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章军师赞赏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称赞了他的字和他在燕乐县的政绩,随后便主动提及今日的婚礼。

彭鹰和其他人此时方才有机会上前来拜见薛培和章军师。

薛培对范校尉的关注照比魏堇,想差甚远,只淡淡地一颔首。

众人也不奇怪,皆以为常。

今日的重点,是婚礼,吉时不能耽误,众人稍作寒暄便都进入到县衙。

本朝婚礼在傍晚,寡妇再嫁在仪式上有所差别,不过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

魏家人和彭家人都没在意,除了结亲送亲这一道,其余全都按照正式的婚礼筹办,而按照习俗,新娘出门,应由父兄背上喜车。

詹笠筠家族尚在,只是早已断了联系,没有兄弟背她。

魏堇踏入房中,打算以“兄弟”的名义背他出门。

詹笠筠手持团扇坐在床中央。

魏堇站在她跟前,静静地停了几息,才出声道:“阿姐,我送你出嫁。”

詹笠筠手一抖,团扇后的眼圈又一次泛红。

魏堇以魏家唯一成年男丁的身份,做主给詹笠筠自由,让她不必再以魏家儿媳的身份守寡孤苦,又以另一种身份接纳了她,告诉她他们日后便是姐弟亲人,魏家便是她的娘家。

外面的宾客不分新郎一方还是新娘一方,皆是热热闹闹地来贺喜。

詹笠筠视线从团扇边缘看出去,魏堇一身长衫,身形颀长瘦削。

他比魏家刚出事时高了许多,像男人一样承担起了许多人的未来,被误解也不在意。

魏璇也……

她只会哭,何其没用?

詹笠筠抿唇抑制住泪意,忽然撤走了团扇,站起身。

魏堇眼露意外,“二……阿姐?”

“阿璇跟我说了……”

外面人声嘈杂,詹笠筠看着魏堇,“既然规矩能改,我自己走出去便是。”

她不可能永远依赖魏堇,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

魏璇能去和亲,她也可以没有父兄,自己走出去。

屋外,五个孩子出现,宾客们一边打量着他们,猜测哪一个是新娘的儿子,一边奇怪县令怎么还没背着新娘出来。

忽然,声音渐渐停息。

众人惊讶地看着独自走出来的魏堇。

新娘呢?

而后,魏堇让开身,美丽的新娘在众人的注视一个人跨出门槛,目光一滑,落在五个孩子中间。

魏霖瘪着嘴,要哭不哭地望着她。

詹笠筠招招手,“阿霖,来娘这儿。”

“娘!”

魏霖眼睛一亮,飞奔向她。

詹笠筠便牵着他的手,一同走出去。

彭鹰看到他们这般,一阵惊讶过后,很快便如常起来。

而新娘这边没有长辈,魏堇便请厉蒙和林秀平上座,夫妻俩都没有拒绝。

是以喜车绕城一圈返回来,彭父和一对与新娘没多大关系的夫妻同坐在了长辈的座位上,新娘的孩子站在旁边,一起见证了婚礼礼成。

宾客们已经升不起多少惊奇,配合地表现出喜气洋洋和祝贺,目送新娘牵着孩子回“洞房”。

薛培看完这场不伦不类的婚礼,“……”

章军师饶有兴趣,“有趣,实在有趣。”

尚有些涉世未深的少将军完全不知道有趣在何处,盯向魏堇的眼神充满疑惑和怪异。

这婚礼意在什么?

他为什么要来参加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礼?

魏堇注意到他的视线,和范校尉说了几句话,两人一并走过来,请薛培和章军师到书房说话。

四人转去书房。

薛培要踏入书房门时,倏地警觉,扭头看向后院门处。

魏璇站在门内,不躲不闪,微微颔首,方才转身离开。

“少将军?”

魏堇出言询问。

薛培收回视线,踏入书房。

书房内——

范校尉对薛培客气道:“少将军,和亲的队伍三日后便会出发前往奚州,可否请少将军护送一程?”

薛培问:“这是河间王之意?”

范校尉看了一眼魏堇,随即道:“和亲队伍要通过关隘,当然要劳烦边军。”

薛培沉吟片刻,并未发觉不妥,便点了头。

这时,魏堇客气道:“劳烦少将军。”

薛培想起那位“河间王义女”是他姐姐,不喜重新涌上,敷衍道:“职责所在罢了。”

魏堇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

随后,薛培和章军师便告辞,即刻返回军中。

魏堇送走人,回到后院。

“阿姐,你看到少将军了吗?”

