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解征思考片刻,“屠将军麾下的校尉范五一是彭县尉的远房亲戚……”

河间王道:“就命他去。”

战事随时发生,河间王分身乏术,下达命令,范校尉便带着厚礼和彭老二一起北上前往燕乐县。

吕长舟也听说了魏璇自绝一时,心神震动,悲伤难抑,若非他还要去前线,也想要去探望魏璇。

他去不了,便在范校尉和彭老二动身前,为魏璇准备了各种珍贵的养身药材,让他们一并带过去。

魏璇在彭老二离开燕乐县的当晚,就醒转过来,只是声音沙哑,说话困难。

詹笠筠和孩子们怕她再想不开,几乎不离人地看着她,也不让她说话。

范校尉和彭老二快马加鞭地赶回到燕乐县时,魏璇的嗓子已经好的差不多。

范校尉借着和彭家父子的关系,好言好语地向魏堇赔礼道歉,还提出了可以换人假扮她去和亲。

詹笠筠从彭鹰那儿得知了消息后,欢喜地找到魏璇,告诉她:“阿璇,他们选一个美貌女子假扮你的身份去和亲,你便可以不必被逼和亲了!”

魏璇听后,却未有丝毫开怀,双眸盈着秋水。

詹笠筠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艰涩地问:“阿璇,怎未展颜,咱们不必分离,你不高兴吗?”

“你我皆知胡人野蛮残暴……”魏璇许久未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我尚且不愿意,为何别的女子要代我受过?”

“那怎能一样?你是我的亲人,旁的女子又与我们何干?再说……”詹笠筠急于掰正她的想法,泪眼婆娑,“可以选个烟花女子代替你,总好过你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受苦……”

魏璇回望她,“二嫂,烟花女子起初不清白吗?她们便活该吗?”

詹笠筠落下泪,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只是自私地希望魏璇安然。

魏璇看向窗外,眼里没有退缩,只有决然,“二嫂,叫阿堇过来吧,就说……我愿意去和亲。”

詹笠筠泪眼震惊地瞪大,泪水更加汹涌,呜咽出声。

魏堇和魏璇姐弟两个人在屋子里单独谈了许久,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可时间越久,守在院子里的詹笠筠便哭得越凶。

如果劝通, 魏堇肯定早就出来了。

詹笠筠流着泪,侧身依在彭鹰怀中。

彭鹰微微圈着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只陪着她。

五个孩子就算不懂和亲,也懂离别,巴巴地望着关闭的门, 小手使劲儿抹,也抹不干净汹涌而出的眼泪。

魏霖年纪小,抱着母亲的腿, 蹭得詹笠筠的衣摆湿漉漉的。

厉蒙和林秀平默默地看着他们,默默地等着。

终于,门缓缓打开,魏堇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詹笠筠立马迎上去, 期望地看着魏堇,“阿堇……”

彭鹰随在她身后。

魏堇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到了她后方, 直视彭鹰,道:“我先前说过, 我二嫂孤立无援时委身于你实属无奈, 待稳定后, 你要明媒正娶,阿姐说想要亲眼看着你们正式成婚再离开。”

詹笠筠站不稳。

彭鹰时刻注意着她,一把扶住,一脸担忧。

魏雯和魏霆听到后,彻底控制不住情绪, 大声哭了起来。

魏霖也呜咽着喊“娘”,喊“姑姑”。

小山紧紧牵着小月的手,两个孩子压抑地流泪。

林秀平将他们四个拉到旁边,柔声安慰,效果平平。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拦着啊?”

詹笠筠不懂,一只手紧紧抓着彭鹰的手臂支撑身体,一只手抓着魏堇的前襟,情绪激动,“明明有别的办法,为什么要牺牲阿璇?咱们家不能再少人了……”

魏堇任她发泄,一言不发。

彭鹰拉开她,“阿筠,别怪他,他也不好受。”

他抱住她,随即对魏堇道:“我这就准备,三媒六聘都不会差。”

魏堇冷静的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广发请帖,也给薛将军、秦副将送两封,还要邀请范校尉,我阿姐同意和亲,范校尉回去复命,若是方便请他再来见证你们的婚礼。”

彭鹰道:“我会亲手写请帖。”

