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然而众人躲避不及,根本抽不出手来取弓箭回击,只能奋力向前。

就在为首的人马快要绕过弯处,冲过去的时候,对面两山狭窄处,墙垛后又钻出一排人,二话不说,便向为首的人射箭。

越来越多的马跌入山坳,大多都是受伤,但伤员数量的增加有效且强烈地破坏了他们的战力。

而随后,不断地射向山坳的箭矢重伤、杀死了他们,没能再爬上去。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当完诱饵,重新拿着武器出来,瞧见木昆部的人还未与厉长瑛的精兵队正式交锋,便折损如此惨重,不由地周身发寒。

差一点,就差一点……

当初他们若是闯了进来,被当成木昆部的人,怕是毫无反抗之力便会全族覆没。

幸好,幸好他们归顺了……

山壁小路的尽头,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上,拒马层层阻拦。

厉长瑛的身影出现,举起刀,“听我号令!列阵!”

两个队的一百精兵,每一火十人组成一个圆形小阵。

木昆部的人冲破而来,厉长瑛打头阵,率先冲上去,“杀--”

陈燕娘、泼皮、阿勇随后,毫无保留地拼杀。

聚居地再一次血流成河,将这一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海东青被血腥味引来,盘旋在上空,一声接一声地鸣叫。

还未死去的木昆部胡人眼前出现幻觉,还以为天神来接引他们。

厉长瑛吹了一声口哨,海东青冲刺下来,尖嘴利爪对准了她的对手。

活着的,还在拼杀的木昆部胡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心神俱震,惊恐万分。

海东青是神的使者,他们不是天神青睐的一方,这一刻,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信仰崩塌。

厉长瑛率众,一鼓作气,赶尽杀绝。

每一场厮杀,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向前。

输就是死,只有胜利这一个结果。

这一次,又是厉长瑛的聚居地赢了。

……

结束后,众人打扫战场,脸上都是亢奋的红晕,眼里的光亮的惊人。

一场完全的胜利,他们全都信心膨胀,现在全都有“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的意气豪情。

四百他们能赢,八百他们也会赢,更多也不在话下。

他们喜悦地扒尸缴获武器、装备和财物,可惜地看着死了大半的马。

厉长瑛却从心底感到冷意。

聚居地也有人倒下,他们的同伴也死了……

只有一小部分相熟的人露出了悲伤……

不应该是这样的。

杀人后,厉长瑛夜深人静时也会睡不着,可她仍然会没有任何犹豫地挥刀,因为她始终坚信自己不是暴虐弑杀之人,也不是要养出一群残暴不仁的凶兽。

她有自己的信仰,她在追逐她的信仰,也在向他们传递着这个信仰——他们是为了更自由地活着,为了共同建造一片净土。

对死亡怀有敬意,也是对生命的珍重。

奚州葬俗是树葬,裹尸悬树,三年后收骨焚之,随风归于长生天。

厉长瑛命人将所有木昆部的胡人在山坳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让他们随风而去,也避免尸体太多腐烂疫病。

而他们的同伴,全都抬到了一起。

几十具尸体,并排死寂地躺在那里,众人的表情再无喜悦,全都变得肃穆起来。

聚居地没有棺材,临时做来不及,但草席有很多。

现在的天气,尸体不能停放太久。

厉长瑛叫人将同伴们的尸体暂时盖上草席,放在木板上,然后亲自带人去对战明琨那一场中牺牲的同伴们长眠的墓地,亲手挖坑。

其他人要代手,厉长瑛都没有同意。

厉长瑛没能带他们安居乐业,只能给他们死后哀荣。

小菊带人用麻布紧急赶制了白幡,用去年留存的枯黄的大树叶剪裁了纸钱。

一天之内,简单的白事准备就绪。

所有人再次站到了同伴们的尸身前。

这回,厉长瑛走到前面,大声喊起号子:“众人听好嘞--”

聚居地的长官们,上到司马,下到队长什长,站在尸体死角,亲自扶“棺”,大声地应:“哎--”

“日落西山了--”

“哎--”

“最后一程了——”

“哎——”

“起棺手稳了——”

“哎——”

众人抬“棺”而起。

“白幡开路了--”

“哎——”

