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他话语里,皆是对魏璇的轻慢,毫无所谓的“敬重”。

魏堇至此才冷声道:“我们何曾与吕校尉谈过婚事?不过是萍水相逢,杜大人在鬼话连篇什么?”

杜荣贵黑脸,讥讽:“魏小郎何必再虚张声势?以魏家如今的境况,能和吕校尉结亲,是高攀。”

魏堇扯起个冷笑,“在下一贯言说,皆是高攀不起,杜大人听不懂吗?若河间王麾下皆如杜大人一般货色,实在令人唏嘘。”

“你!”

魏堇竟然敢如此刻薄,这样的态度和杜荣贵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气得脸色青红,随即便又露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色,试图争回一局,“魏小郎再是牙尖嘴利,也改变不了魏家如今的落魄,你们当初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又得罪了人,不得不狼狈离开,如今河间王收容魏家,你们便该识时务一些。”

魏堇面色不变,反唇相讥:“既然查到些许,便该知道我有几分手段,否则堇不过是个小人物,值当河间王如此大费周章?杜大人莫要再提‘义女’之事,我阿姐高攀不起。”

他针锋相对,似是失了淡定。

杜荣贵一下子想起他的任务,他不是来看魏家笑话的,背后一凉,语气和缓如初,傲慢仍在,“秦太守尚且不能护你们周全,魏家旁的故交怕是也避之唯恐不及,河间王对你看重,若是不抓住,就是错失良主,魏小郎甘心吗?”

他看魏堇未有动容,继续道:“济阴起义之事,依河间王之见,也不全是你父亲之责。乱民寇暴,你父亲虽有罪过,魏家却罪不至此,昏君如此苛待老臣,寒天下臣子之心,寒魏家之心,魏小郎甘心沦落至此吗?不想为魏老大人正名吗?”

“你若是要与我叙旧,我与你无旧可叙,你若是有什么目的,今日也只能失败而归。”他始终在东拉西扯,不入主题,魏堇不想再与他多言,直接起身,“来人!送客!”

门外,“小厮”江子应声。

杜荣贵老神在在,“魏小郎该是最清楚,正义掌握在权力之下,一旦河间王成大事,便可为魏家平反,如今只需你们向河间王投诚,河间王便愿意收魏家被退婚的女儿为‘义女’,还会替她谋一门好婚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江子推门进来,听到这一番话,眼神震惊,停在门口,看魏堇脸色。

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非亲非故之人岂会无缘无故送上厚礼?

他一直在提“婚事”,所图谋之事必定就在魏璇,偏又不愿意直说……还用说什么,不是傻子就知道里面有问题。

魏堇问都不问,冷冷地瞥向江子,语气冰到骨子里,“送客!”

江子立马上前,抬手道:“杜大人,请。”

杜荣贵脸面严重受损,沉着脸坐在原处,“魏小郎想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堇亦回道:“我也敬告河间王和杜大人一句,朝廷讨伐叛臣,若再添逼迫魏家这一道,群情激奋,河间王的大事恐怕要中道崩殂。”

他口说“敬”,实则警告他们,纸包不住火,威逼于他无用。

杜荣贵闻言,一吹胡子,拂袖而去。

江子看了魏堇一眼,匆匆跟上。

魏堇看着使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刻意表现出来的激愤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冷意。

不多时,外头响起一片嘈杂。

“你们想干什么!”

“后院闲人勿进!”

“不行!惊扰女眷,你们当得起吗?”

“再不退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男男女女的声音都有,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十分混乱。

魏堇坐在书房内,并未出去。

随即,院子里响起厉蒙雄厚的声音,“我看哪个敢在县衙闹事!”

后院是魏堇他们围起来的地盘,除了彭鹰夫妻,连彭家其余人都不能轻易进入,他们开了后门,平时若是要出去做什么,都走后门。

厉蒙猿臂狼腰,身形高大,杵在院门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虎目一一瞪视过去,“是你?还是你?找死?”

