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半个月后,泼皮也带人离开聚居地。

这期间,胡人们教汉人们骑马,有一小部汉人跟他们沟通没有太大障碍,其他人连说带比划,也能简单沟通,相处还算融洽。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共患难”后留下了后遗症。

胡人活得粗野,讲究不多,多延部落的胡人初来乍到时对聚居地的茅房其实不适应,觉得拘束,这一次远征回来,大家一下子就发生了转变,对聚居地卫生上的“苛刻”要求打心眼里接受并且认同起来。

过命的交情难得,过屎的交情更是稀有。

怎么能不沾点儿惺惺相惜?

而他们相处磨合日渐顺畅,便影响了到来的小部落胡人。

厉长瑛的作秀之风带动了其他人也都下意识地在新来的人面前装一装。

一样的戏码演很多遍,为了保持优越感,大家慢慢养成了惯性,就成为常态,他们慢慢地越来越训练有素,越来越有精锐的样子。

乌檀和多延躲避木昆部,绕去北部走偏僻地方赶往阿会部,途中若是察觉到有小部落的行迹,便停下来游说一番,游说成功,就派一个人带他们回聚居地。

他们到达东奚之前,遇到了三个小部落,几十人,两三百人不等,也有半信半疑的。

奚州的胡人其实没有多大王族的概念,他们部落自治,也没有完善的制度,统一总是短暂的。

厉长瑛给他们造了一个神使。

他们实在被奚州的混乱和艰难的生存环境逼得没办法,为了求生都开始考虑北上,万一,真的是天神眷顾奚州,派人来拯救他们呢?

是以他们的怀疑很难坚定,到最后,还是选择去看一看,是否新的生机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乌檀和多延就这样在木昆部的眼皮子底下,把那些“无家可归”的胡人送回了聚居地。

他们一行踏入东奚阿会部缩小的地盘时,便在溪边停下来,对着清澈的溪水作伪装。

凌乱的假胡子再次回到多延的脸上,不堪回首的记忆也在他脑中苏醒。

其他人各有特色,杂乱的假眉毛连成一字;头发散乱遮住头脸,黑灰抹全脸都只能算是常规伪装;满脸麻子,带毛的痦子,还有两根短柳条塞在上下嘴唇里装凸嘴龅牙,个个都丑得简直离奇……

大家彼此对视,都被对方丑到吓了一跳。

乌檀贴好平平无奇的胡子,一扭头看见这么一排人,很是冲击。等看他到有人咧嘴一笑,露出黑黢黢的牙,窒息地闭上了眼。

多延回过神后一扭头,猝不及防,“诶呦!”

一屁股坐下。

众人适应了彼此惊悚的模样,一想到要带着这副模样去给东奚一个震慑,便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的奚州,已经彻底从冰雪之境复苏,绿意盎然。

他们的东行,也为厉长瑛展开了新的画卷。

东奚对奚州的胡人们来说, 类似于东都对中原汉人的意义,不过中原幅员辽阔,两者之间繁华相差千万里, 奚州也没有一座真正的类似中原那样的城池,更遑论都城。

奚州最强的部落和姓氏阿会氏在东奚,有外事和战事时, 阿会氏为诸部落联盟长,也被称为“奚王”,但平时各自为政, 互不统属。

奚州最大的互市在阿会部,平时也会有交易,但每个月月圆的三日, 交易最大。

乌檀和多延算着时间来,他们要做“坏事”,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阿会部,便叫其他人先藏着, 他们两个只带几个来过互市的胡人先悄悄摸到互市,准备偷偷转手“赃物”。

然而, 几人从踏入阿会部的范围,便察觉到不同。

以前, 东奚阿会部的散部众多, 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他们的毡帐奚车, 周围漫山遍野都是的马牛羊。

小部落的乌檀带着人来,每每瞧见大部落的富有,都满眼羡慕。

这次来,外围不再有奚车牛羊,只有零星胡人在侦察, 继续往东,才看见明显聚拢,处在防卫状态的毡帐和阿会部人。

有一行人向他们走过来。

乌檀和多延对视,而后,几人微微佝偻着背,扣着肩,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地望着阿会部来人。

