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或许无论有没有设主座,阿会部都要借题发挥,就像博尔骨的死跟厉长瑛关系不大,她仍旧要强按在她这个首领身上一样,都是要争一个“先”。

大家都是虚张声势,只是对各自的虚实探听有差异。

实力上,阿会部比她扎实多了,但阿会部不知道啊。

人家两方交涉是先礼后兵,她是打算先兵后礼,借薛家骑兵的势以及阿会部对他们的不了解,先声夺人,震慑住对手,占据西奚的地盘。

实在震不住……

大不了就跑啊。

抢马跑。

这又不是生死关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厉长瑛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越打越确定她底线极低,捞到马也不亏,哪想到双方猛然间电闪雷鸣,似乎就差一个火引,一点即爆。

厉长瑛抓心挠肝。

震震就行,没必要真干他们啊。

她都变得稳重了,他们怎么还莽起来了?

手下都这么有气势,厉长瑛也不能泄气,只是思忖着,是不是该打破一下僵局,但什么时候打破,怎么打破,她又分外纠结。

而阿会部看来,便是厉长瑛目光平视,眼神甚至对他们露出漫不经心,分明是自恃实力,倨傲地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阿会部愤怒,又矛盾。

他们神出鬼没,深不可测,铺都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不知道她有多少倚仗,满心忌惮。

他身为一部首领,尚且如此,部中族人亲眼见过对方首领和下属们的英勇,作为对手难免惶惶不安,心生退怯。

双方又僵持。

表面上双方的气势势均力敌,而看起来更不怕死的,隐隐压过舍不得死的。

巴勒身为俟斤的长子,且自以为是始作俑者,站在前排,首当其冲,汗顺着脸颊额头流下,有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怕被父亲发现他的怯懦,不敢有任何动作。

白越亦是心神不宁,眼神闪烁。

良久,就在厉长瑛微微抿唇,打算开口缓和时,铺都率先开了口。

他拿着长者的姿态,一副教训的口吻,厚重的声音阴沉道:“年轻人太气盛,可不是一件好事。”

厉长瑛霎时眉目微微舒展。

诶嘿~先沉不住气的人不是她。

厉长瑛扫过阿会部的人们,神采飞扬,“人生短短几十载,求得不过是个问心无愧。”

“铺都俟斤与我各为一部首领,身后有众多人要庇护,进退皆是为族人的安定富足。”她言词并不激进,但也毫不掩饰锋芒,“铺都俟斤应是也如此年轻气盛过吧?”

铺都沉默不语,被她的话勾起些许年轻时候的回忆。

他锋芒初露之时,也是豪情万丈,无所畏惧,发誓要带领阿会部更加强大,要为阿会部而战,为阿会部而死……

可那些时光都太久远了。

阿会部并没有在他手中辉煌无比,也没有强大到无可匹敌……

他眼瞅着阿会部骄傲地止步不前,显露老态,青黄不接而不知,沾沾自喜,直到木昆部打碎了“奚州第一部”的幻境。

如今,新的势力拔地而起,蒸蒸日上,后生可畏,又给了他一记响棍。

铺都侧头看向三个儿子以及身后的族人们。

大儿子巴勒方才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擦去了额头眼睛的汗,头发依旧汗湿明显,眼神游移,不管与父亲对视。

三儿子阿布高不明状况,脸朝向对手,眼睛依旧瞪得像铜铃。

二儿子白越看他失神,谨慎地出声询问:“阿父?”

长子三子有武无脑,二子心眼太多武力不济……他若是死了,谁能撑起阿会部的未来?谁能带领阿会部抵御强敌?

铺都面无表情,背却好似有几分佝偻。

无人察觉。

最终,铺都抬手,命令众人收起兵器。

“俟斤?”

阿会部族人们迟疑。

铺都已转头厉声训斥大儿子巴勒:“鲁莽的东西,还不赔罪!”