魏璇委婉道:“这位少将军似乎不设城府……”

魏堇道:“他会送阿姐出关。”

魏璇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魏璇离开当日——

和亲的车队将从县衙出发, 提前整队,从县衙门前开始依次整齐地向后排列,县城的主路不够宽, 无法两辆板车并行,长长的队伍还在远处的路口打了弯。

满县城都知道县衙的小姐今日出发和亲,百姓们拥堵在县衙外, 不敢靠近车队,便集中在没有停车的东路。

他们冷漠而讽刺地看着车队,这么多的粮食东西都是河间王“孝敬”胡人的。

辰时中, 县衙大门内人影晃动。

临近县衙密集的百姓们稍有骚动,远处的百姓目光便投过来。

魏璇一身锦衣,头戴一顶幕篱, 在县衙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县衙。

她身段优美,步步生莲,全身上下连手都遮在幕篱的沙罗下,不露一丝肌肤, 可百姓们都觉得,她定然是个美人。

魏璇要乘坐的马车正停在县衙大门前, 车身高大,车盖上皆有雕画, 车帘也是光滑的绸布, 前方四匹高头大马, 两个车夫,一个站在下方等候,一个戴着斗笠,坐在马车一侧,微微垂着头, 半遮着脸,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姿态放松。

魏堇和彭鹰会送她出城,魏璇和其他人就在县衙外告别。

詹笠筠和魏家三个孩子围在她的身边。

魏堇和彭鹰等人站在一步外,厉蒙和林秀平也没有靠近。林秀平将小山和小月搂在身前,他们给魏家人告别的时间。

詹笠筠不想哭,还是控制不住地落了泪。

魏雯、魏霆和魏霖三个小姐弟怕她这一走就消失似的抓着她的衣裳不松手,哽咽着一遍一遍地叫“姑姑”。

能说什么呢?千言万语,该说的早就说了许多遍。

魏璇轻轻推开抱着她的魏雯。

魏雯不愿意跟她分开,哭得更大声。

魏璇微微弯腰,扶着她细瘦的肩膀,隔着沙罗,轻轻亲在了小姑娘的脸畔,又转向侄子魏霆和魏霖。

魏雯手臂挡在眼睛前,无声地哭。

魏璇同样亲了亲两个侄子的脸。

魏霖小小的手臂去勾她的脖颈,想要留下她。

魏璇柔声细语地哄他,一向内向话少的孩子只哇哇哭着,任性地摇头。

春晓和赵双喜四个女人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春晓眼皮半耷,神色与平常没多大变化,其他四个女人满眼酸涩和泪意。

她就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离开,以后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与薛少将军约了时辰,不能再耽搁了。”

魏堇极“冷漠”地打断他们依依惜别,强硬地掰开魏霖的小手,抱离他。

“不……不……呜哇哇哇……”

魏霖像是条离了水的鱼,使劲儿甩动哭喊。

魏堇不为所动,将他递给詹笠筠。

魏霖扭动的张牙舞爪,詹笠筠险些抱不住他,死死地按住。

魏璇转身要上马车,另外两个孩子哭着追过去,也被魏堇及时拽住,交给春晓。

魏雯挣向魏璇,一只手极力去抓她,却只能越来越远,眼睁睁看着姑姑一步步靠近马车,哭得越发凄厉。

周遭许多百姓不忍看下去,微微侧头。

魏璇踩着脚踏,站到马车上,停下来,回身望向县衙众人。

风似乎感受到了离别,一阵轻拂,微微撩起了她的沙罗,露出她脸庞的一角又很快放下。

那一瞬间,窥见她面容的百姓和护送和亲的人全都惊艳地失神。

想象千遍万遍,皆不如亲眼一见。

她美丽不可方物,却要去到奚州那样的蛮荒之地,落在残暴的胡人手中,这美丽又笼罩了一层悲色。

魏璇进到了马车中,身影消失不见。

众人盯着马车,可惜不已,见过的都再也无法忘怀她的容颜。

魏堇、彭鹰和一队人纷纷上马,率先动身。

“驾!”

车夫轻轻甩了一鞭子,拽动缰绳,马车缓缓向前。

所有人目送车队远离。

柳儿忽地睁大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左一右抓紧赵双喜和宝儿的胳膊。

两个人也看到了车夫抬起来的脸,呆呆地反应不过来。

泼皮为什么在马车上?!