阿会部是奚州第一大部落,阿会部的勇士们行走间身姿挺括,气势也逼人,大部落的风范不同凡响。

他们以前傲慢,如今严肃审视,怕木昆部混入,偷袭,拦截了乌檀等人,要进行森严的盘查,还要查看他们的皮囊袋。

缴获不易,乌檀原本还打算多少换些东西,好歹不空手而归,这么盘查,他们的东西就不安全了,只能放弃换东西的打算。

乌檀给他们自己安上了新的身份,是他们途中接触的人数最多的那个部落,然后控诉了木昆部对他们部落的迫害,并且说他们部落打算北上去習部避难。

“这几串珠子,送给你们。”乌檀将几串有绿松石、红宝石的挂饰熟练地塞到他们手中,卑微道,“我们部落就剩一些老人和伤患,想换些粮食活命,宽容宽容……”

乌檀装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点头哈腰,言语讨好。

阿会部的人瞧不起他这样子,收下了珠子,放他们过去。

多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细微的敬佩和不服,“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智慧。”

乌檀:“……”

他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可跟着厉长瑛久了,竟然也涨了智慧。

汉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不欺胡。

几人一路受到层层盘查,也撒了一路的“赃物”,待到终于站在互市外,皮囊袋都瘪了,只有身上留住了几样贵重的东西。

而他们看到如今的东奚忽视,即便有些准备,还是全都震惊了。

乌檀上一次来阿会部的互市,是两年前,那时,互市的木牌匾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带着货物来再带着货物走,露天的互市内,地面上摆满了一摊摊交易的杂货,讨价还价的对话声不绝。

如今,地面杂草丛生,只有三个人坐在空地上,面前摆着些货物,零星的几个人在旁边走动,萧条之气弥漫。

大概是难得来人,里面的人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一行,全都盯着他们和他们身上的皮囊袋。

乌檀目视前方,张嘴问身边的多延:“你上一次来,互市也这样吗?”

多延摇头。

他上一次来的时间比乌檀近,就在去年,互市内有十几个摊位,人也多,不像现在……

他们自然想到,是因为木昆部的发难,奚州混乱,影响了互市。

乌檀看向远处,几十个小毡帐和持兵自卫的勇士拱卫着中间的牙帐,其间有人影行走,似在紧密巡逻。

多延道:“看来阿会部就算和莫贺部联合对抗木昆部,很不顺利。”

三个大部落打起来,有的小部落会站队,有的小部落躲还来不及。他们只直面过木昆部,对其余更多的情况只是听说,但听说再多也不及亲眼所见。

无论中原还是奚州,神仙打架,永远是凡人遭殃。

他们跟阿会部的人,只能简单打听几句,不敢问深了,如今到互市,便进去换掉剩下的东西,再多打听一些三个大部落的情况。

木昆部牙帐--

俟斤博尔骨一身显贵的胡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原运过来的长榻上,身边依附着几个妖娆的女子,两个坐在榻下,前胸贴着他粗壮的小腿,两个一左一右轻轻依着他的手臂,一个扭着腰跪坐在他两腿中间,头上抚着一只蒲扇大手,最是得宠。

五个女人,模样全都是娇弱柔美的汉女。

下方站着几个胡人男子,为首的四个,分别是阴森更甚的巫医,高大如座山,肌肉如山包的新第一勇士阿古拉,俟斤博尔骨同父的亲弟弟仆罗,以及近来极得博尔骨宠信的苏和。

巫医声音阴冷:“整个营地被烧毁,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阿古拉不以为然,“不管是什么人,偷偷摸摸都不用放在眼里,敢来,我一定杀了他们!”

“逃回来的人说,他们人很多,有几百人,很奸诈,还给他们下药。”仆罗猜测,“奚州有这样势力的部落,只有阿会部和莫贺部,会不会是他们绕过去扰乱我们?阿会部为了笼络小部落,一向奸诈,或许是他们的主意。”

阿古拉一听,立马附和:“肯定是阿会部!表面上跟我们求和,背地里动手脚!”

巫医皱眉,觉得可能不这么简单,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几百人围剿,除了那两个部落,确实没有其他部落能做到。

博尔骨揉弄着女人的肌肤,转向苏和,问:“你怎么看?”

苏和相较于其他人的粗犷深邃,五官稍细腻一些,“我对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了解不如仆罗多,不过我觉得仆罗说得很有道理,或许可以派人潜过去查看一下,如果是他们干得,肯定有痕迹。”

阿古拉不满,“有什么好查看的,除了他们还有谁!”