巴勒不敢不从,不敢直视厉长瑛,含胸垂头,向她赔罪。

厉长瑛微微颔首,便再次抬手,若无其事地当主座不存在,请铺都落东座。

铺都缓缓抬脚,转身走向了东侧坐席。

厉长瑛嘴角上翘,又克制地收起,这只是一小步,距离真的达成和谈目的,还有很远。

而乌檀、多延等小部落的胡人们见到这一幕,眸中爆发出异彩。

铺都让步了!

阿会部的俟斤和厉长瑛平起平坐了!

这可是阿会部!

阿会部为奚州部落之首已有数十年,他们这些小部落在阿会部的人跟前,从来都要矮几头,现在,他们和阿会部平起平坐了!

但凡生长在奚州的胡人们皆傲然,胸腔中腾起的狂喜快要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汉人们不甚了解阿会部在奚州的地位,感触与胡人们不同。

泼皮和陈燕娘、阿勇等人更激动的是,他们才多大势力,本来也不求厉长瑛一露面就坐主座,能平起平坐简直大赚!

一行人随着厉长瑛走向对座,站在身后,强压嘴角,激动难消。

相较于他们情绪的高涨,阿会部众人则略显沉闷。

阿会部纵是不似木昆部那般气焰嚣张,不将其他小部落当人看,也惯来都端着“奚州第一部落”的架子,现在跟突然冒出来的部落平起平坐,落差极大。

厉长瑛坐下后,侧头跟泼皮交代了一句。

泼皮点头离开。

随后,一场非正式的谈判开始——

他们没有中立方主持,厉长瑛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主题:“木昆部营地是我们破的,博尔骨和阿古拉皆死于我手,我理应拥有整个木昆部……”

白越看了父亲铺都一眼,急切地反驳:“我们阿会部牵走大部分木昆部的武力,你们才得以偷袭营地,博尔骨是不是你杀死的咱们心知肚明,你能杀死阿古拉,也是我部勇士先消耗阿古拉许多体力,况且我部死伤众多,凭什么你们占全部?”

厉长瑛等他说完,方才淡淡开口:“我还未说完。”

不怒自威。

白越语塞,再次看向父亲。

铺都幅度微小地摇头。

白越便住了嘴。

厉长瑛目光直视铺都,“我说的是事实,我也承认阿会部牵走木昆部一部分兵力,但换句话说,若没有我们,阿会部想要拿下木昆部,也得死伤惨重,元气大伤。”

铺都没说话,身后一个看起来颇有地位的筋肉大汉便大声道:“那我们也占领了整个木昆部!”

厉长瑛应对得游刃有余,“人,才是一部生存和发展的基石,我让阿会部活下来更多人,他们价值千金,不是吗?”

她身后众人,听懂的这一段胡语的胡人和汉人全都昂首挺胸,趾高气扬。

他们的首领就是这么重视他们!

先后出声的白越和大汉则无话可说,看向铺都。

铺都没法儿否认,难道要当着族人部下的面说他们不值千金吗?

他也不能全盘认可,便也拿厉长瑛的话沉声质问:“你们趁机偷袭,也省下了数万金,只是不知,为何这么巧?就在我们阿会部动手的时候?”

他暗指厉长瑛和人勾结,故意算计。

白越表情一瞬间的凝滞,便又遮掩过去。

坐席很矮,厉长瑛双腿盘坐,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诚实道:“我有探子。”

她顿了顿,又道:“不止一个。”

铺都覆盖在嘴唇上的胡子颤动几下,到底还是噎住了。

阿会部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猜测身边究竟谁是探子。

谁都不像,又谁都有点儿可疑。

而提出偷袭计谋的白越汗流浃背。

她也太明目张胆了!

再说下去,他更可疑了!

他只不过是藏着没说提出下药偷袭的人是那个来和亲的女人,现在又怕父亲觉得他不堪大用,又怕父亲觉得他太有“本事”,更不敢露出来了……

白越绷不住表情,脸颊肌肉不明抽动。

厉长瑛看着对面诸人的神色,琢磨不出太多,懒得多琢磨,直入主题:“我提出和谈,便是以和为贵,我确实不愿意有太多无谓的伤亡,却也不惧厮杀。”

“咱们彼此都爽快点儿,缴获的木昆部财物,你们说个分成,我能接受,就直接敲定,不能接受,就再议。”

厉长瑛不擅长耍心眼子,也不擅长扯嘴皮子,目前手底下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他们就当做买卖,心里已有一杆秤,先让对手出价,她再决定是否讨价还价。

“可要商议?”