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群十几个着装制式统一的士兵不由地后退。

江子等人本就分毫不让,此时有厉蒙,更是狐假虎威,怒目而视,就连胆子比较小的赵双喜、柳儿都拿着棍棒挡在院门口。

搁在从前,他们是万万不敢与官吏对峙的,如今纵使心里慌乱,也强撑着气。

他们如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河间王的使臣为什么忽然发难,可魏堇教过他们许多,他们知道,后院不只是一个小院子,这道门是他们要守住的底线。

后院里,魏璇、詹笠筠和五个孩子都待在林秀平的屋子里,担忧的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外。

彭鹰和彭家人以及彭鹰手下的士兵站在院子周遭,没有参与到其中。

杜荣贵站在后方,见魏家下人都敢跟他对着干,气得大骂:“我是为河间王办事,你们胆敢阻挠?”

翁植也听到动静,从前衙赶过来,一派文人风度,明褒暗贬道:“河间王是成大事之人,岂会教手下人强闯女眷住所这等强盗行径?”

厉蒙走出去,越靠近越是高大凶悍,“河间王教你闯人后院?嗯?!”

河间王当然没教,这是杜荣贵自己的命令。

他吓到,不敢和厉蒙硬碰硬,瞥向彭鹰迁怒:“彭县尉!你难道也要违抗主上的命令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彭家父子看向彭鹰,眼神有些许不安。

彭鹰镇定道:“我们的职责是安定燕乐县,杜大人不是彭某的上官,没有主上的指令,也没有缘由,我们岂能在县衙妄动,置燕乐县的安危于不顾?”

河间王手下派系众多,彭鹰投奔的人跟杜荣贵不是一路人。

是以彭鹰言语客气,不过分毫不让,“杜大人若是不急,我这就快马加鞭请示主上,几日便可回。”

杜荣贵语塞,连忙制止:“主上忧心前线,怎可再拿后方来烦扰主上?”

彭鹰不解,“杜大人前来,到底为何事?”

杜荣贵哪好说他拿着鸡毛当令箭,趾高气扬地在魏堇面前耍威风,把能够威胁魏堇的把柄提前扔了出去,原本要办的正事儿倒是一点儿进度没有。

若是该办的事没办好,他如何对河间王交代?

杜荣贵不得不改变态度,叹气道:“彭县尉,我可以退一步,不进后院,但是人不能撤,具体缘由,我们得借一步说话。”

彭鹰看向翁植。

厉蒙等人也看向翁植。

他手下一直有河间王的眼线,翁植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书房,他们还什么都不清楚,不好贸然冲突,却也不能随意妥协,便质问道:“杜大人,我们是罪犯吗?还有看守?”

魏家当然是罪犯!

但杜荣贵不敢说,这里是河间王叛乱朝廷之地,魏家是罪犯,河间王和他们这群“乱臣贼子”不是罪该万死?

厉蒙见状,撸起袖子,逼近,“老子看你们是想找茬!有种就亮家伙!”

杜荣贵进退不得。

翁植给彭鹰使了个眼神。

彭鹰眼珠子微动,思考片刻,上前打圆场:“都是为主上分忧,有事好商量,别动手。”

随后,他又抓住杜荣贵的手臂,向别处拉扯,“杜大人不是要借一步说话?走走走……”

杜荣贵顺着他的力道被迫转身,也顺着台阶走下去,只是仍嘴上不让人道:“我怕这里隔墙有耳,彭县尉随我去驿馆说话。”

吕长舟前两次来,都是住在县衙里,后来魏堇就想办法单独建了一处驿馆,以燕乐县的环境,那里条件算不得好,却宽松。

后来河间王再派人来,都是住在新驿馆里。

杜荣贵此番亦是住在驿馆。

而他要走,却不带走他的人,虽然明面上没说是看守了,可实际上还是看守。

彭鹰这样豪爽的汉子,实在不喜欢杜荣贵这种作风,反正他们也不能擅闯,就当做没看见,尽快带走杜荣贵。

他们离开后,众人看向院中十多个杜荣贵的手下,眼神皆是审视。

手下们硬挺,“……”

翁植低声吩咐了江子一声。

江子小跑向前衙。

翁植看向院中那些人,又转向通往后院的门,刚欲张口……

“我守着。”

春晓站在内院门口,毒蛇一样阴冷的目光扫过周遭。

翁植憋回去,改为点头,脚下一转,走向书房。

厉蒙也跟他一起过去。

两人才进到书房,江子便跑回来,紧张地语速急促,“那个姓杜的手下都没走!”

翁植方才过来时,便发现了前衙和县衙外都有人守着,足有百来人。

他们都没撤走……

事态似乎有些严重。

“真是小人得志!”江子气愤,“他们像看守犯人一样看守咱们!到底想干什么!”

