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魏璇没有看他,此时才转身,静静地望向来时的路,远处青山,碧空中的飞鸟……

薛培问完便有几分后悔,他甚少如此冒昧,更遑论是对女子。

他都没接触过多少女子。

但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神,还是奇怪,还是想要解惑。

风吹动魏璇的发丝和面纱,面纱上微微露出下半张脸的弧度。

魏璇好一会儿才启唇,不过答非所问:“我也不过虚长少将军一岁,少不经事,空洞无物。”

薛培:“……”

她是自嘲吧?

以史为鉴, 年轻的少将军坚信好男儿不能耽于任何消磨意志的事物,权钱酒色皆是大忌。

薛培从前便认为女子皆是麻烦,如今更觉魏璇难懂, 他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是错误。

错误便要修正。

薛培公事公办地提醒她:“不能停留太久。”

他说完便单手握着腰刀炳,远离魏璇,目不斜视, 浑身散发着不近女色的正气。

魏璇直接收回了视线,转身。

薛培欲言又止,他不是说现在就得走, 她舍不得故乡情有可原,他只是提醒……

魏璇脚步没有迟疑,缓步踏上马车。

她步子平稳, 薛培没有必要再去扶她,目送她弯腰进入马车,盯着闭合的马车门,视线被车夫挡住, 才收回来,只是莫名地烦躁, 唯有他一人知晓。

双方约定好,木昆部在濡水河畔接亲, 薛培护需送和亲队伍到濡水南岸。

按照当前队伍的行进速度, 他们会在第二日晌午到达约定的河畔附近, 要在野外停留一晚。

薛培骑马行在马车左侧,命令下属们提高警惕。

骑兵们保持警戒。

和亲队伍中的许多人看着陌生的荒芜的环境露出惴惴之色,有人还红了眼。

队伍安静至极,队伍上方似乎笼罩着一片乌云,越前行乌云越是黑沉。

车队行了二十里, 前方侦察的骑兵快马加鞭回来,禀报:“少将军,五里外有一队人马,约有百人,属下观旗,是木昆部。”

身后近处的人听见,发出嘈杂慌乱的气声。

薛培下意识侧头,马车内毫无动静。

他目光定了几息,便回正头颈,质疑道:“不是约定在濡水吗?木昆部怎么来这么早?”

薛培命人叫来负责和亲队伍的官员。

一个其貌不扬,一脸苦相的中年男人从后方小跑过来,还未站稳便弯腰鞠躬,重心不稳,头直接抢地,行了个大礼。

“嗤~”

一个马车夫发出一声嗤笑。

中年男人四肢着地,瞪过去,再转向马上的薛培时,卑微讨好,“少将军,小的在,有话您吩咐。”

他叫孙民,就是个小吏,无才无能没有背景不受重用,被推出来做了负责和亲的官员。

薛培骑在马上,询问他:“你们的约定可有回复?”

孙民点头哈腰,“回少将军,范校尉派人跟木昆部谈得,有回复,是在濡水。”

薛培闻言,再次望向前方,而后摆手叫他回去,派了个会胡语的骑兵,前去问清楚。

孙民离开前,恶狠狠地瞪了车夫一眼,才走。

马车夫吊儿郎当地摆弄鞭子。

队伍减速前行。

一刻钟后,骑兵返回来,禀报:“少将军,是木昆部,属下问他们为何不在濡水畔等候,他们说,是听说少将军来送亲,临时改了主意,拒绝咱们深入奚州。”

薛将军守卫关隘多年,和胡人大大小小交锋数百次,对方不希望他们靠近,合理。

薛培已经远远看见了对方的人马,无缘由的烦躁更甚,却不能阻止和亲队伍继续向前。

终于,两方人马相遇。

对方喊话“停下”,薛培扫过他们后方树林,停在了十丈左右的距离外。

木昆部人马中,十几骑走出,停在两丈外。

打头的胡人身形强壮,面容坚毅,没有说话。

他旁边,一个黑脸大鼻子的胡人无礼不逊地呼喝道:“让人出来,我们验一验!”

薛培自小学夷语,听懂后冷下脸,“小姐的身份难道还会有假不成?”

