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泼皮怨念横生,忍不住给无辜的“始作俑者”使绊子:“老大,你就不怕魏公子太有心计,唬的你团团转吗?”

厉长瑛随口道:“聪明人多了,个个都唬我吗?还是要自身稳如磐石。”

泼皮眼睛蹭地亮起,“老大你是说,你心如磐石?”

厉长瑛疑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也差不多,便点了头。

泼皮霎时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他不是第一日神经兮兮,另外俩人都没将他这模样放在心上。

陈燕娘将账本递给厉长瑛,口头汇报起来。

魏堇说,兵器一时半会儿弄不到许多,只尽可能地搜罗了一大批工具捎回来,基本上每个箩筐里都有两个铁具。

种子主要是粟米、玉米和一些不同种类的蔬菜,可以尝试耕种。

几匹绢帛和盐,在胡人区域中极为昂贵,如绢帛,一匹便可换一只中下等马,其余牲畜怕是能随便换。

厉长瑛翻看着详细的张目,不禁感叹:“堇小郎从哪儿得来这么多东西……”

陈燕娘道:“魏公子组人跑商太原郡,从中得来的。”

她稍停顿,道:“魏公子怕是分文没留,能送过来的,全都送过来了。”

“跟财神许愿都不如魏堇有效。”厉长瑛叹了一声,“他助我良多,倒是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泼皮悄悄撇撇嘴,他才不会说出来。

魏堇要什么回报?魏堇巴不得厉长瑛跟他掰扯不清楚,越扯越深。

清晨, 厉长瑛一从洞窑中走出来便迎上了东方的晨曦。

她站在高台上,视野广阔,远处是山瓮封上的入口, 从凹下去的夹缝上方看出去,山峦起伏,晨雾隐现, 光秃无叶的树影荒凉而冷清,却在日出的刹那,笼罩上金红色的光辉, 焕发出耀眼的光彩。

日升日落,月圆月缺,时光流转, 日日见黎明,年年有春朝。

厉长瑛每一天都能看见黎明到来,每一天都精神饱满地开始。

下方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影晃动,聚居地的人们陆续从睡梦中苏醒。

卢庚和乌檀、陈燕娘走到练武场中央, 乌檀吹起他的牛角号,低沉厚重的号声在聚居地响起。

这是晨练的号角声。

所有人, 不分男女,一个不落, 从四面八方出来, 汇聚在中央的空地上, 列队而站。

最开始的一百号人动作最迅速,十个小管事站在头上,其他人迅速依次站在他们身后。

卢庚、乌檀、陈燕娘三人朝向众人而立,卢庚在中间,乌檀、陈燕娘两人一左一右。

女人们的队列, 原本应该是陈燕娘的第一位,现在是苏雅。

半山聚居地的三百余人排在中间,这些人经过了十三天的晨练,很快便能找到各自的方位,还算有序地入队。

最后,昨日新来的四百五十人。

他们初来乍到,反应慢一些,泼皮和彭狼出队,进行整队,让他们暂且整齐地排在后面。

整个列队的过程,花了一刻多钟。

老族长班莫其没有入列,襁褓之中的小春花没有入列,常老大夫和款冬也没有入列。

两只海东青和圈养的小兽们也都醒过来,鸣叫声声,交相呼应。

常老大夫和款冬站在洞窑门口,几乎是正前方,看着这个对他们来说相当庞大的列队,心潮波动强烈。

款冬张着嘴巴合不上,“师父……她、她有这么多人了?”

“以后也叫首领吧。”

常老大夫见过厉长瑛只有二十多人的队伍,如今见到这一幕,亦是感慨。

款冬“嗯”了一声。

常老大夫看向最右侧一列的女人们,其中有好不少都很瘦弱,队列中还有一些矮小的男人,昨日他看见他们忙活着做饭和一些杂活。

跟款冬年纪相仿的彭狼,高高壮壮,此时昂首挺胸地站在队列的最前方,眸光毅然,已胜过其父兄。

晨练时倾巢而出,厉长瑛的打算显而易见,即便有所分工,也要人人皆兵。

常老大夫道:“款冬,你也得去列队。”

