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厉长瑛空口白牙,凭空造敌。

多延霎时便对不在场的情敌产生了警惕,主动请缨,“首领,我愿意潜伏进去下药。”

厉长瑛贼的很。

她根本没打算正面硬刚,她是要智取,方法就是——

下!药!

下!泻!药!

感谢她娘林秀平林大夫友情赞助的药粉,她的药粉之所以不怕浪费,是因为只能浪费。

人在某些时刻会无比的脆弱,那就是他们突袭的时机。

他们有木昆部的衣裳和装备,有胡人,已经具备了潜伏下药智取的条件,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多延主动去,比厉长瑛下命令更好。

厉长瑛露出欣慰之色,“好!成功后,必定给你记一大功!”

情敌好,都斗起来,大家争先抢后地变强,她的实力就会与日俱增。

厉长瑛看着多延伪装好,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做潜伏任务,甚至觉得,四角都有些不够,悄悄问陈燕娘:“你觉得,聚居地里还有没有喜欢我的?”

陈燕娘满脑袋雾水,“啊???”

“没有吗?”厉长瑛遗憾。

陈燕娘立即便安慰道:“不是的,大家都敬仰您!”

厉长瑛:“……”

倒也是喜欢……

木昆部奚车营地——

厉长瑛传授她丰富的伪装经验,提前制作了伪装道具。

多延脸上贴着凌乱的几乎看不清模样的络腮胡子,装作撒尿回来,紧张地走了进去。

他这个形象的男人不少,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药下在水和食物里,才能让所有人都吃下去。

多延要摸清楚情况,便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走动,学着木昆部人的神态,越走越外八,肩也甩了起来,大摇大摆,趾高气扬。

奚州各个部落,没有什么具体的制度,不同的部落有不同的规矩,甚至连制度都算不上。

此时正是午后,一天最热的时候,营地内外不同的位置都有人三三两两或者更多的人聚在一起,或懒散或警惕,或站或坐。

羊圈,马圈,奴隶圈分列在周围。

多延不敢晃动地太明显,引人注意,就从西边穿过中央,走到西边,悄悄打量了一下营地的结构,就随便找了一伙说话的五个人背后,学着方才看见的某个人,头抵着一根柱子,背对着他们装打盹。

五个胡人聚在一起说话。

“早上哈丰阿还问,他们走多久了。”

“那些小部落的人别的本事没有,躲躲藏藏挺有本事。”

“哈哈哈哈……”

多延愤怒地攥拳。

“这片草地不够吃了,等他们回来,咱们得再往南挪一挪。”

“离山远,不容易打猎,又得少吃肉。”

“羊吃得好,下奶多,奶酒都要不够喝了……”

“汉人弱,中原的酒也没劲。”

“毛敖海,中原女人绵软,你不是挺有劲。”

“哈哈哈哈……”

“关内打起来了,还会不会给咱们送东西?”

“俟斤要,他们不敢不答应。”

“听说关内那个燕乐县有个绝色美人,不知道多美。”

“要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五个胡人意淫起中原的女人,说得十分露骨。

多延听了好一会儿,听到他们说起“奶酒”,立时便有了主意。

胡人好引酪浆,他们也舍不得日日吃羊肉,会有各种奶做成的食物饮品,木昆部富裕,听他们那意思,晚上都要来一碗。

多延悄悄寻找起来,奶酒罐子他没找到,倒是先摸到了做饭的篝火附近。

几个做饭的女人正准备熬糜粥。

她们看到多延,盯着他。

多延僵住,转动脚,欲走。

“走什么走!”其中一个健壮的女人呼喝,“水没了!挑回来几桶。”

多延身体僵硬,粗声粗气地说:“就知道你们要抓我,怎么不支使奴隶!”

“奴隶肮脏,怎么能让他们碰咱们的食物。”

女人催促他。

多延一副没办法的模样,大步走近,实际上心都在高兴地嘭嘭跳。

还在找机会,机会就送过来了。

多延拎着桶大步走向河水边,摇满两桶水,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没人注意到他。

多延从怀里掏出两包药粉,一股脑地倒进水桶里,手直接伸进去搅合匀。

他挑着水回到营地内,路过好几伙男人,他们都嘲笑他被女人使唤。

多延快步走开,像是臊脸一般。

他放下水桶,又默默地拎起另外两个空桶。

“诶?你……”

一个女人叫住他,语气里带着疑惑。

多延猛地定住,几乎要扔下桶逃跑,勉强压下剧烈的心悸,恶声恶气道:“又想干啥!毛敖海刚才还嘲笑我,不想我挑水就自己挑!”

