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泼皮默默捂脸。

厉长瑛假模假样地训斥:“燕娘,怎么这样跟少将军说话,无礼~”

陈燕娘硬邦邦地拱手,道歉:“得罪了!勿怪。”

“是薛某多嘴。”

薛培绷着脸,抬手向前一招,便率骑兵们退离。

厉长瑛给彭狼使了个眼色。

彭狼立时领着他们八成人马一同退开,赶上薛培,笑呵呵地跟他搭话。

薛培没有负气离开,留在营地外围,百骑在他左右护卫,其余骑兵退出二里。

对面,铺都见他们果然撤远,也命阿会部大部分勇士退开。

双方大队人马缓缓后退至安全距离。

厉长瑛吩咐陈燕娘安排人整理牙帐,重新安置魏璇和那些汉女,也得收拾一下战场。

尸体需得尽快处理,否则天气炎热,恐有疫病。

众人熟练地收尸摸尸,但尸体太多,好似总也收不完。

这么搬下去得累成什么样儿,自己的人自己心疼,厉长瑛摆手召来泼皮,“这么两队人,搬到什么时候去,去叫阿会部的人一起。”

泼皮有些抵触,“万一偷藏,咱们不是亏了……”

“你当他们不怀疑咱们偷藏?”厉长瑛无所谓道,“咱们图的不是这些小利,藏就藏了,光明正大地互相监督,也是个信任。”

泼皮瞥向营地东边的薛培,心疼,“老大,五成六成,应是也能成,为何要开口就七成?”

“薛家被坑,定要怪罪,当下不对咱们挥刀,等他们回去,首当其冲便是关内的堇小郎。”厉长瑛满鼻子血腥味儿,一说话吃一嘴味儿,语速有些快,“咱们来偷袭,不在堇小郎的计划内,总得有个交代,不能他和魏璇为我筹谋,我却将他们置于不顾吧?而且,咱们日后怕是少不了和薛家继续打交道,能少结怨还是少结怨。”

泼皮恍然大悟,心疼少了大半,还是抠搜:“讲低些,也好讨价还价,万一他们狮子大开口,又要八成九成呢。”

陈燕娘表情沉重地回来,顺口接道:“首领提前跟我说了,让我找个机会唱白脸,激一激他,岔过去,不让那少将军提价。”

泼皮:“……”

确实刺激到了,问题是她们俩似乎没意识到刺激哪了……

陈燕娘转向厉长瑛,艰涩道:“首领,牙帐里有个女人,您去瞧瞧吧……”

……

厉长瑛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牙帐。

陈燕娘知道这里的女人没穿衣裳后,便特意安排女人们进来整理。

她们不甚在意所谓的贞洁,并不代表世间女子都不在意,若是那般赤|裸地出现在众多男人面前,怕是精神难以承受。

女人们都重新裹上了衣衫,送到了其他毡帐中,牙帐正中,只有一个女子罩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平躺在地。

厉长瑛看清了她的面容,一怔,“这是……”

陈燕娘点头,“丑妹。”

她那样惨烈地报复伤害她的人,她们实在很难忘记她。

陈燕娘认出她时,也吃了一惊。

五官仍旧是那个五官,人还是那么瘦弱,只是比记忆里稍微白了些,是那种就不见太阳的死白。

“那几个汉女都呆呆傻傻的,一靠近就惊吓发疯,问不出一句话。”

“金娘说,她不太记得丑妹,璇娘子下药很顺利,但博尔骨发作的很慢,察觉到了问题就对璇娘子发难,她冲上来砸人,被打晕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几具女尸的情形,许是在她之后也冲上来和博尔骨搏斗而死,具体情况得等璇娘子醒过来才能知道。”

“她们瘦得一点力气就能提起来,怎么会是博尔骨的对手,不过是鸡蛋碰石头……”

陈燕娘语调怅然,明明与丑妹也没有过多交情,神色中依旧若有所失。

丑妹离开聚居地之后经历了什么?

怎么到的木昆部?

为什么……再见会是这样平淡如水,什么都没留下?