……

薛培率领百人精锐骑兵等在约定地点,约定时间将至,远远瞧见蛇一样的车队行近。

左侧的下属道:“木昆部得了这些东西,怕是要在奚州称王了。”

薛培并未言语。

右侧的下属道:“以木昆部的野心,估计要趁势击垮另外两部,不过他们打了一冬,再打下去,木昆部的胡人起码得休养生息几年,暂时不足为惧,河间王许是打着这个主意。”

“就是可惜了这女子,都说长得美,不知道有多美,咱们没准儿有机会瞧……”

薛培闻言,不喜地训斥:“保家卫国,舍身取义才是大丈夫,现如今看着一个柔弱女子深入虎穴去和亲,合该尊重,瞧什么!”

两个下属立时露出愧色。

其他露出好奇之色的骑兵也收敛神色,一脸肃容。

和亲队伍赶至近前,薛培率众上前与魏堇和彭鹰见礼,而后又瞥向马车,问道:“可要道别?”

他得确定,是不是那位小姐本人。

魏堇点头,走到马车边,对着马车窗道:“阿姐莫要下来了,我就在此与你说几句话。”

一双素白的手拨开窗帘。

薛培立在旁,看见这双养尊处优的手,确定了三分。

马车窗中,露出戴着面纱的一张脸,眉眼妍丽,与那日薛培见到的人一模一样。

薛培撇开眼,走远几步,便背身而立。

姐弟俩四目相对,许久无言。

良久,魏堇低声道:“阿姐,一路平安。”

魏璇眼中一瞬间波光闪动,深深地看着他,回应道:“阿堇,回吧,我们不要道别。”

魏堇明白她的意思,缓缓退后,果真不再道别。

薛培回身看向二人,眼神奇怪。

“劳烦少将军了。”

魏堇对薛培一礼,便和其他人牵开马,让开路。

陈姓车夫冲着魏堇一点头,马车重新启行。

傍晚,和亲队伍抵达关隘,在军中留宿一晚。

男女有别,薛将军没有亲见魏璇,周到地安排了魏璇和亲队伍。

第二日一早,薛培仍率昨日的百名精锐骑兵护送和亲队伍出关。

数百年来一直抵御北方蛮夷的关隘长城纵贯东西,立在苍茫广阔的大地上,极为壮观。

通关前,马车上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劳烦禀报少将军,我们小姐想停下来看一看。”

旁边护送的骑兵立即向前方禀报。

薛培听到了,抬手叫停队伍。

两个车夫跳下马车,其中一个搬来脚凳,放下后也不调整脚凳的角度,另一个就站在马车对侧,事不关己似的。

薛培理所应当地认为和亲的队伍都是河间王安排的,看着马车下歪歪斜斜的脚凳,预见到这女子将来不止要受胡人的折磨,可能还得受汉人怠慢欺凌,沉下脸。

魏璇依旧戴着面纱,独自走出马车,看见脚凳,只稍微一顿,便仿若没看见一般,动作小心地踩下,没人搭理。

薛培如今对河间王越发厌恶,看着她也烦闷不已。

若是军中的士兵犯错,薛培当场便会训斥,然而这些人还要跟着出关和亲,许是本就心有怨言,他若不满训斥,可能会报在柔弱无辜的女子身上。

薛培在她险些踩空时,躁意更甚,到底走了过去,抬起左手臂,递给她。

魏璇眼神微愣,而后轻声道谢,细嫩的手搭在他手腕上。

薛培握拳,僵硬地举着手臂。

魏璇扶着他下马车,便松开了手,抬眼看向城墙。

薛培收回手,背在身后,退离她。

城墙上方有斑驳的历史痕迹,也有修缮的痕迹。

魏璇看着,便能想象它见证了多少的战争和死亡。

这一刻,和岁月相比,她是极渺小的。

魏璇静静地望着它,眸光中带着敬畏和虔诚。

薛培向来以为女子都娇弱,她手指头细得似乎轻轻一掰就能断掉,或许会哭哭啼啼。

然而,她安静的过分。

薛培不禁看向她,见她看得不是故土,反倒专注地看城墙,对她这个人的疑惑再次浮现。

他们姐弟,包括他们身边的人,都不合常理。

薛培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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