翁植看向魏堇,“这人方才与你说了什么?为何突然如此?”

江子想起那些话和魏堇当时的状态,不禁露出几分不安。

魏堇此时却极为冷静,三言两语便讲明了杜荣贵所说内容:“河间王要收阿姐为‘义女’,为她择一门好婚事,且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以此威胁。”

翁植和厉蒙皆惊。

厉蒙追问:“他们怎么知道的?”

魏堇摇头。

魏家的事情是谁透露,无甚好追究,总归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很大可能是太原郡走漏的风声,也可能是东都西都有识得他模样的人。

翁植则是问:“什么婚事?”

“越是遮掩,越是不堪。”魏堇方才也听到了杜荣贵在外面说的话,沉声道,“我们在燕乐县,因何能影响到正在主持战事的河间王?”

江子想不到。

翁植倏地睁大眼睛,“北狄?!那也不该是……”

他没能说下去,“难道跟近来魏小姐‘绝色之姿’的流言有关?”

吕长舟中意魏璇,想要娶她之后,魏璇的美貌之名不止在河间王身边传开,在燕乐县也被有心人传开,大部分都是些“狐媚子”之类的污名。

女子得了这样不好的名声,若是家中无情,只有死路一条。

魏堇无法控制外面的流言,只能阻断流言传入到魏璇耳中。

魏璇一直深居简出,燕乐县少有人见到她,可越是如此越是神秘,越引人探究,流言越甚嚣尘上。

“软弱即可欺。”魏堇清醒而漠然,“人最不能指望旁人仁善,只能自身强大,才能有人与我们交善,否则处处皆险恶。燕乐县始终不是我们的地盘,旁人轻而易举便能对我们指手画脚。”

江子着急,“这怎么办?”

厉蒙看着魏堇平静的神色,若有所思。

江子压低声音,“要不咱们跑吧,去关外找老大……”

他越说越兴奋,认为极可行。

他们并不是没有后路。

翁植道:“县衙现在被围住,想要走得仔细筹划,可能会发生冲突……”

江子不怕,“冲突就冲突,咱们又不是没有人!”

他们当初留了五十人走商,这一趟出去还没回来,不过河间王和朝廷大仗小仗试探地打起来之后,双方士兵都是抓得普通百姓入伍,根本没有经过多少训练,全都是草头兵,上战场都是送人头,便出现了许多的逃兵难民。

上一波人送给厉长瑛之后,魏堇又在燕乐县附近几座山收容了上千人,程强三人现在都留守在外面,不在县衙。

厉蒙接触这些人最多,泼他冷水,“瘦骨伶仃的,一把骨头一推就散架,能干什么,好歹养那么长时间了,多损失几个,亏不亏。”

养人极费钱,养兵更烧钱。

厉蒙每每借着打猎出去,回来跟魏堇说得第一句话都是“不够吃”,下一句就是要死不活,没劲儿训练,更不要说还要装备。

他们千难万难地走商,带回来点儿食物,一撒手就没。

魏堇供着费劲,现在在让他们耕种,学着在山里打猎找吃的,好自给自足。

翁植也道:“咱们也得考虑彭鹰,他最好能稳稳当当地接管燕乐县,万一冲突,他也得吃挂落。”

他们这么一说,好像处处被动,江子泄气,“一起带走不行吗?”

那他们就彻底失了燕乐县,魏堇这一年的运作周旋,也会大打折扣。

翁植摇头,“彭鹰最好能留下。”

这样他们以后到了奚州,跟中原的沟通会更容易,不必重新打通道。

换句话说,最好不要极端冲突后离开,那是下下策。

当然,他们有后路,下下策也不是绝命之策,只是贫穷而吝啬。

翁植看向魏堇,问:“你打算如何?”

魏堇淡淡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厉叔能震慑住他们,得留在县衙,江子抽空出去一趟,让人出关探探路,若真要走,还得让阿瑛派人接应。”

他慌了,其他人就跟着慌,他不慌,其他人也稳得住。

上回泼皮离开后,留了个认路的人,方便走动。

江子答应。

魏堇道:“他们多少有几分忌惮我祖父,应该不会限制底下人进出,若是有人跟着,甩掉,不要让他们发现我们藏着的人。”

江子自信满满,“燕乐县我比他们熟,就算县城甩不掉,一旦进山,他们绝对找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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