重如泰山。他宁可以自己的性命去换取敌军的性命,也不要死在自己的君王手中。

……不。

霍悯之凝视着天幕。

李谂从不是他的君王。他选择效忠的,他想要效忠的,唯有当今陛下一人。

【霍悯之落狱了,因不使用阵图,因不愿带着手下死于非命。

仪鸾司的酷吏妄图屈打成招,可霍悯之宁可咬舌自尽,也不愿承认任何不属于他的罪名。最终无法,只能罗织些他人供词,以不少都前后矛盾的证词去杀这位劳苦功高的老将。】

【或许是顾忌着前线的霍暃,也或许是并没有那么厌恶霍悯之,又或许是这位将军的功劳实在难以抹去。李谂没有将他如薛缭般虐杀。

而是给予他一把刀,一份恩典,让霍悯之在牢中自尽。】

自尽、吗。

霍悯之漠然地垂下眼。

倒比他想的结局要好很多。

曾经,霍悯之也忧心过自己若功高盖主,会落得怎样的结局。可是太祖没有杀他,陛下也没有杀他。而身为深宫天子,面对过跋扈的老臣,陛下却依旧信任他,爱重他。

二十九岁的太尉,霍悯之正处在人生的高点中。

除却童年,他至今都在向上走。霍悯之没有从高处落下的经历,但也能够想象这是怎样的绝望。

那时,已经没有人会救他了。

有这样的陛下,老臣必然皆自顾不暇,他的胞弟既然也在边关,难免不会被新君刁难。

没有人会救他,也没有人能救他。

【有人说,霍悯之是幸运的薛缭,也是不幸的沈显。

他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又或许留下了,但被李谂摧毁。死后,霍悯之的遗体遭到酷吏分裂,还是感念着他恩情的狱卒将他一点一点重新缝合,入土为安。】

“……”

霍悯之望着自己的指尖,缓缓笑了。

【至此,一位大将的一生,就这样落下了荒唐且戏剧的帷幕。】

【而他死后不过三年,燕云再度大乱。可这次,燕云百姓记挂的昭文帝早已成为冢中枯骨。

而平复燕云的霍将军,也再也回不来了。

……】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霍悯之篇》】

……

林知绪终于赶到了长安。

只是长途跋涉后难免身有脏污,何况天幕亦在,林知绪便先回了宅邸洗浴沐发,换上官袍,才入宫面圣。可不知是周身气度过分轻佻,他即使穿了官服也不像官员,倒像浪迹天涯的游子。

李怀瑾早早收到了他的帖子,知晓他今日会到。

但却没想到,今日天幕也降临了。天幕所说的李谂一次比一次荒唐,观过天幕,李怀瑾心情有些不妙。本向召见霍悯之君臣相得一番,却也等着林知绪。

“陛下,林郎中来了。”

缓缓落下最后一笔,内侍通传。李怀瑾放下镇纸:“请林郎中入内。”

清风卷着袍角,林知绪迈入殿内,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知绪。”将宣纸递给内侍,李怀瑾对着林知绪笑了笑,才迎上前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臂:“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林知绪倒也真的不再多礼。

“多谢陛下。”

直起身,林知绪笑看向李怀瑾,露出一口白牙,在有些黑的脸上颇为显眼:“陛下,新堤已成,臣幸不辱命。”

“好、好、好。”李怀瑾道:“我早些时日便收到消息了。不愧是知绪,朕心甚慰。”

说罢,李怀瑾又回眸看向屏风:“知绪先前命人送来的苏绣屏风,我也很喜欢。你瞧,已用上有些时日了。知绪,和我一起去屏风后坐着谈,可好?”

自然没什么不好。

林知绪一向话多,跟在李怀瑾身后时便说个不停。他从去时路上发生的趣事,一路谈到到江南后发生的趣事,最后再以归来路上发生的趣事收尾。

李怀瑾也不嫌烦,就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对了,陛下!”说的口干舌燥,林知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忽然想起什么:“除了屏风,臣也为您带回来不少特产呢!只是今日匆忙,臣想着陛下召臣也是议事,便没拿。明日,臣亲自给陛下扛入宫中!”

