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如果制度完善,衣食无忧,很多事情不会发生。

厉长瑛提前计划过贾大狗他们到来后的安排,因此,众人吃饱后,她便快速且清晰地收编人和物进入到聚居地的系统之中,作出各种安排。

首要的便是吃和住。

他们暂时只能在入口夹缝处用木头围出避风的空间,之后再慢慢在聚居地内搭建。

他们背回来不少猎物,还有一些旧物,有锅碗和工具等。

猎物能顶几日,不过从即刻起就得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出去狩猎,以保证食物不断绝。

训练得容后。

人多后工具再次紧缺,厉长瑛就得进行更合理的分配,尽量提高工事的效率。

山壁内侧挖山窑,贴着山壁搭建木屋,前些日子准备的木头迅速消耗,又补充进来,聚居地外围的树木不断消减。

十三天后,聚居地四周侦察的人跑着带回来一个消息——陈燕娘和彭狼带着许多人和物资回来了!

泼皮激动,其他人也激动。

厉长瑛眼神一转,便攀上了南侧山壁。

半个时辰后,山壁上放哨的人发出示警。

远处山脚下,两三人并排,背脊弯曲,互相扶持着赶路攀爬。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队人爬到了聚居地外的缓坡上,以一种极为震撼敬畏的目光,仰头望着高处的人。

厉长瑛站在山壁上,装了把大的。

她右手擎着一只海东青,左肩上也站着一只海东青,居高临下,睥睨着下方的众生。

日悬正空,好似就在她头顶上晃人眼,一众人看不清楚她的神色,更加敬畏。

厉长瑛背光,将他们的神色看得还算清楚。

关键时候,海东青极能唬人。

有些秀,该作得作,比说多少句话都管用。

厉长瑛刻意作出个潇洒地动作,手腕一转一扬,手上的那只海东青便鸣叫一声,双翅一振,发出猎猎之声。

两只海东青嗓子都好,有穿透云霄的气势,差点儿没穿透厉长瑛的耳膜。

厉长瑛耳朵嗡嗡的,还得保持风度,说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来者何人!”

旁边,泼皮先被海东青的叫声震到耳朵,又被她的声音震到,激动寻找陈燕娘的心情都降低了。

耳朵快聋了。

泼皮腮帮绷紧,极力控制住手指伸进耳朵里掏一掏的冲动。

下方,彭狼热情地挥手,“首领!是我们!我们从关内回来了!”

人群后方,又有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是我!款冬!我和师父来找你了!”

厉长瑛听到,定睛一看,后方陈燕娘扶着的人果然是常老大夫,差点儿装不下去,“……”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陈燕娘会带回什么,没想到里头有常老大夫和款冬。

厉长瑛现在就像是在外装逼的幼稚鬼,碰见了家里了解她是个什么熊样的长辈,表面上从容不迫,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尴尬地抱鹰跳脚。

她还得硬着头皮装下去,抬手指向入口处,扬声道:“赶路辛苦,快些进来。”

泼皮也热情地冲着陈燕娘的方向摆手。

陈燕娘默默扭开脸。

两刻钟后,关内来人全都进入到聚居地内。

整个聚居地彻底热闹起来,放眼望去,都是人头。

厉长瑛站在人群之首迎接众人。

她的相貌跟厉蒙颇有相似,新来的四百五十人都跟厉蒙训练过,望着她得脸,熟悉的感觉迎上心头,忐忑的心情不由地平稳下来。

厉长瑛先对常老大夫和款冬点头示意,便立即叫众人卸下重负。

跟上一次一样,所有人的后背上都背着一个巨大的箩筐,沉重的箩筐磨得肩膀上都是血印,甚是可怖。

陈燕娘和彭狼组织他们有序地放下箩筐,有序地站好,期间并无吵闹。

他们的纪律比贾大狗、贾二狗那群人还要强一些,身体素质看起来也比贾大狗那一群人强壮一些。

都是新来的人,贾大狗一伙人打量着他们,也有所比较。

箩筐一个一个罗列,全都放下后,快要占聚居地中间这片空地的三分之一,每个筐都满的都冒出来尖了,物资如此多,难怪众人磨伤肩膀。

厉长瑛有关怀、安排上一波人的经验,丝毫未慌,“在下厉长瑛,是此地的首领,诸位不辞辛苦来到此地,日后大家便是同伴,共进退,共患难!我会带领你们活下去!”