其他人都站定在各自的位置,款冬一个人,要穿过这么多人去后面排队,不由发虚,吞了口口水,从南边夺命地跑向后方。

所有人都是静立,他一个人跑动,十分显眼。

厉长瑛居高临下,看得尤其清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恢复如常,看向整个队列。

队伍横十竖八十,尾巴拖得极长,其余九列人数差得不多,只有女人们那一列,只有其他列的半截长。

魏堇的名单有统计人数,前些日子,她和老族长班莫其也给半山聚集地的人做了名册,女人算上她和陈燕娘,统共四十九人,而男人,八百七十三人。

男多女少的局面没有改善,且比例变得更大。

魏堇在信中也提到了这一点,他没对厉长瑛建议,只告诉了她一些“真相”。

军队作战,为稳住士兵,常有放任士兵入城掳掠之事发生,亦会掳掠战俘和平民妇女犒劳士兵,罪犯女眷充为军|妓随军队行军……

厉长瑛不可能这么做。

魏堇还说,其实真正祸乱来临之时,保卫山河不分男女,女人也得上战场,只是战后,她们就变得“不适合”战场,得去承担女人的天职。

而更真实的真相是,能够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底层平民少之又少,大多数平民仅是活,为地主豪族门阀所奴役,一生汲汲营营,生下来后代,不过是继续被奴役。

门阀豪族为了维护家族的势力,为了不断地聚拢财富,会极力地强化父亲的权威,扼制家族财产分散,绝对不会允许权力财富流入到低贱的平民手中,也不会允许他们开智。

女儿外嫁会入别族,家族中必须有越来越多的男丁;兄弟不能分家;男人娶妻纳妾,寡妇不能再嫁……

都是为了利益。

海东青高空中盘旋许久,鸣叫几声,滑翔飞下,落在山壁的最高处,鹰眼锋锐地俯视着地面上的不能飞的人。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厉长瑛,等她发话。

所有人的目光,思想都集中在厉长瑛身上,她是这里唯一的首领。

厉长瑛看着下方的人们,尚不到千人,她已经感受到权力的美妙。

她不止可以跟女人对话,她还站在男人们的头顶上。

她可以制定规则,可以随意地书写她的意志,

她轻而易举地左右别人的生死存亡……

好大的权力,端是站在这,胸中便豪情万丈。

好重的担子,开弓没有回头箭,步步如履薄冰。

厉长瑛心如匪石,无一丝动摇畏怯。

这些人因她而聚集,为她所驱使,求得便是一个安室利处。

穷人想要富足,居无定所的人想要安定,苟且的人想要尊严……

厉长瑛想要的没有改变。

她要登春台,凡走过必有鲜花锦簇。

她要一片净土,而不是回首一望,遍地焦土。

野兽都可教化,厉长瑛不信人不能教化,哪怕这样做,她要比别人走得更久更慢更艰难。

厉长瑛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众人:“我是猎户出身,诸位之愿便是我之愿,今日你们汇聚于此,求乱世存活,求丰衣足食,求安居乐业……今日你们追随于我,我会带领你们建立一个新的家园!你们不会再无家可归!不会再受欺负!”

“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会和你们并肩作战,我永远不会抛弃你们,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队列前方的一百来人狂热地仰望着厉长瑛。

首领带着他们度过了漫长孤寂无望的冬天,厉长瑛从没有一刻在危险面前退缩,他们完全地信任她说得每一句话。

陈燕娘振臂高呼:“誓死追随首领!”

前排的其他人迅速响应:“誓死追随首领!”

他们每一个人都奋力地发出声音,吵嚷得海东青振翅飞离,也清晰地传递到后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后方的人们面面相觑,蠢蠢欲动。

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承诺和他们同生共死吗?

真的有人永远对比他们不离不弃吗?

他们……有那么重要吗?

卑贱刻进骨子里的难民们感到惶然。

款冬站在最后,年轻气盛,热血上涌,跟着扯开嗓子,涨红着脸,兴奋高喊:“誓死追随首领!”

狂热的气氛渲染下,其他人陆陆续续地也发出呼喊——

“誓死追随首领!”