大鼻子胡人逼迫:“身份假不假,咱们不知道,是不是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身后的胡人全都怪笑起来,催促——

“出来瞧瞧!”

“我们只要美人!”

“快出来!”

木昆部的作态,令人作呕。

和亲队伍中好些人不懂夷语,却看得懂神态听得懂语气,表情惶恐起来。

薛培咬紧牙关,压抑着怒火。

他是汉人,是汉将,自小立志守卫疆土,以战死沙场为荣光,这些胡人们如此,他却如懦夫一般束手,何其耻辱。

薛培握着刀鞘的手越发紧,手和刀鞘发出吱吱声。

马车里有了动静,随即,魏璇走了出来。

薛培立时发现。

对面,胡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魏璇垂眸看了一眼脚边马车夫,便抬手到脑后。

薛培严词阻拦,“不可!”

魏璇一顿,淡淡道:“少将军稍安勿躁,我既是来到奚州,自是要入乡随俗……”

语气中似乎已没有生意,全无所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面纱也落下。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彻底露出来。

木昆部的胡人和骑兵们全都呆愣地望着她。

薛培不受控制地心口一滞。

上一次在燕乐县县衙,她衣衫素净,而现在,不过是略施粉黛,便花娇月艳,玉润珠明……

薛培知美丑,只是女子美丑向来不入他眼,更不入心,此时眼中印着她平静无波的容颜,却生出几分涩意。

而魏璇露了露脸,便俯身,重新回到了马车内。

薛培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也不知道如何缓解,只眉头愈紧,脸色愈沉。

对面,胡人们确认了魏璇的美貌,又提出要去检查东西。

人都“检查”了,检查东西是正常流程,薛培更没有理由阻止,面无表情地任他们靠近粮车。

大鼻子胡人带着三个胡人抽出弯刀,插在粮袋上,拔出来的同时,粮食挤出孔洞。

他们眼里露出毫不掩饰地喜意,强忍住没去捡地上撒落的粮食,也没用手捂,随手拔了草,粗喇喇地塞上洞,便继续向后。

四个胡人随机检查了几辆车,便返回前头。

为首的胡人此时方才开口对薛培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薛培未动,咄咄逼人,“你们检查完了,我还未确定过你们的身份,若不能证明,你们就是木昆部的人,怕是不能接走人。”

对面的胡人们面面相觑,有些骚动。

马车上,“车夫”看向薛培,试图看清楚他是真的察觉到异常,还是故意回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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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魏璇微微攥紧手。

她旁边,另一个女人咕嘟吞了口口水,表情紧张。

外面,为首的胡人男子忽然凶神恶煞,“小子,故意找茬吗!河间王跟我们俟斤通信,都称兄道弟,怎么?想翻脸?马不想要了?”

他故意似的,两根手指放出口中,吹出一声长哨。

薛培胯|下的黑马微微躁动。

薛培勒紧缰绳,长腿夹紧马腹,马便安分下来。

这匹马是跟木昆部交易换来的上等马,薛培看中后,亲自驯服成为坐骑。

它有反应,很直观地说明了问题。

薛培紧握缰绳,好一会儿,调转马头,靠近马车,微微倾身,对马车窗内道:“朱小姐,在下只能送你到此处了。”

魏璇悦耳的声音传出来,“辛苦少将军。”

薛培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立场,沉默片刻,便只气馁地道了一声“保重”。

马车内停顿少许,“愿少将军昭昭朗朗,岁岁无虞。”

马车缓缓驶向了胡人。

薛培垂着眼,听着车轮声嘎吱嘎吱地远离。

无力感挫伤了少将军的骄傲,他的胸膛也像是破了个洞,随意填塞的野草却填不满空洞,越来越大……

一个下属道:“少将军,我们快马加鞭,能赶在天黑前回关内……”

薛培没有回头,猛地扬起马鞭,“啪”地甩下。

百骑踏起飞尘,逆着车队,疾驰而去。

和亲队伍中的汉人们不住地回望他们远去消失的背影,神情可怜,如同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胡人们让开路,让车队过去。

车队和胡人们交汇,汉人们根本不敢与胡人对视。

最后一辆板车也穿过去,胡人们才有动作,跟在后面一起进入繁茂的树林路。

“窸窸窣窣……”

“飒飒……”

“咔嚓……”

林中忽然响起密密麻麻的的声音,片刻后,三四百人涌出来,团团围住了和亲队伍。

和亲官员孙民吓得屁滚尿流,扒着他乘坐的马车瑟瑟发抖,“什、什么人!我们是河间王派来和亲的!你们要和河间王为敌吗!”