詹笠筠面上没有任何成亲的喜色,靠在彭鹰怀中,哭得无力。

魏霖年岁太小就受到惊吓,性子偏弱,数月的安定和家人的陪伴,开朗了许多,甚少哭了,此时哭起来,形态和母亲极相似。

魏堇没有解释。

整个后院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哭声。

前院,士兵们听到了些许动静,面面相觑。

很快,县衙内众人便知道了缘由——

彭县尉和夫人要补办婚礼。

河间王收县令的姐姐为义女,即将和亲奚州木昆部。

一件是喜事,一件是苦事。

士兵们都知道彭鹰和妻子是半路夫妻,妻子詹氏是寡妇,还带个年幼的儿子。

寻常时候,男女若是不明不白地在一块儿,多的是人戳他们脊梁骨,如今却不同,娶不上媳妇儿的男人多如海,詹笠筠知书达理,识文断字,寡妇带着儿子也不算什么。

且彭鹰早就闲说过,要办一场正式的婚礼,拜天地父母,完成仪式。

喜事不稀奇,稀奇的自然是苦事。

和亲摆到了明面上,众人原先稀里糊涂的事情,为什么杜荣贵围住县衙,为什么县令的姐姐会上吊,为什么县令和杜荣贵会冲突……一下子便分明了。

可魏璇上吊就是不愿意,为什么又愿意了?

事情从县衙传出去,传遍了县城,众说纷纭,不过由于杜荣贵的做派,流言向不体面且不利于河间王的方向倾斜,愈演愈烈。

而范校尉离开前,魏堇到底收下了河间王的厚礼,主动给了众人一个体面的说辞。

魏堇如今明面上还顶着真县令朱维城的名头,魏璇那层名为“厉璇”的假身份上还有一层假身份,就是朱家小姐。

朱家小姐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县令大人下了死令,不准任何人在其耳边嚼舌根,是以她始终没听说过先前外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她骤然得知家族因她而蒙羞,便想以死谢罪,被救下来后,昏迷许久一场大梦,梦见了胡人铁蹄踏破城门,肆意虐杀燕乐县百姓的惨状,醒来后深感惭愧,不忍百姓无辜惨死,毅然决然地决定为边关的安全,前去和亲。

话放出去,和亲便势在必行,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闺阁女子却深明大义,“狐媚子”霎时变成义女子,反差极大,风评逆转。

燕乐县众人如今再提起县衙这位小姐,愧疚又感激——

“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家风必然清正,家中女子岂会作风不正?”

“我们险些害了小姐性命,小姐却以德报怨……”

“惭愧,惭愧啊……”

……

木昆部向河间王要了大量的财物粮食,且催得急,范校尉快马加鞭返还并且筹备和亲的事宜,婚礼便仓促地定在了二十日之后,县衙上下开始紧急准备。

彭鹰不想因为仓促就敷衍了事,希望尽量圆满,厉蒙擅猎,便带着彭鹰和彭家兄弟去山中猎大雁。

詹笠筠亲手缝制嫁衣,魏璇和林秀平帮她。

二十日,来不及绣太多复杂精美的花样儿,便只在前襟和袖口下摆设计了喜纹。

因为婚礼和魏璇即将离开,孩子们的功课缩减,得空了便赖在他们这里不走,连小山和小月都跟魏家小姐弟俩在魏璇身边挨挨蹭蹭。

魏璇待他们一向温柔细心,被他们影响了刺绣,也没有不耐烦,温声细语地提醒他们:“小心针。”

孩子们避开针,还是要挨着她,满是舍不得。

魏璇也不敢他们。

詹笠筠绣着嫁衣,每每抬头瞧见他们这样,便极不是滋味儿,忍不住擦眼角。

魏璇反过来劝慰她:“成婚是喜事,彭大哥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二嫂,你苦尽甘来,该欢喜些才是。”

“你要去受苦受难,却还要为我绣嫁衣,我这心里便苦涩难言,如何喜的起来?”

詹笠筠眼皮红肿,她和魏堇魏璇重聚,便再没哭过,这些日子却成了泪人,动不动就要落泪。

魏璇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我又不是没有为自个儿绣过嫁衣,如今它不知送了哪个女子出嫁,我再替二嫂绣嫁衣,又送一个女子出嫁,还是亲嫂子,旁人哪有我这样的机缘?”

“你怎么还笑得出?阿堇也没事儿人一样。”

詹笠筠心很小,她只想亲人们平安,魏家教养的大义仁善从前未能保他们安宁,还顾及旁人做什么?