或许应该是,骤然重逢,相见无言后,感慨一番物是人非,亦或是临死前留下几句教人难以释怀的遗言……

都不会这样令人怅然。

就好像人啼哭着来到这个世间,到了落幕的时候,才发现于世间来说,他们走这一遭,全无意义,毫无声息。

这种悲哀,会让人感到无力,迷茫,甚至痛苦……

“堇小郎送他们到聚居地,魏璇从燕乐县来,丑妹或许猜到她和我们相识,她心性狠烈,忍性极高,或许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

厉长瑛半跪在丑妹身侧,拨开她散乱的头发,拇指擦去了她嘴角的血,静静地看着她,低低道,“可能等到了……”

陈燕娘低头,看到丑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她的面容……竟然意外的很安详。

这不是惨死之人该有的神态。

良久,陈燕娘眼中怅然尽消,默默地点了下头。

不管她等得是什么,可能真的等到了。

……

帐外,乌檀跟阿会部交涉。

阿会部惊异,却也不会拒绝。

铺都应允共同收拾残局。

阿会部的几个胡人悄悄靠近海东青掉下的两根羽毛,发生了一场极小规模、极小范围、极小动作的内斗。

抢到羽毛的胡人如获至宝,未能抢到羽毛的胡人暗恨不已。

铺都:“……”丢人。

厉长瑛的部下们又得意又矜持,“……”

鸟毛有什么好抢的?

他们装没看见。

泼皮一直警惕地注意着他们的动静,仰起头,望着空荡的天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牙帐内血迹不易清理,血腥味儿冲鼻,难以散去,厉长瑛受不了,便传话,将和谈地点改在营地外的一片空地上。

款冬带着几个学医还算尽心的人做随行大夫,进来给伤患紧急包扎,也诊治魏璇。

厉长瑛去看了一眼,便转去汉人奴隶们的所在。

他们皆形状凄惨,身体残缺者众,一如曾经救下的其他汉人,胆颤心惊,惶恐不安。

厉长瑛说出字正腔圆的汉话安抚了几句,便又得到了曾经一般的痛哭流涕,和对救世主的跪拜。

陈燕娘招呼人搬着长案和坐席过去,准备好后,找来请厉长瑛过去。

厉长瑛离开时,眼中悲悯和警惕交织。

当一个人的事业、势力扩大,坐拥权势,为众多人所信重,肩上的责任也会随之加重,放纵只会走向灭亡,时刻警醒,不忘她的来时路,才能步步坚实。

和谈处——

厉长瑛一眼就看到了博尔骨那张长案摆在正北,案后还摆着一个坐席,一左一右两列坐席,十分对称。

铺都等人从另一侧过来,也看到了中间的主座,住脚。

明明可以只摆两排座,为什么多摆一个主座?挑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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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长瑛看向陈燕娘,陈燕娘看向泼皮,泼皮看向卢庚。

卢庚“啪啪”拍了拍上臂肌肉,“这小子献殷勤,还搬不动,我劲儿大,一把就举起来了。”

厉长瑛:“……”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能太勤快,她如今深有体会了。

荒芜的野外, 距离临时准备的坐席几丈远,阿会部皆目光灼灼,来回在主座和厉长瑛等人身上警惕地逡巡, 尤其警惕厉长瑛、卢庚、乌檀这样武力格外强劲的人。

陈燕娘自觉犯错,低声向厉长瑛请罪:“首领,是我失察……”

“没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

有些东西许多时间的积累才能够融汇, 他们都是武将的路子,底层出身,大多见识不够, 可能看到了也不会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厉长瑛也是直肠直性,同样不知道做了多少不合宜的事,大家都在飞快地长进, 无法苛求面面俱到。

不过由此可见,她越扩张,越需要各方面的人才,身边若有一个眼界见识不俗的人指点便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魏璇来的恰是时候。

厉长瑛心念转动,当做无事发生, 对铺都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往简陋的坐席处行。

阿会部众人谨慎地抬脚, 跟随铺都缓慢地走向坐席, 方才的紧张气氛并没有消弭。

陈燕娘随在厉长瑛身后, 仍旧自责难消,暗自牢记于心。

泼皮抓耳挠腮,有些懊恼,一眼一眼瞥陈燕娘的背影。

与阿会部和谈是多要紧的事儿,若非他多事, 也不会出这个岔子,肯定不怪陈燕娘,也怪不到卢庚。

两人心思较细,而卢庚根本没多想,亦步亦趋地跟在厉长瑛身侧护卫。

“铺都俟斤,请落座。”

厉长瑛大大方方地抬手指向东侧座,随后,她便转身迈向对座。

主座空置。

阿会部众人皆面露异样。

巴勒冲动,直接发出不满:“我阿会部是奚州的第一大部落,我阿父是阿会部的首领,你这女人竟然不尊我阿父入上座,还想平起平坐?”