马车上,两个车夫跳下马车,甩掉斗笠。

如同信号,和亲队伍中,几十个人将手中的武器反指向原来的“同伴”。

孙民和其他和亲人员不可置信,惊恐非常。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群人举着武器的手都在哆嗦,根本做不到反抗。

最前方的马车上,两个女人站在车门前激动地望着走出茂林的一道身影,其中一个女人喊道:“老大!”

厉长瑛笑着回望两人,招呼:“璇娘,金娘。”

魏璇和金娘激动的眼睛

后方,孙民听到他们的对话,如遭雷劈。

他们……他们认识?!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人少,命休矣!

孙民昏过去。

多延等胡人过来,泼皮拍了拍大鼻子胡人的肩膀,夸赞:“岩峰,你那可恶的模样,跟真的木昆部似的。”

岩峰得意地笑。

魏璇和厉长瑛寒暄,突然想起来,好奇地问:“阿瑛,你跟阿堇信中说了什么,为什么改主意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魏璇在奚州出事,魏堇心灰意冷,辞退县令一职,带着众人隐退,然后来找厉长瑛。

可魏堇收到厉长瑛之后,计划就变了,说还得再留燕乐县一段时间。

他不说缘由,可状态极不正常,神采焕然,春风满面,吃了大补药一样。

厉长瑛嘴角上扬,意气洋洋:“我跟他说,木昆部都能和亲,等我些时日,我打下地盘,我也和亲,再薅河间王一笔!”

魏璇美眸睁大。

怪不得他喜形于色,心花怒放……

那哪是信,那是婚书啊。

要欢喜死了。

厉长瑛求表扬:“怎么样?我聪明吧?”

魏璇,“……聪明。”

厉长瑛神飞气扬。

边军, 练武场——

薛培拳拳生风,挥汗如雨。

他早晨起来便在此处,已经打了一个时辰的拳。

他们那日连夜赶回军营, 薛培本该回归正常的练兵活动,可这三日,他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魏璇平静的神色。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昨夜梦中甚至都有了她的面容。

梦里不是她掀开面纱后露出的那张美丽的面庞,只有她的眼睛, 就那么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到他。

她太平静了。

眼里没有波动,没有幽怨, 也没有希望……

薛培只能想到哀莫大于心死,醒过来后,胸口还憋闷,急促地喘气方才缓和些许。

今日, 和亲队伍应该就会到达木昆部……

薛培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眼睛,耳边回荡那些胡人恶劣的言语, 出拳更凶更快。

周遭的士兵瞧着他这般,全都离得远远的, 交头接耳——

“少将军送亲回来, 就有些奇怪。”

“是因为和亲的女子吗?看见的都说她确实美……”

“少将军子又不是那等色迷心窍的人, 不可能!”

“听说那些胡人对那位小姐态度恶劣,少将军正直,可能是生气……”

薛培这个少将军品性有目共睹,在军中威望不低,这个说法, 得到了大多数士兵的认同。

有士兵恨声道:“这些胡人,真是可恶!”

其他士兵也都对胡人深恶痛绝。

这时,一个守关的士兵骑着马从军营外疾驰而来,一到军营大门,便翻身下马,飞跑向将军主帐。

守关的士兵每每紧急来军营,皆是有外敌入侵。

“难道有外敌?!”

“侦察没看见烽火啊。”

“整队!备战!快!”

许久没有战事预警,士兵们有一瞬地恍惚,随即整个军营中都慌乱地动起来,渐渐地,越来越有序,神情变成统一的肃穆。

薛培大步走向主帐。

“少将军。”

门口的卫兵向他行礼。

薛培走近营帐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脚步倏地顿住。

营帐内,守关士兵向薛将军禀报:“木昆部两百多骑现在在关隘外,跟我们要人,说他们没有接到和亲的人。”

话音落,薛培快步走进来,追问:“没接到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没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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