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魏堇得到了结果,发狠道:“我不杀你,带进去,二十棍,打完扔出去自生自灭。”

一个女人,受得住县衙的二十棍吗?她还有命活下来吗?

江子心软,欲言又止。

赵双喜她们五个女人哭得不行,有心想要为她求饶,却又恨她背叛,不敢张口。

林秀平开口替她求情,“赶出去算了,一个女人在外面能不能活下来也不一定……”

魏堇冷面无情,“打!”

县衙做主的是魏堇,林秀平也不能当众一而再地驳他的面子,只得闭上了嘴。

翁植对彭家老二老三摆手示意。

兄弟俩出来,架起金娘,拖着她前往刑房。

柳儿哭得晕厥,全靠身边的春晓接住,才没有倒下。

厉蒙抬脚,跟了过去。

魏堇瞧见,却没有说什么。

春晓表情冷漠,推了推柳儿,示意她看过去。

柳儿泪眼朦胧地看过去,脑子迟钝,片刻后眼含希望,巴巴地看向春晓。

春晓却不理会她,似是仍旧充满厌恶地扭开头。

柳儿却有了些力气。

刑房在前衙,平素就算使用,声音也几乎传不到外面来。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金娘凄厉的哀嚎声一声高亢过一声,全都传进了县衙里里外外的耳朵里。

一个大家熟悉的女人,在痛苦地受刑。

众人静得仿佛呼吸太重都怕惊扰其他人,触怒魏堇。

一,

二,

三,

……

十,

十一,

十二……

众人默默数着惨叫声,时间缓慢得格外煎熬。

终于,最后一声惨叫过后,彻底没了声息。

彭家兄弟俩拖着背上一道道血印,耷拉着脑袋,满头冷汗,生死不知的金娘出来。

柳儿捂着嘴,抽噎一声,彻底晕了过去。

其余人比方才更加安静。

彭老二单手抓着金娘,憨憨地问:“县令大人,扔去哪儿?”

“城外。”

驿馆——

一个人慌里慌张地长外面跑进来,口中大声呼喊:“大人!大人!出事了!”

杜荣贵悠哉悠哉地喝着酒,吓了一跳,还没见到人便大声叱骂:“你才出事了!说什么晦气话!咒本大人呢!”

报信的人气喘吁吁,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缓过几分气,也结结巴巴:“不是……不是大人出事,是……是县衙那个娘子!”

杜荣贵皱眉,“她能出什么事儿?”

报信的人口吃得更厉害,“她……她……她……”

杜荣贵张口斥责:“不会说话就滚出……”

“她上吊了!”

杜荣贵听说魏家女上吊了,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倒仰过去。

等到报信的人说“没死成,救下来了”,他这口气才缓过来,大骂:“你故意的是不是?”

报信的人瑟缩,吓得打了个嗝,各便停不下来了,想说的话憋在嗝里。

杜荣贵背手来回踱步,气恨,“这魏家女简直不知所谓!他们全家都跟我作对!”

报信的人大喘气,“那个……嗝……县令……”

杜荣贵听他说话费劲,厌烦,“不重要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重……嗝……重要。”报信的人一着急,加快语速,嗝竟然莫名其妙好了,“他抓到了您买通的人,打了二十棍,血肉模糊地扔出去自生自灭,现在找过来了!”

杜荣贵呼吸又是一滞,“你怎么不早说!”

报信的人委屈,“属下急着回来通报,跑太快,吃风了……”

杜荣贵根本不在乎他吃不吃风!

他色厉内荏,“找过来又如何?我怕他不成!”

话一说完,连忙就喊人:“来人!快护卫本大人!”

一串脚步声响起,一个健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杜荣贵瞪大了眼睛,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

报信的人跟着他跑。

厉蒙几个大步便追上去,抓小鸡崽似的,一把提起杜荣贵的后颈。

杜荣贵语无伦次地喝骂:“放开本大人!你胆敢对我不敬!我要治你的罪!我不会放过你们”

厉蒙根本不搭理他的吠叫,抓着人踏出屋子,走到宽敞的院子。

杜荣贵喊得护卫这时才姗姗来迟,团团围在周围,却不敢靠近。

杜荣贵叫嚣:“上!拿下他!”