“小鬼打发了——”

“哎——”

“脚下莫打滑——”

“哎——”

“英雄走好了——”

“哎——”

纸钱洒向天空。

厉长瑛走在前方,陈燕娘等人抬着尸首随在其后,他们后面,聚居地的其他人也都跟随在送棺下葬的队伍,默哀。

他们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尸体统一下葬在一个坟坑中,立了同一个石碑,刻上了他们姓名和今日的战事,以供后来人缅怀祭拜。

埋土前,厉长瑛静立在旁,神色沉痛,“牺牲是为了换来未来我们不用再经历战争,不用再经历饥饿苦痛,不用再担惊受怕……这条路充满艰难险阻,如今我们还不够强大,但我们不会停下脚步。”

背后有哀痛的哭声响起。

厉长瑛填了第一锹土,便传给下一个人。

每个人都填了一把土,完成了一场特殊白事的仪式。

魏堇给她的兵书很有用, 确实教给了他们许多东西,可纸上谈兵终是浅,现实总有许多变化, 没有人能够照本宣科、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地做事,真正做决意的人,是厉长瑛。

其他人在改变, 厉长瑛也在经历认知变化和视野蜕变的过程。

他们现在需要积蓄力量,越晚暴露准备越充分。

这些木昆部的人不回去,肯定会再引来人, 他们可以继续伏击,可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引起注意。

那不如……趁他们还没察觉到异常的时候, 先绝后患,以当下奚州的信息传播速度,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厉长瑛决定快刀斩乱麻,化被动为主动, 去偷家。

她不能永远被动地坐等魏堇送资源,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不可替代能够掣肘她的存在, 她要自己去抢,抢夺更多的财物, 人、牲畜、食物、武器……厉长瑛全都要。

她的想法, 有些疯狂, 陈燕娘、泼皮、苏雅等人却都毫不犹豫地响应,争着要去做这件事。

厉长瑛打算亲自带队。

众人有些担心她的安危,想要代为前往,理由也很充分:聚居地不能没有首领。

厉长瑛摇头,“卢庚若是回来, 我可以不去,现在不行。”

现在还不到厉长瑛退居二线的时候,况且,首领亲自带队对众人士气的鼓舞不同一般。

中原的帝王御驾亲征,必然有其道理。

厉长瑛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话说得自然满,“我说过,我会和你们并肩作战。”

聚居地上上下下得知后,果然很感动很振奋。

不过大家都希望厉长瑛能以自身安危为重,还期望着卢庚、乌檀他们打猎能提前回来,这样首领就不用亲自去。

木昆部袭击聚居地的第二天。

队伍配置越强,越能增加胜率减少伤亡,厉长瑛决定带走陈燕娘、苏雅、阿勇和实力较强的五百人,其中还有多延部落的二十人。

泼皮带一百人和后勤留守在聚居地。

众人迅速准备“远征”的一切。

木昆部袭击聚居地的第三天。

卢庚他们还没回来,聚居地的五百人准备妥当,全都装备上了从木昆部胡人那儿缴获的武器,带够了食物。

厉长瑛不再等,直接整队。

五百人整齐地排列,留守的人站在左右与他们依依惜别。

厉长瑛留了一刻钟的时间让他们道别,舍不得就会拼尽全力地回来,有牵绊没有什么不好。

队伍中间。

多延部落的胡人围着多延他们,祈祷“天神保佑他们胜利”。

多延等人满脸皆是即将报仇血恨的迫不及待。

马月兰大大方方地站在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面前,柔声细语地对未来男人和小叔子说:“我等你们回来。”

兄弟俩多少年没感受过女人的温柔,贾大狗无措脸红,讷讷地应,贾二狗跟他哥一样,也挠头不好意思。

队伍前方。

老族长班莫其在苏雅等人跟前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小菊和小梨站在阿勇面前,阿勇抱着皮衣皮帽、毛绒绒的小春花不舍地亲了亲她嫩生生的脸蛋。

小春花虎头虎脑,嫌弃地扭开脸,小手推亲爹的脸。

许多人慈祥地看着她,拔不开眼。

好多好多的人,小春花看不过来,转着脑袋张望。

泼皮对陈燕娘唠叨:“你千万不要太老实,甭管脏的臭的,能伤敌就要用,咱们自个儿不受伤,平平安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陈燕娘不耐烦地环胸,全当耳旁风。