铺都没有阻止。

厉长瑛的下属们哪里能忍受旁人对厉长瑛轻慢,乌檀大步上前,攥起拳头,“你敢对我们首领不敬!找打吗!”

泼皮、阿勇等人都露出凶神恶煞的神色,正对他。

巴勒不怕他们,讥讽:“女人当首领,你们也是女人吗?”

他以“女人”作为侮辱,却忘了一个事实——

女人只是性别,这里的女人,刚从一场杀戮中浴血而出,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

“嚓——”

他话音刚落,陈燕娘、苏雅等女便一手握刀柄,一手握刀鞘,刀身与鞘壁摩擦,刀锋半露,未擦净的血迹透着杀意和森冷。

她们无需证明自己,也无需愤怒,实力自会威慑。

阿会部的男人们立时作出防备之态。

而厉长瑛转身,鹰隼锁定猎物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巴勒。

她手中没有武器,也没有其余动作,巴勒的脚却死死地钉在原地。

心脏急速地跳动,冷汗倏地从额头后背手心渗出。

这一瞬间,似是有一只尖锐的利爪穿透巴勒的胸膛,抓掏他的心脏。

她真的会杀了他!

巴勒眼神慌乱地躲闪,不知所措,头脑空白,完全想不起他方才骂了什么,也不敢再叫嚣“女人”如何。

厉长瑛嘴角轻蔑地一撇,目光只在他身上逗留一息,便轻飘飘地转向铺都,“你们阿会部不想和谈?”

声音冰冷而锋利,似是他们只要开口表露出丝毫“不想”的意思,便会血溅当场。

危险刺激地阿会部众人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他们畏惧厉长瑛……

铺都下颌紧绷,眼中因厉长瑛的嚣张、冒犯而烧起恼怒的火。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和远处的尸首如山令人窒息。

不远处,薛培等人一身漆黑,骑在骏马上整齐地列队于数丈外,似是暴雨来临前的黑云笼罩在周围,充满压迫感。

下属遥望两方人,“少将军,他们要打起来了。”

薛培面容冷峻,“既是提出和谈,便不会轻易动干戈。”

他到此时都认为是魏堇主导,一切皆是他的算计,不过当他以将他们所有的行动都进行更深的解读,许多事情便更明晰。

魏堇来到燕乐县不过一年,在奚州能培养起多大的势力?

他们还需要百般算计,需要借助外力来扩张,分明是实力不够,虚张声势。

所以,除非迫不得已,他们绝对不会跟阿会部动手。

有这样的计较,薛培对两方的僵持更无动于衷,注意反而转向了营地内,若有所思。

和谈处,陈燕娘等人与阿会部的人对峙,身体未动分毫,手心却逐渐汗湿。

以小博大,虎口夺食,并非易事。

真的和阿会部动起手,薛家军不见得会帮他们,他们不到一千人,根本不是阿会部的对手。

一旦他们没能在气势上成功压过阿会部,输了就是全军覆没,哪怕勉强赢了,聚居地怕是也难再起势。

众人心头的压力如同巨石一般沉重。

而厉长瑛一人站在部众前方,既要直面强大的阿会部,又要支撑背后的人和整个聚居地的生存,所承受的压力之重定超乎一般人想象。

她却不动如松,稳如磐石,仿佛这世间万难都打不倒她,压不垮她。

一众下属每望见她的背影,便定心一分。

绝对不能露怯。

想活!

就向死而生!

哪怕是装,也要装得悍不畏死。

一群人未有交流,精神却达到统一,战意越加高昂,杀气凛凛,燃烧的火焰一般猛烈地蹿起,直冲阿会部,似是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前赴后继地冲破防线,背水一战。

无声的战火从厉长瑛身后喷薄而出,席卷整片区域。

厉长瑛后脑勺发烫。

对面,铺都脸上越发阴云密布,冷意逼人。

阿会部强壮的勇士们举着兵器顶在前方,激发出强烈的气势对抗。

无形似有形的刀光剑影彼此冲击,金戈铮鸣。

厉长瑛:“……”

他们燃得太突然了……

她根本不打算打啊!

厉长瑛方才脑中思绪纷乱如蛛网,正将那些烦扰的丝一一都抽去,捋出最重要的那根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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