李怀瑾颔首:“知绪有心了,可是江南特产?”

“不只是江南特产。”林知绪比划:“臣想着地方上供的好东西陛下都见惯了,便带了些民间独有的。臣这一路赶来走走停停,买了好些呢。”

李怀瑾弯了弯唇:“是吗,我颇为期待。”

话完家常,就可以开始说正事了。李怀瑾亲自抬手为他斟了杯茶,才温声道:“知绪来时,可有观天幕?”

天降异象,天幕几乎覆盖大昭全境。林知绪不可能不知晓。

“臣这一路上,都听百姓们谈天幕呢。只是……”林知绪顿了顿,似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臣与他们所见不同,百姓所见,皆为利国利民的良策,但是臣……”

李怀瑾:“……”

李怀瑾无奈道:“天幕促狭,却也知分寸。”

他轻声解释了一下仪鸾司谈查到的内容,见林知绪似恍然大悟,才又近乎循循善诱地问:“知绪近日观天幕,可有何感想?”

林知绪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臣在期待臣的篇章。”

李怀瑾一顿:“知绪可是在期待自己的未来?”

林知绪“唔”了一声:“其实臣更期待臣在《昭文故事》中是何形象。这故事听着蛮有趣,臣与陛下也相识自少年时,定有许多事能大书特书。”

李怀瑾笑了笑,似有些无奈:“知绪啊……”

但李怀瑾到底没说些什么,更不可能斥责林知绪。只道:“说到天幕,自天幕出现后,朕便得了份恩典。”

李怀瑾挑挑拣拣,将小天幕一事娓娓道来了大半。而林知绪对着他面前左看右看,最后才似恍然大悟:“臣果然瞧不见!”

李怀瑾:“……”

李怀瑾默了片刻,并没有说自己尚未放出小天幕,而是开门见山道:“知绪。小天幕上的后世之人说,你会早逝。所以这次回来,你定要让医师好好瞧瞧身子,莫要再像以往那样逃诊了。”

林知绪:“……”

林知绪蹭了蹭鼻尖,道:“后世之人也不是事事皆知……吧?”

见李怀瑾微微板起了脸,林知绪才连声求饶:“陛下,臣只是觉得医师太凶了……”

李怀瑾叹了口气:“凶与不凶,身子最要紧。难道知绪要朕明言,朕挂心知绪,忧心知绪,希望知绪与朕一起长命百岁吗。”

“多谢陛下关怀。只是臣的身子臣自己清楚。”林知绪笑眯眯地道:“至少现在,还很好!”

李怀瑾:“……”

……

送走林知绪,李怀瑾按了按额角。

他并不希望林知绪早逝。

林知绪是个能臣,虽年纪轻轻,但于水利一道实在是天赋异禀。虽性格有些一言难尽,先帝也因此常贬他去各地,所以至今才只是个工部郎中。

但李怀瑾不同于先帝,他从不介怀包容自己的能臣。

何况大大咧咧也没什么不好,且林知绪只是私下里活泼开朗些。在朝政大事上,他又粗中有细,有耐心,一向不会出什么差错。哪怕往日被人送了贿赂,都只会傻呵呵的来找他问自己是不是很受欢迎。

李怀瑾倒巴不得这样的臣多些。

这样想着,李怀瑾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桌案。

今日天幕吐露的太尉功绩,大多都是需要时间筹谋的。但火器改良倒可以先提出个章程。而新堤建了两年,江南今夏应也不会再有大水患。既如此,当下要紧的便唯有神种了。

李怀瑾又召出了小天幕。

莹蓝映在天子的眼底,小天幕上的积分一跳一跳。

而在李怀瑾的注视下,它缓缓定格。

【用户:李怀瑾

初始名:飞离永无岛的文帝

当前积分:五百一十七

-积分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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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兑换水稻种子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出乎意料的有榜单……但是一觉睡醒已经晚了!总而言之,我来了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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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陆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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