厉蒙双臂肌肉鼓胀,一使劲,将人高举至头顶。

杜荣贵骤然身体腾空,失重,吓得失语。

他终于安静下来,厉蒙满意地放下手,差不多放到胸前高度时,松了手。

杜荣贵重重摔在地上,痛呼呻吟。

厉蒙无甚歉意道:“抱歉,你太重了,我没抓住。”

说着,一只脚踩在他背上,威胁周围靠近的人,“再靠近,杜大人就要受罪了。”

众人便不敢再上前。

魏堇站在外围,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才抬步走入。

彭鹰带着一行士兵在他左右,帮他开路。

杜荣贵余光抓住彭鹰,闷声呼叫:“彭县尉!你难道也要造主上反不成?快救我!”

彭鹰无奈地摇头,恨铁不成钢,“你怎能行事如此下作,污主上的名?”

“我忠心耿耿……”杜荣贵否认,没说几个字,忽然一声痛呼脱口,“啊——”

魏堇的脚踩在他的手指上,碾了碾,俯身的动作都带着翩翩风致,“我忍你很久了。”

不止是他,他忍太多了,忍够了。

下一脚,落在杜荣贵的侧脸上。

君子不折节,魏堇起身,脚下用力,轻描淡写道:“你的忠心是否值得推敲,我会亲自去信跟河间王探讨一二,希望你届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杜荣贵眼球凸出,脸挤压的不成样子。

厉长瑛的行事风格影响身边人甚深。

事情发生就发生了, 能咋地,还不活了吗?没什么大不了。

秘密没暴露的时候,生怕暴露, 瞻前顾后;秘密暴露之后,它就不是个要紧的秘密了。

死猪还怕什么开水烫?

魏堇没有骗杜荣贵,他真的给河间王写了一封信, 质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读书人的嘲讽打开,一个脏污的字眼都没有,便能激得人面红耳赤, 气急败坏。

河间王符兆能有如今的势力,绝对是个枭雄。

身居高位已久的人,更是看重脸面, 也甚少有人敢打他们的脸面。

这一日,两封信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河间王的军前营帐里。

送信的人一个是杜荣贵的手下,一个是彭老二彭狮。

彭老二头一遭见河间王这样的人物,老实巴交地呈上信, 就跪在营帐中间,一句话不敢多说。

杜荣贵的手下瑟瑟发抖地跪在他旁边, 禀报杜荣贵和燕乐县县令的冲突。

他话里自然偏向杜荣贵,连带着对假县令魏堇和县尉彭鹰都多有不满, “彭县尉助纣为虐, 竟然放任旁人对您派去的人动手, 那假县令对您如此不敬,请主上为大人做主。”

彭老二义愤填膺,偏在大人物面前又嘴笨拙舌,辩驳不清,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胡说八道!”

杜荣贵的手下反驳:“你敢说你们没有动手, 你敢说现在那个假县令没有扣押杜大人?”

确实动手,也确实扣押了。

彭老二不知道如何反驳,不明白为什么魏堇让对方的手下回来颠倒黑白,却派他这么个不会说话的见河间王。

就算不派翁植,江子也强过他啊。

彭老二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瞧见前方案上的两封信,“小的愚笨,说不清楚,请主上看信。”

河间王手在两封信上划过,微顿,率先拿起了魏堇那一封。

杜荣贵的手下眼神飘移闪烁。

营帐内还有旁的武将幕僚,见两人神态,各有所感。

幕僚中有一人,名解征,是河间王身边亲信,也是河间郡有名的白衣才子,与杜荣贵交好。

他知道魏堇的身份,最清楚,河间王从前不知道魏堇身份时,便不满对方没有痛快地投入到麾下,是一个有才能且不可控的存在,待到知道了魏堇是魏家三郎,更想拉拢,也更为忌惮。

解征见这小兵反应不对,便开口偏帮道:“若有误会,解除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动手扣押,很难不怀疑此人是不将您放在眼里……”

武将屠飞矮粗壮,糙声糙气地挤兑道:“好话赖话都让你们说了,他们这些大老粗屁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净吃亏了。”

彭家父子投奔的人,就在他麾下,彭鹰成为燕乐县县尉,以及魏堇如今一直稳稳当当地坐着假县令,也都有他的背书。

他还不知道魏堇的身份,也无所谓魏堇如何,却不愿意解征他们断他的手下。

两人当场争吵了几句,吵着吵着,发现河间王的神态有怒意,不约而同地止了话。

而河间王拿着魏堇的信,气得手不受控制地抖,忽地一巴掌拍在案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众人皆吓了一跳。

河间王火冒三丈地喝问:“和亲是为大义和边关的安危,我命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却逼得人上吊?”

