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怜惜

【林知绪总是喜欢亲临河边, 甚至亲自指挥建造。他并不像其他人,只是高高在上。他对自己的设计,自己的作品, 仿佛是对自己的孩子一般, 处处留心, 处处留意,不允许有任何瑕疵与不完美。

这份完美主义,让他建的堤坝长久留存于世, 时至百年后的今日也依旧保存完好。

却也带走了他的性命。】

“……”

李怀瑾静静望着天幕。

原来善于治水的林知绪, 真的死于水。

天子并不是一个愚钝的人,何况天幕已言至于此,他还不至于猜不出未尽之言。

林知绪是溺水而亡。

这和天子最初的猜测并不相同, 却也曾在天子的思绪中一闪而过。毕竟善水者溺于水,从不是少见的死因。可明明很挂心林知绪的死因,明明迫切的希望改变, 但当明悟这一切后,李怀瑾却无限趋近于平静。

既已得知未来,就没什么好怕的。

林知绪并不是追求死亡的疯子。何况无论是过劳, 还是重病后溺水——这都可以改变。

李怀瑾不信神,李怀瑾不信命。

对他而言, 命运从不是既定,而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只要可以改变,便不足挂齿。

【林知绪是一个好人。

哪怕和沈显比起来,他也是一个好人。

在那个年代,他修堤从不用酷吏监工。甚至为了更好的调动百姓,让百姓认真的建造堤坝,他往往还会自掏腰包, 给予百姓银钱与粮食。

可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吗?】

无视天幕,林知绪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

他也已经明悟了自己的死因。

可是为此不去水边吗?为此不再监工吗?

他做不到。

正如天幕所说,他将自己的堤坝视作了自己的孩子。而为了让自己的堤坝无限趋近于完美,他也愿意散尽家资,让百姓心甘情愿地为他劳作。

他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林知绪终于不挂着那有些傻的笑脸了。

他从不会认为百姓也是牲畜。他只将朝中大部分官员视作猪,其中曾经的太学学子与先生尤甚。

但他也不喜爱百姓,不会如沈显一般对互不相识的百姓掏心掏肺,愿意教化万民。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也会怜悯、同情弱者,会为了达成目的献出什么,却不会为此不择手段的普通人。

林知绪最后看了一眼天幕,便回到了屋子。

【就如烂尾的故事一样,在同熙三年,林知绪迎来了人生的烂尾。

他本该有更璀璨更辉煌的人生,他本该有更多的功绩,他本不该早早离去。如果他活下来,昭文朝的功绩或许也能更上一层楼。

可人生,从没有如果。】

沈显依旧认真听着天幕。

他总是不愿错过与陛下相关的任何事,包括陛下与旁人的故事。即使当下的故事已没有了陛下出现,但沈显也在听着,试图拼凑出陛下与旁人的经历,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不止局限于他印象中的陛下。

沈显很少会讨厌什么人。

无论是顾何惟还是薛缭,无论是霍悯之还是林知绪,沈显都不厌恶。但听着故事,他总觉得林知绪有些奇怪……天幕说林知绪是和他一样的人,可沈显并不觉得。

他并不认为教化万民是多么伟大的事,也不认为自己是多么伟大的人,他只是一个平庸者,一个平凡的平庸者。沈显想要成为伟大的英雄,可他清楚,他终究无法如愿。

与之相反,他认为靠自己的双手与头脑,不断挽救旁人性命的林知绪很伟大。

却,也很奇怪。

【那是一段涨水期。

大水汹涌,像翻涌的巨龙。

这般凶恶的大水必然会成水患,刚建成的堤坝几乎无法阻挡。

为了保证堤坝的完整,也为了护住下游的百姓不被吞噬。那段时日,林知绪日日都跑来河边,命人垒沙袋护新堤,同时迁移百姓的居所与牲畜。但重病的身体无法支持曾经的高负荷工作,即使林知绪一直强撑,他也终会迎来自己的报应。

……】

【夕阳西下的傍晚残霞满天,近乎瘦骨嶙峋的青年立在河边。

这是最要紧的收尾工程,即使已被重病反复折磨,几乎夜不能寐,他也日日在此。拒绝休息的请求,青年站在这里。但一阵一阵的晕眩无法平息,一阵一阵的胸闷无法褪去。随着太阳彻底落下山头,层层叠叠的沙袋垒好,确认堤坝不会被大水吞噬的青年终于放下了心。

摇摇欲坠的人笑着和百姓们打了招呼。

他欲要离去,却迈不出一步。】

【“林工——”】

【惊恐的喊声喊声响起,众目睽睽之下,林知绪倒下了。

他倒入了水中。】

“……”

林知绪面无表情地坐在屋里。

他很少没有笑容,不笑的林知绪莫名空洞。

就像一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如林知绪所愿,大水没有吞没新堤,没有吞没百姓。

他护住了所有人,却独独遗忘了自己。】

【在林知绪重病时,有不少百姓都关心他。

在林知绪将要落下大河时,也有不少百姓想要救他。

毕竟林知绪的水利工程一向是大昭最好的劳役。不仅包吃住,甚至可以将干粮带回家给别人吃。百姓一向知恩图报,何况是林知绪这样好的人。

可没有一个人拉到林知绪的手。】

【没有人发现林知绪的尸身,朝中最后只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但那些受过林知绪恩惠的百姓在得知没有尸体后,却坚定的相信林知绪没有死。他们说,林郎中这么好的人,一定是上天上做神仙去了。】

听到百姓们的揣测,林知绪终于动了动唇角。

他露出一个一如既往,毫无阴霾的笑。

【可世上真的有神仙吗?林知绪真的回到天上做神仙了吗。

这,便没有人知道了。

……】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林知绪篇》】

……

那为林知绪而寻的几十位医师,到底还是尽数用上。

“知绪,难道你忍心看我落到那般田地吗?”