女人气骂:“又是他!你管他呢!”

多延气哼哼地大步走远,一直走到河边,才长出一口气,继续倒药粉。

如此三番四复地来回,多延藏在全身上下的所有药粉都倒了个空。

好几大锅糜粥熬软烂,日头已经快要垂下西边的山。

众人喝粥时,多延躲在角落,假装喝粥,焦心地等候。

众人喝完,多延分到的那碗粥,也偷偷倒得差不多。

他们毫无反应,多延越加心焦,不住地悄悄打量木昆部众人的反应。

一刻钟过去……

太阳落到了山下,天色逐渐昏暗,还没完全暗下去,仍能够看清人影。

他接到任务的时候,问过厉长瑛,药效是什么,会有什么反应。

当时,厉长瑛眼神怪异地卖了个关子:“反应非常直观,药效一上来,你立即就能知道。”

多延不知道到底什么反应,没法儿根据他们的反应作出判断,焦躁不断。

两刻钟过去……

突然,一个奚车上蹿出一道身影,飞速地向营地外跑去。

多延一愣,就听见一串巨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那人身后放炮一样响起。

那人怔在当场,好像死了一样。

随即,更多的长串的响声炸裂在整个营地,有的闷在奚车里,有的在疾驰跳跃的间隙,有的……没有了,跑不远。

多延眼看着数不清也看不清身影的人炮炸了屁股一样蹿来蹿去,场面失控……失禁。

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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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诉他药效,原来是怕他承受不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吗?

乌檀究竟多勇猛?竟然能被首领予以如此重任?

厉长瑛与多延约定, 以火箭为号。

他们掩藏行迹,悄悄摸摸地靠近奚车营地后,不敢靠太近, 静等信号传来。

他们从日头西斜等到天昏地暗,身体一动不动,浑身僵麻, 面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也盯得干涩,终于,一支火箭流星一般从地面反冲向营地上空。

“来了!”

一群人猛地蹿起来。

厉长瑛蒙着面罩, 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木昆部一个不留!其余人投降不杀!”

“是!”

五百人急速奔驰,踏出地动山摇的气势。

奚车营地内, 臭气熏天,地面似有震颤。

多延按照计划,躲到角落射箭发信号,便继续躲着, 熏得不敢呼吸,实在憋不住喘一口气, 就侧身呕,呕得眼泪挤出眼角。

反反复复, 不喘气憋得慌, 一喘气就呕, 再后来,身上都浸满了味儿,喘不喘气都想呕。

他最先感觉到地面颤动,等到脚步声近在耳边,即刻蹦出去。

多延从来没这么有斗志过, 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残酷的战争,极致的摧残。

另一头,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不怕死不怕伤的精锐们,踏进营地的一瞬间,毫无防备地,扑面而来,脚步停滞。

死亡都不能阻挡他们建设新家园的脚步,屎成功了。

厉长瑛该交代的提前交代过了,坚决不张嘴,并且关上了嗅觉视觉和触觉,切瓜一样的手起刀落,所到之处皆有人绝望无力地倒下。

若讲道义,便不该杀手无寸铁之人,可木昆部的每一个人,都啃噬着汉人的血肉,践踏着汉人的灵魂,他们不死,就有可能对聚居地的人和更多的无辜之人造成威胁和侵害。

厉长瑛不能停下刀,也不能讲道义。

血迅速淋湿她的衣衫,厉长瑛不知疲倦地砍杀。

其余人只迟疑几息,便随着首领奋力冲入,用木昆部的刀杀木昆部的人。

有木昆部的胡人死之前上下失守不甘地咒骂他们是“奸诈恶毒的狼”。

残暴的狼只有在遇到同样残暴的对手,遭遇死亡的折磨,才会有害怕和悔恨。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穹庐上映照出模糊的影子,有如杀神降临,死神索命。

牲畜圈里,牲畜躁动,奴隶们亲眼看到一幕幕杀人如麻的画面,畏惧不已,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许久,篝火燃尽,营地内除牲畜和木昆部抓的奴隶以外,生息全无。

无人说话,众人默默地检查整个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座穹庐,排除隐患。

大家先前顾不上,此时才怕踩雷似的,踮脚探出,踩实,重心转移,收回另一只脚,奇形怪状地走动。

多延和厉长瑛汇合,一一看过众人的面罩,表情受伤而愤怒。

他们还带着面罩!