仆罗赞同:“应该查一查,也能证明我的猜测。”

巫医森凉地看了苏和一眼,一言不发。

博尔骨同意了派人潜入阿会部查看,随后便满不在乎地略过此事。

威武堂堂的俟斤当众与女人淫乐起来,几个女人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地献媚以外的情绪,其他人则都见怪不怪。

仆罗和阿古拉露出了□□。

博尔骨用脚踢了踢腿边的两个女人,让她们去陪两人。

两个女人不敢站起来,羊一样四肢着地,爬向两人。

博尔骨还要分两个女人给巫医和苏和。

巫医对女人没兴趣。

苏和也接着巫医的话,表示不扫俟斤的兴。

博尔骨玩弄着三个女人,还贪心不足,惦记着别的女人:“那个汉人使臣传话回去多久了,怎么还没送人来?那个河间王不会不答应吧?”

苏和道:“河间王在跟中原的皇帝打仗,不敢不答应,和亲需要筹备时间,俟斤只管等候。”

博尔骨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和亲的主意出得好,河间王收个‘义女’,我既能有美人,又能有……”

苏和贴心地说:“中原称‘嫁妆’。”

“对,嫁妆,哈哈哈哈……”

博尔骨大笑。

一刻钟后,巫医和苏和退出了牙帐。

巫医对苏和语气冷寒地警告道:“你最好是真的为俟斤效命,如果我抓到你有背叛的行为,我就让你变成我的药人。”

他对药人的折磨,如同恶魔。

苏和却不畏惧,“巫医放心,我敬仰俟斤的英伟,是诚心为俟斤谋划,只求俟斤重用。”

巫医脸上看不出信没信,干瘦的身体转身,缓慢地离开。

苏和表情如一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方才回到他的毡帐,招来一人,对他耳语道:“去阿会部埋些东西,不管是不是他们偷袭,都得成真……”

燕乐县——

县衙来了不速之客,是河间王派来的使臣,来过不止一次讨人厌的熟人。

使臣倨傲如昨,开口便道:“吕校尉的婚事定下来了。”

魏堇没有任何失望之色,淡淡道:“恭喜河间王,恭喜吕校尉。”

使臣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不屑地嗤了一声,随即反过来恭喜魏堇:“我也对厉县令道一声恭喜,河间王对你看重非常,愿意破例收你姐姐为义女,再给她选一门好亲事。”

魏堇微微沉下脸,婉拒:“义父女非同小可,我阿姐也无攀附之心,还请河间王见谅。”

使臣成竹在胸,悠悠道:“名满东都的魏小郎,如今改名换姓,龟缩在边关这小小的县城,不知魏老大人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魏堇霎时满面冰霜。

这世上, 有一些人最乐见天之骄子跌落高台,低贱如泥巴。

使臣便是如此,他姓杜名荣贵, 极善钻营,未投入河间王麾下做幕僚之前,也曾考过朝廷的功名, 得秀才后便屡试不中,一贯认为他是怀才不遇,不似某些家学渊源的公子哥儿得天独厚仍旧废物一个。

乱世来临, 朝廷昏暗,处处腐败,考场历来是以权谋私的重中之重, 便又为他添了一道理由。

魏堇这种少年时期的才名,在他看来,不过是魏家对子孙铺路宣扬出来的,实际定然是名不副实。

如今魏家在低, 他却在高,正证明了这一点。

杜荣贵看着魏堇变脸, 眼里露出明晃晃地快意,口中却虚伪道:“河间王本就看重你的才能, 得知你们是魏老大人的遗孤, 很是吃了一惊……”

魏堇没有否认他是魏家子, 只冷眼看着他冠冕堂皇。

既然对方说出来,必定是查探过,他认或是不认根本不重要。

“天下学子,满朝文武,无人不敬仰魏老大人才学品德, 河间王亦是如此,可惜……”杜荣贵表情惋惜,刻意停顿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堇一眼,“老大人晚节未保,实在令人唏嘘。”

魏堇面无表情,咬紧牙关,两腮紧绷。

杜荣贵戏谑的视线扫过他的面颊,似是在欣赏他的强撑之态,“河间王极为魏老大人痛心,也想要照拂魏家一二,知道吕校尉心仪的是魏老大人的孙女,其实已不反对两人的婚事,只是如今这时局,他也不能寒了追随他的人心,魏小郎可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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