呼喊声一开始还有些杂乱,慢慢便合成一道声音,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气势,聚居地周遭的飞鸟受惊,呼啦啦地飞起,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厉长瑛等他们的喊声稍稍平息,方才抬起手制止。

众人因为激动的呼喊而气喘,灼热的目光聚集到高台上。

厉长瑛顺势宣布,人数增多,为方便管理和训练以及日后必然会出现的对战,队伍需要正规化。

昨日,厉长瑛叫来卢庚、乌檀、陈燕娘、老族长班莫其一起翻看魏堇给她的兵书,照本宣科,重新建制。

兵书里说,本朝军营以部曲建制,一部约八百人,而聚居地现如今有九百余人,减去一部分留守聚居地的后勤,恰好一部。

一部领两曲,两曲领四官,四官领十六队,十六队又领八十火。

厉长瑛按照聚居地的实际情况,直接公布她的新任命:“我既是首领,亦是校尉,领一部,卢庚为副校;四百人为一曲,长官为司马,乌檀和陈燕娘;两百人为一官,长官为军侯,陈泼、彭狼、苏雅、朱勇;五十人为一队,长官为队长,木勒、昆得、贾大狗、贾二狗……十人为一火,长官为什长……”

另外,一百来人左右的后勤,厉长瑛提拔了小菊和高进才为队长,由老族长班莫其主管。

她每点到一个名字,对应的人便出列。

她说到“陈泼”,泼皮昂首挺胸地跨出一步。

陈燕娘严肃的表情险些崩开。

陈什么?什么泼?

乌檀、常老大夫、彭狼和前排其他不知情的人猛然听见,也都怔楞,差点儿在这个严肃的时刻露出异样。

陈燕娘回过味儿来,恶狠狠地瞪视他,咬牙切齿。

泼皮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而另一个有姓的男人朱勇,就是小梨的丈夫阿勇。

他们背对着其他人,表情怪异也迅速调整过来,后方察觉不到。

什长由陈燕娘和乌檀分别宣布,半山聚居地的人选是根据贾大狗贾二狗的举荐和这十三天的观察而来,新来的四百五十人则是按照名册上厉蒙的建议选出。

待到他们念完所有名字,众人便按照名单重新分队,训练。

整个训练场一瞬间乱糟糟的。

厉长瑛交给卢庚、乌檀、陈燕娘他们去整理,她则是请了常老大夫来到她的洞窑。

名单里没有款冬的名字,款冬急匆匆地从后面跑上前,扶着常老大夫一起上去,顺便找厉长瑛要“说法”。

“首领,我不是聚居地的人吗?为什么没有我?”

厉长瑛耐心道:“你知道军营有军医吗?你自小学医,是人才,理应放在更适合的位置上。”

她信手拈来,“我这是知人善用。”

款冬一下子便平静下来。

厉长瑛又浅浅地批评了一句:“你责任重大,日后不可再如此急躁。”

款冬不好意思地挠头。

常老大夫道:“你下去整理药材吧。”

款冬应声,老老实实地退出去。

常老大夫转向厉长瑛,让她露出手腕。

厉长瑛抬手搁在脉枕上,笑道:“您昨夜休息的可好?动静大,可是吵到您了?”

常老大夫手搁在她的手腕上,面容沉静,随口道:“我一把老骨头,都从太原郡闯荡到关外了,还怕吵吗?纵是吵了,还能安静不成?”

厉长瑛笑起来,“以后会经常如此,一时半会儿轻不得了。”

这种动员和鼓舞,她也会常常做,热血常在,信念常在,精神上的不屈,才会促使他们勇往无前。

常老大夫又让她换上来另一只手。

厉长瑛照做。

许久之后,常老大夫道:“你年轻身体好,恢复得快,不过比之从前,确有亏损。”

那时,厉长瑛壮得跟牛一样,受伤之后没有好好补养,影响不小,肉眼可见便是瘦了不少。

常老大夫拿起立毛笔,书写脉案,“需得调理,否则等你爹娘过来,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定要数落你。”

厉长瑛微微耸肩,挨打就挨打吧,她又不是没挨过打。

“常大夫,我有个请求。”

厉长瑛再次开口。

常老大夫抬头。

“我想请您在聚居地教一些医理,先紧着外伤来……”

常老大夫没来之前,厉长瑛就想过此事,常老大夫来了,正好提前提上日程。

聚居地的女人数量少,陈燕娘、苏雅这种能且愿意跟她出去搏命的人还是极少数,厉长瑛不可能逼迫她们去做不擅长的事情,但必须得有一个生育以外的价值体现,才不会被圈养在聚居地内。

学医,无论是对她们还是对聚居地都很有益处。

常老大夫从前愿意教林秀平和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拒绝再教别人,答应后,与她讨论起后续的一些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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