她只简单讲了些欢迎和接纳的话,做了些安排,有人去执行安置的事宜。

厉长瑛走向常老大夫和款冬,微微清了清嗓子,与两人问好。

两个熟人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尴尬。

款冬眼睛放光,刚才就在好奇地左右张望,羡慕地盯着盘旋在天空上方的海东青,此事迫不及待地指向天空,问:“那是你养的鹰吗?”

厉长瑛道:“海东青,来自极北之地,冬岁时驯服的。”

款冬没忍住“哇”了一声,盯着海东青的眼神更加灼热。

他跟彭狼年纪相仿,不过从林秀平那算辈分,他是厉长瑛的叔辈。

平素,款冬哪怕知道是玩笑,也不好意思应承林秀平那么大岁数长辈一样的“师妹”,却不由自主地端着,这时候完全露出了少年心性。

厉长瑛看向常老大夫,“许久未见,您依然矍铄。”

常老大夫年迈,一路上什么都没背,手里只握着一根拐杖,面上虽有疲色,精神尚可。

他感慨地望着厉长瑛,叹道:“许久未见,你如今已是不同凡响。”

都说陈燕娘、泼皮、彭狼他们变化显著,厉长瑛的变化更大。

她从前身上的松散尽数褪去,言行间的锐意进取十分外放,整个人都仿佛开刃出鞘的刀,势不可挡。

厉长瑛……真的是个首领了。

常老大夫到来便取代老族长班莫其, 一跃成为聚居地年纪最大的长者。

他们一路奔波,肯定疲乏不堪。

厉长瑛不能不体谅,按耐住叙旧之心, 亲自带领常老大夫和款冬去她给父母预留的洞窑休息,“这里暂时有些简陋,只能请您忍耐些时日, 我尽快给您建出医堂。”

汉人建城建屋,一般坐北朝南,以东为贵。

去年冬天他们过冬的山洞在聚居地南, 现在变成南门,方便入山狩猎的人进出,鉴于可住之处有限, 此处山洞仍然住满人。

厉长瑛打算扩充聚居地后,便重新规划了聚居地,她的住处挪到了东侧山壁,在山壁三丈高的位置挖掘出一个独立的山洞, 在山洞外搭建了一个高台,踩木梯而上。

她站在高台上便可俯瞰下方留作训练场的空地。

山壁上的山洞不方便挖掘, 只有厉长瑛一个人在上面,其他山洞都在地面, 聚居地现有九百余人, 平均十个人一个山洞居住, 地面挖山洞便够用。

厉长瑛正下方地面的山洞是库房,打算以后存放一些比较贵重的物品和盐、粮食。

她原本以为,爹娘有可能会过来,便在木梯左侧给父母留了一个山洞,如今正好给常老大夫和款冬住。

常老大夫对住处没有意见, 只要求道:“给我准备个晾晒药材的院子,还要有药柜存放药材。”

厉长瑛答应下来。

“明日上午,我给你把把脉。”

厉长瑛点头,“还缺什么您只管跟我说,我给您准备。”

说完,她便不再打扰常老大夫休息,退了出来。

陈燕娘和彭狼忙着安置人,清点东西。

泼皮缠在陈燕娘左右打转。

陈燕娘嫌他,支使他给厉长瑛搬东西。

她一路上亲自背回来的箩筐,是魏堇和厉家夫妻捎给她的,另外有几个箩筐,都是极贵重的绢帛。

陈燕娘手里拿着账本,对厉长瑛道:“老大,魏公子和您父母的信都在匣子里,一会儿我清点入库完毕,就送账本上去。”

“好。”

厉长瑛一把提起那个箩筐,踩着木梯上去,给泼皮留了门。

泼皮上上下下,进进出出。

第一趟,厉长瑛正在看父母的信。

父母的信是林秀平执笔,一部分是关心之语,让她保重自身;一部分篇幅用来夸赞魏堇,从对他们生活大小事的关照,到对厉长瑛的帮助,夸赞的十分具体;也解释了他们为何没过来,说是厉蒙提出来的。

厉长瑛看得出来,两人都很欣赏魏堇。

泼皮看见她整齐放在桌上的一堆白色的骨片拼缝的东西,好奇地凑过来,“老大,这是什么?”