他就直接暴露在臭气中!

双倍时间!

厉长瑛背手,假装警惕地查看周遭。

苏雅表情复杂,然后后退了一步。

多延更难受了。

其他人:“……”

连同多延的同族,都对他生出怜惜。

其他与多延部落相识不久的人们,对他们生疏和隔阂都淡了几分。

虽然大家都备受折磨,确实是他更惨一些。

营地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道撞到什么东西又倒塌的声响。

有人跑了!

其余方位的人立时警觉,就要追上去。

打从进来,说汉话的就一个都没张嘴,厉长瑛眼睛一动,用胡语大喊:“快追。”

随即,用最快的语速言简意赅地交代:“追一追就回来,放人走,喊一喊夷语。”

她说完,赶紧呼了几口气,闭紧嘴。

听懂的人,不管是否领会,立马追上去,不过一直跑到营地外才开始用夷语假模假样地喊——

“别让他们跑了!抓住他们!”

“快追!”

“人呢?”

牲畜圈里,奴隶们听到夷语,面色惊恐而绝望。

胡人和胡人,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营地里,搜查还在继续。

厉长瑛很想按照她答应过的,跟大伙同甘共苦,但她实在是受不了,便行使了首领的特权,先一步退出营地范围,去河边涮长靴,洗手洗脸。

林大夫的生化武器,伤敌八百,自损五十。

忒不道德了……

可惜药粉就剩这些,不然下次她还干。

众人彻底搜查完,还把倒在血泊和别的泊里的人也都重新检查了一遍,只有刚才跑掉的两个人和牲畜圈里的牲畜和汉人是活的。

接下来,得处理尸体,整理他们缴获的一切。

众人站立当场,颇有些为难,举足不前。

厉长瑛不是第一回这么干,都有心理阴影了,其他人头一遭如此智取就是全面攻击,心理阴影的面积更大。

汉人们不是完全没开化的野蛮人,也没有被奚州的野蛮所侵蚀,苏雅、多延部落的胡人,也没有野生到心无芥蒂的地步。

洗吧,心里膈应,不洗吧,都是财产。

最终,贫穷和吝啬战胜了嫌弃。

屎里淘金也是金,发了发了!

大家膈应并快乐着,越膈应越快乐。

这一票干完,聚居地肥得流油,简直血赚!

不过首领不淘可以,众人见不得还有别人看到他们的污点还能置身事外,全都鬼迷日眼地看向陈燕娘,往牲畜圈那边拼命努嘴,表达他们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期盼。

陈燕娘:“……”

这是众心所向的民意。

陈燕娘走到牲畜圈外。

比羊都多的汉人奴隶不断地向后缩,挤成一团,惧怕地看着她。

陈燕娘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道:“归顺首领,得善待,你们是否归顺?”

牲畜圈里,众人听到熟悉的汉话,僵住,不可置信地傻愣愣地看着她。

陈燕娘指向河边,“这是我们聚居地的首领,出生在河南的东郡。”

河边,厉长瑛正在自得,当首领好啊,有权力好啊,别人不能跑她能跑啊。

忽然,她若有所感,回身望过来。

河面倒映着月光,厉长瑛长身玉立沐浴在月光下,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辉,先前残暴的杀气似乎都消散一空,转为神性的怜悯和温柔。

众人呆呆地看着她。

首领竟然是汉人?!

首领是汉人?

他们……得救了?

众人眼里迸发出炽烈的光芒,匍匐向前,朝着厉长瑛的方向疯狂地磕头,磕着磕着,嚎啕大哭。

营地内,屏住呼吸当睁眼瞎的人们望过来,不由酸涩。

有人心大如象,瓮声瓮气地高兴道:“他们这么嚎,肯定不嫌臭!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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