天子总是能屈能伸。一想到自己未来将被大水欺负到孤立无援,他连语气都愈发真挚。此时,李怀瑾握着林知绪的手,双目朦胧。

“陛下……”

林知绪显然没想到陛下会落泪。

他愣愣看着晶莹的水光在陛下眼中,随着垂眸而再也盛不住。它在白皙的面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最后摇摇欲坠地挂在下颚。

“人固有一死,陛下不必为臣而……”

林知绪有些笑不出来,也语无伦次了。

听到这话,李怀瑾又蹙起了眉。

那双金色的眼眸被水洗过,愈发澄澈。他抬起眼,似乎比太阳还要明亮的眸看的林知绪指尖颤了颤。

天子的声音很轻:“是,我知道人固有一死。可是知绪,唯有活人才能建功立业,力挽狂澜。”

“难道知绪乐见朕落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看着百姓被水患侵扰的地步吗?”

又是一颗泪珠打湿了眼睫,天子苦笑垂眸。

“知绪,请你怜惜怜惜我吧。”

“……”林知绪缓缓回握住了李怀瑾:“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天子的确惹人怜惜。

李怀瑾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林知绪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词句。

幸好,他当下的身体亏空的不重,只是旧伤未尝不会有复发的可能。而将那几十位医师尽数派到林知绪的府邸,李怀瑾也不忘命人看着林知绪,强迫林知绪日日吃药喝药。

为此,林知绪在同僚面前日日都苦着脸,提起来,也是对医师们的凶残产生的抱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被陛下这样看着重视着,爱护着。

他很享受。

就这样一直到了春日。

春耕到来,吵了一整个冬的百官终于商议出了正式章程。

分发种子的要求格外严苛,百姓们却依旧激动。

神稻不可买卖,富户粮商扼腕叹息时,拿到种子的人家却欢欣鼓舞。他们日日都派人看着稻田,昼夜不息的守着,只怕有人偷了他们的稻谷,折了他们的稻子。

而没有拿到种子的人家虽有些失落,却也期盼此次官府春耕收获后,初夏再次分发种子轮到自己——他们可是听说了,这种子一年两熟呢!

整个大昭都为此活跃起来,过往的沉沉死气不复。

可边关的形势,却从未平静。

汉狄两国的边境漫长,不止益津关的百姓在四太子铁骑的虎视眈眈下,其他地方的百姓也逃不过北狄人的屠刀。

在亲眼见证过边关的血腥,见证过北狄人是如何对待汉人后,霍暃的棱角依旧没有被磨平。他还是那个天不服,地不忿的霍暃,只是心里却燃了一把熊熊燃烧的怒火。

当代北狄王共有十二个儿子。

而当下身处益津关外的四太子性情凶悍,四季皆会南下,掳掠大昭百姓。他曾在北狄军中设军功制,即抢了多少汉人的粮食,砍了多少汉人的人头,就可以获得多少金银财宝,甚至是奴隶。

北狄人少,每一个北狄人都是宝贵的资源。

但汉人却并非如此,被纳入北狄人麾下的汉人奴隶更非如此。纵使可以随意打杀,汉人奴隶却不能随意买卖,上层若要赐予下属奴隶,也必须有正规合理的理由。因此寻常军官想要得到一个照顾家中的奴隶,只能靠四太子的军功制。

即使,这些奴隶多半都是他们抢回的汉人。

“……”

翻出这张记录着北狄四太子所作所为的纸张,霍暃的眉目凝肃。

——这是那日袭营后,他从其他将军口中拼凑出的消息。

或许是觉得霍暃年纪太小,他们都不愿对他直说北狄的残忍与冷血。但他毕竟已亲眼见了北狄军中的作为,若问起,他们也多少会吐出一些。

霍暃自己整理出了那些汉人奴隶的真相。

而在那日袭营后,霍暃又数次骚扰北狄人的驻地,但据说是四太子回来了,他再未有曾经的那般收获。

霍暃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可,峰回路转。

今日晨间,赵哥召集他们,说出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北狄王病重,四太子将要动身回到黑水,留下监营帐的是他的长子。”

营帐内,赵哥的唇边挂着一抹冷冷的笑。

“斛律劼那厮带走了边关一半的兵马,也带走了他善武的次子。能否将这群不知好歹的狄人赶回去,就看下次的行动了。”

霍暃的眸光动了动。

而下一瞬,赵哥点到了他的名字。

“霍暃,这次你打头阵。”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林知绪篇结束了!还有一个三人合集本文就正文完结了后续的剧情都在每个股的个人结局中,建议都看,除去恋爱剧情组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后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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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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