他没直接上手碰。

厉长瑛放下信,炫耀地展开,“我爹给我磨得护甲,前后心口都是大腿骨。”

泼皮啧啧称奇,“这得多费劲。”

厉长瑛珍惜地摸着,“是啊,不知道做了多久。”

泼皮又道:“咱们先前怎么没想到,兽骨硬,做护甲也行,就是费时费事……”

厉长瑛随意地“嗯”了一声,拿起魏堇的信。

他的信又是厚厚的,底下有几本册子。

信口的蜡封上,夹着一根白绒毛,毛绒绒的毛压得扁平。

厉长瑛对着毛吹了一口气,绒毛顺着气息炸开,变得乱七八糟。

可怜兮兮的。

厉长瑛抠开蜡封,没有扔掉废弃的蜡封,随手扔回了装信的木匣里。

厉长瑛在信里,大致描述了聚居地发生的事情和她在事情前后的想法转变、解决问题的方法和一些仍然存在的问题……

魏堇一一进行了回应。

【你一言一行,无甚错处。】

【万事万物,皆有顺应,发生即自然。

世上贤能数不胜数,厉长瑛仅此一个,无可替代。

阿瑛救一方苦难,便是大德;心性强韧,不畏前险,便是大勇;远见卓识,灵台清明,强而避之,地利为宝,练兵有效,非刚愎自负之人,便是大智。

你理应上高台,他们自会信重你,追随你。】

魏堇那些不吝啬的夸赞,厉长瑛看得一阵懵,若真如他所说那般,一切皆以为自然,她得飘成何等德性?

【责任背负在身,思量甚多,乃是人之常情,及时更正,为时不晚。

为将之道,在兵权贵一,其次任用贤能为己所用,严格要求,厉行赏罚,如此便已有首领之能。

生死存亡之际,不必小赏,留待以后,论功行赏为上。

世人多能共苦,不能同甘,军事在前,权威为重,政事不必急于求成。】

魏堇这一句句回复的是她那时初初建立规则的一遭事。

他说厉长瑛没错处,又提出建议。

厉长瑛眉头锁着,仔细琢磨。

兵权贵一……

兵贵权一……

泼皮接连搬东西上来,一眼一眼地瞥过来,好奇心驱使,脚跟黏在地上似的,好难抬起来,走出去。

厉长瑛当下执行的就算是军事化管理,人人皆兵,以她为首,可依照魏堇所说,仍旧不够。

吸收理解不必急在一时,厉长瑛拿出匣子里的书册翻看。

一本是名册,四百五十人姓甚名谁,祖籍何地,有何手艺……全都在册,一目了然。

剩下几本都是魏堇整理的工、农、兵、政事资料。

前面三类,尚有些趣味,政事……

他还说【不必急于求成】……

厉长瑛捏着边缘,纸张刷刷地划过,密密麻麻地小字迅速变幻,像蚂蚁发疯。

眼花缭乱。

脑子发昏。

厉长瑛:“……”

人生如戏,谁都得卖艺。

为了生存,老虎喵喵叫,老鹰划拉字,猎户也得上学校。

活到老学到老。

真是歹命~

偏偏她现在一面厌学一面主动求学,一面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一面主动填鸭塞料。

这都是她自个儿选的,撞南墙也得继续撞。

厉长瑛表情幽怨沉重。

泼皮又一次上来,陈燕娘随在他身后。

她难得这样,陈燕娘表情有些奇怪,而泼皮快要抓心挠肝了。

“好奇?”

厉长瑛幽幽地出声。

陈燕娘老实地没否认。

泼皮拨浪鼓似的摇头,片刻后,实在压不住好奇心,又点点头,“老大,魏公子说的啥,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厉长瑛抬头看着他,突然缓缓扯起一个微笑。

泼皮:“……”

糟糕,有不好的预感。

泼皮谨慎,“老大,我能收回刚才的话吗?”

“不能。”

厉长瑛笑容不变,“读书人提供的,自然是知识,回头我设个小课堂,你们一道与我学学,好小弟跟老大得同甘共苦。”

泼皮如丧考妣,不可置信,“我一个泼皮,学胡语不够,还要读书?!”

厉长瑛眉头一竖,不赞同,“我还是猎户呢,今时不同往日,其他人跟在堇小郎身边,都脱胎换骨了,你我怎么能安于现状,停滞不前?”

陈燕娘附和:“是,我亲眼瞧见,他们如今在县衙做事,极有条理,程刚、江子四人也很得用。”

泼皮一听到江子,对抗心便起来,勉勉强强道:“老翁都没能教我读书,我现在付出太多了……”

要苦一起苦,别人也不好,厉长瑛就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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