最首,常老大夫和款冬面对厉长瑛,完全反过来。

厉长瑛鼓励:“活到老学到老,您老多研究研究那些能伤敌的毒药粉,以后战场上一把扬出去,出奇制胜,多好。”

常老大夫无语:“哪里有那么多药粉,就算是一味有毒性的药材,也能有奇效,药材都不够用,你莫要太败家。”

款冬附和:“你太穷了。”

厉长瑛:“……”

何必掀开她的遮羞布?

常老大夫语重心长地提醒:“老夫倒也并非不愿意尝试,药粉轻飘飘,风一吹就散,且不说效果如何,万一忽然风向变了,没伤敌,反伤己,得不偿失。”

款冬同时揭穿两个人:“主要是穷,我师父舍不得。”

常老大夫咳了咳,装忙碌地捋胡子。

厉长瑛咬牙:“等我有钱的。”

款冬眼睛一亮,“你要给我们用不尽的药材吗?”

厉长瑛一本正经,“哪有取之不尽的,我给你划块儿地,你们随便种药材,自给自足多好。”

款冬嘟嘟囔囔:“……抠抠搜搜。”

常老大夫眼神警告,训斥款冬:“不可对首领不尊敬。”

款冬端正态度,“首领,我错了。”

厉长瑛笑笑,没有在常老大夫教训款冬时出言维护,也没有责怪款冬。

一刻钟后,道别的人退离列队,厉长瑛率众踏出聚居地的大门,众人盼着他们“平安归来”,一直跟在队伍末尾目送他们远去,方才退回聚居地。

泼皮指挥众人落下夹缝处的粗壮木柱,封闭聚居地的出入口,直到厉长瑛他们回归,才会再次打开。

……

厉长瑛纪律严明,迅速且低调地行军。

他们一有多延部落的胡人带路,二则循着木昆部的足迹,终于在行军的第六日傍晚,摸到了这一支木昆散部附近。

山下比山里暖,绿草绿叶长得也更快。

厉长瑛带着陈燕娘和多延等人爬到山顶观察,远远地望出去,远处平地上一坨坨灰白色的小点缓慢地移动。

是羊群。

更远处,是奚车围建的营地。

奚车搭穹庐,可随时迁移,放牧狩猎皆便利。

陈燕娘眯着眼,手指一点一点地数奚车和毡帐的数量,但距离太远,无法数清楚。

多延和苏雅放牧有经验,通过羊群的范围来确定大致人数。

陈燕娘颇有向学之心,好奇地问:“这也可以吗?”

苏雅道:“一个部落能够拥有的牲畜数量跟部落的大小、人数有关联,我们都放牧,让牛羊跑得太远会赶不回来,所以能大致估算。”

她说话的时候,多延专注、欣赏地看着她。

苏雅注意到,与他对视后,立时撇开,随即又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微瞪的漂亮眼眸里像是写着:看什么看!

北地寒冷,养出的人更粗犷,多延眼神愈加直白热烈。

暧昧的气氛滋生,像是烧开了锅,咕嘟咕嘟地冒泡,啪地碎开。

厉长瑛状似观察着前方,实则余光悄悄注意着两人。

她是苏雅的情敌,现在多延对苏雅有意,乌檀就是多延的情敌,他们的三角关系不就要变成四角了吗?

刺激。

厉长瑛突然来了一句:“乌檀身手好,若是他在,正适合潜伏进去。”

陈燕娘认真地附和:“是。”

“可惜乌檀不在。”

苏雅移开多延身上的视线,提起乌檀时语气几位熟稔。

多延敏感地看着她。

“乌檀和苏雅是同一个部落的,是他们部落最强的年轻勇士,也是聚居地数得上的高手,英武不凡,我跟你们都切磋过,乌檀可能稍强你一些。”厉长瑛故作随意实则多嘴地解释,“在我们中原,他们这样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男女青年,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是汉人的说辞,厉长瑛特意用夷语简单粗糙,毫无美感地解释了一遍。

陈燕娘和苏雅都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啥突然教起汉人的词语。

而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