明明可以送魏璇离开,魏堇却不阻拦,她免不了对魏堇有埋怨。

魏璇劝道:“二嫂,莫要怪阿堇,这是我要去的。”

“你当我不怨你吗?我是舍不得罢了……”

詹笠筠嗔怪不了一句,便又哽咽起来。

孩子们的情绪本就不好,也越发低落。

魏璇沉默,对她和孩子们颇多歉疚。

苦涩蔓延。

林秀平在旁边,安静地一针一线,没有对詹笠筠说一些浮于表面的安慰之语。

她们这般,其他人筹备婚礼,亦是情绪不高,气氛低迷。

女人最是懂女人的艰辛,寻常盲婚哑嫁都如同一场豪赌,冷暖自知,和亲胡人,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火坑。

与那些不知情的外人不同,春晓她们知道厉长瑛在关外积攒了些势力,他们有退路,自是更不能理解魏璇和亲。

而且金娘犯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六个患难与共、同病相怜的女子只剩下五个,道理上她们都明白,却也没办法不对魏堇生出隔阂。

隔阂只是隔阂,他她们本来就不亲近魏堇,隔着一层和隔两层没多大区别。

但魏璇和亲,使得他们原本对魏堇升起的一些好感再次岌岌可危。

夜里,五个女子躺在一起,除了最边上的春晓闭着眼没有动静,其他都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赵双喜抱紧被子,声音低低的,“若是老大在,肯定不会让璇娘子去和亲。”

阿宝失落道:“士兵请彭县尉做媒想要娶我,魏公子叫我不愿意就拒绝,我还以为他是好的。”

邓三幽怨道:“我们家就是用女儿给兄弟换亲,那个河间王给了他许多好处,库房都装满了……”

柳儿咬着唇,轻声啜泣。

她们再说下去,魏堇快要变成卖姐求荣的男人了。

春晓睁开眼,打断并且提醒她们:“他得的东西,全都给老大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毫不吝啬地扶持,情意非同一般。

三人一时都静下来。

春晓最不喜魏堇,不过走得近,看得更多,学得更快,“不和亲,会得罪那个河间王,咱们就得逃,逃了燕乐县的一切就全没了。”

人从未拥有过,不怕失去,一旦拥有了,便会害怕失去。

三人想到要失去的,也生出了犹豫。

这时,柳儿哽咽道:“没就没了,老大才不会为了这些放弃我们。”

春晓无言以对。

另外三个一下子找到了依据似的,又振奋起来——

“跑了咱们还可以跟着老大重新来过。”

“再坏也坏不到从前。”

“魏公子和老大是不一样的。”

她们笃定的模样,仿佛曾经担心被厉长瑛抛弃的人不是她们。

魏堇和厉长瑛确实是不同的人。

所以他们对厉长瑛死心塌地,魏堇也对厉长瑛死心塌地。

而春晓只在乎厉长瑛是不是得到了好处,如果魏堇“卖姐求荣”对厉长瑛有利,她就支持魏堇。

春晓语气很冷漠,“奚州要人,是璇娘子说,换成别人她有负罪,既然如此,与魏公子有什么相干?你们也不要用你们的想法来断定老大会怎么做,老大现在是首领,不是手下只有二十来人的猎户女了。”

四人想到厉长瑛变成了陌生的样子,不安。

她会吗?

时间紧, 婚礼的请帖率先准备好,陆续发了出去。

大部分的请帖皆是彭鹰所书,唯二由魏堇亲笔所书的是薛将军和秦副将的请帖, 请帖上,不再是模仿朱维城的笔迹,而是魏堇本人的笔迹。

彭鹰亲自送到了军营。

将军营帐内——

“行云流水, 又不失刚劲,好字,实在是好字!”

仙风道骨的军师章衡捧着请帖, 不住地夸赞,“字见其人,尚未到弱冠之年, 便有如此造诣,难得,实在是难得!”

他们早在河间王派县令来接管燕乐县时便打听过朱维城和彭鹰,朱维城的相貌特征, 家世背景,他们清清楚楚, 魏堇样貌和通身气度,根本不是朱维城能比。

他们自然会多留意几分, 秦副将因此才会与魏堇结交。

魏堇几次前来拜会, 章军师都恰巧有事未能见到他, 光凭耳闻和现在这一手字迹,便引起他的惜才之心,“小小的燕乐县竟然也能卧虎藏龙,也不知他出自什么氏族。”

“送女子和亲保一方安宁,懦夫所为。”

军帐内有四人, 薛将军在主座,章军师和秦副将同在一侧,另一侧单独端坐着一位劲骨丰肌、气宇轩昂的年轻武将,乃是薛将军的独子薛培,年方十八,正是少年意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