他在河北称王日久,如今却被一个小辈如此质问,如何能不失态。

军帐内,武将幕僚们皆惊讶。

杜荣贵的手下慌忙解释:“是他们不识好歹,大人才想了个办法买通人直接跟那小姐接触,未曾想她会想不开,而且她也没死……”

彭老二气得红脸,“杜大人一到县衙,就把县衙围起来,整个县城都在议论,怎么又怪俺们不识好歹?”

屠飞一听,嘲讽:“惯来说我们这些粗人不知礼,这杜大人也甚是嚣张啊。”

彭老二又大着胆子说彭鹰信上一定写得清楚,请河间王看信。

河间王拆信后迅速扫过,又是一巴掌拍在岸上,毫不留情地怒斥一声:“这个废物!”

他骂得是杜荣贵,直接把信甩出去,让解征看看。

彭鹰信中说明前因后果,基本如实,只着重点了某些部分,比如——

杜荣贵和魏堇在书房单独谈话,莫名争吵,出来后就要人硬闯女眷们的后院。

杜荣贵根本没跟魏堇说明和亲,反倒在两人不欢而散后让他去劝说,他一直在劝说,还提出可以瞒天过海,另换一女顶替。

魏堇已有所松动,他也不断告诉杜荣贵要耐心,却不想杜荣贵也没有信任他。

上吊闹得沸沸扬扬,他怕传出去是因为和亲,会影响主上的名声,费力遮掩,效果甚微……

字里行间,表露出了彭鹰的无奈和对河间王的忠心、尽心。

解征看着信,表情之无语,若是杜荣贵在面前,简直想敲他的脑袋,听听里面是什么。

他既是知道魏堇的身份,借题发挥,威逼利诱一番,不动摇便是威逼利诱还不够,岂会闹成这般?

另一方面,解征对彭鹰这人的思路生出几分怀疑。

屠飞也吆喝着要瞧信。

解征一顿,不甚情愿地递给他。

屠飞看完,果然开始对杜荣贵嘲讽起来:“咱们现在和朝廷两军对垒,他倒好,净给主上拖后腿,彭县尉说得多有道理,大不了弄个假的,这么好解决的事,闹成这个样子,传出去,敌人不知道得怎么笑话主上。”

河间王脸色难看,挥退旁人,只留下解征。

“早知如此,还不如促成长舟和魏家女的婚事,届时将她魏家女的身份揭露于世,我便又多了一道名正言顺理由,也得有更多人倒向我,现在全都让那个蠢货搞砸了!”

他自己儿女的婚事,全都用来联姻,侄子外甥跟随他举事,自然也要为笼络各方关系出一分力。

是河间王始终看不上魏璇,左右吕长舟的婚事在先,又想要借这事儿拿捏魏家为他所用,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岂会全都是杜荣贵的责任?

但解征此时此刻绝不能再替杜荣贵辩解,提出办法,“主上,日后重罚杜荣贵也不迟,当务之急,需得尽快安抚那魏堇。”

敌人众多,但凡他们能抓住彼此一个把柄,必定极尽抨击,不会留情面。

这事儿传到战场上,对河间王绝对有所打击,幸好人没死,万一真的死了,魏堇鱼死网破,曝出他们的身份,河间王更得教人诟病。

“而且,魏家的身份,绝对不能揭开。”

解征极慎重。

当初,昏君对魏老大人过于不留情,魏家凄惨而绝,便受天下人所指。

济阴起义军为了名正言顺讨伐昏君,近来又说魏振任上爱民如子,死前还给百姓开仓放粮,是个好官,现在名声恶劣,死无全尸,皆是昏君嫉恨忠臣,为了治魏老大人和魏家的罪设的计。

昏君的罪名极多,魏老大人的功绩世人有目共睹,天下人本就不愿意相信他的儿子会是极恶之人,现在百姓都说魏振是好官,人云亦云,魏家的冤屈更大,万一此时曝出来,河间王逼迫魏家女和亲,千夫所指的就变成他们了,落不着一丝好。

他们也不能杀人灭口,魏堇显然还有些势力,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他来信,便是尚有缓和的余地。

河间王自是懂得这些道理,越发恼怒,口气极差,“另外派个人过去,许以重利安抚,你以为谁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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