厉长瑛不需要跟人商量,反问铺都。

铺都积威甚重,自是不必商议,沉吟片刻,便道:“五五。”

他自认平分是一个能勉强接受的比例。

厉长瑛一口否决:“不行。”

铺都又是一噎。

厉长瑛:“七三,我七你们三。”

铺都一听她平分都不愿意,脸色黑得彻底,“必须对半分,否则没得谈。”

“七三。”

厉长瑛坚持。

这不是和谈的态度,她太强硬了。

阿会部的人控制不住火气,露出不满--

“耍我们呢!”

“七三不可能!”

“不想谈就打!”

方才厉长瑛提醒众人注意度,乌檀等人忍住回呛的冲动,只凶狠瞪眼。

两方再一次僵持不下。

这次厉长瑛没有拖延,“好心好意”地提醒:“奚州虽四面环敌,習部、契丹皆近,阿会部若是再与我们一战,必会再次折损,若是强敌入侵,阿会部难敌,恐有灭族之危。”

“铺都俟斤,要为阖族考虑,莫要有命挣没命享……”

铺都声音极寒,“中原有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有外敌打进来,你们想留在奚州,安定富足绝无可能。”

厉长瑛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模样,“大不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几年之后卷土重来就是,不像阿会部,多年根基若是毁于一旦,往后谁都能踩一脚,怕是一时半会儿受不了那些凄惨日子。”

阿会部有人面上更怒,怒容之中又藏着掩不住的忧虑。

铺都不甘示弱,冷笑,“我们阿会部和奚州共同经过多少风风雨雨,岂会畏敌?”

“不畏外敌,莫贺部呢?”厉长瑛胸有成竹,似笑非笑,“他们有机会上位,不会踩着阿会部的残躯争做奚州的第一部落吗?阿会部也接受得了?”

阿会部受不了。

他们在“奚州第一”的位置上待久了,不愿意成为落水狗,任人欺凌。

铺都眼中似黑不见底的深潭,“那你呢?你不争?”

厉长瑛明快又直爽,“我自是也想争这第一,可奚州第一,算得什么本事,我要争做北狄第一,天下第一。”

口气好大!

她说得比吃饭喝水都要容易,又太真诚,铺都以及阿会部众人皆震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厉长瑛身后众人相反,皆为她的豪情壮志激动不已。

她不是第一次说大话,吹牛能振奋士气,又没成本,需要的时候自然是张口就来。

厉长瑛想得颇简单,她一条路走到黑,一直都是一个念头,干都干了,那自然是要干大的,管它成不成,志气不能没有,否则只瞧着眼下这一亩三分地,端的是目光狭窄,心胸也不广阔。

步子也要迈出去,这样才不算是痴人说梦。

就算不成,她也总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些什么,后人发现她,想起她,兴许也要念一句“人中豪杰”,知道遥远的过去曾有过这么一个人,虽是女子,却天不怕地不怕,也是敢跟这世道这命运这不平争一争抢一抢的。

不过吹牛归吹牛,不能失了冷静和自知之明。

厉长瑛感受到,侧头轻声给面红耳涨一群人浇水冷却,“成不成咱们都是天下第一,世间独一份儿,但现在,还得稳住,别飘。”

陈燕娘稍稍冷静,却不觉扫兴,“我们苦苦求生时,绝对不敢想今日会和奚州的第一大部落争利,今日又如何能想到日后会有何等光景?我们愿意跟着首领拼命去争一争。”

其他人皆如她一般不改崇敬向往之色。

他们就要做奚州第一!北狄第一!天下第一!

一群人无脑拥护厉长瑛。

个个血液都好似奔腾的大江大河,有生生不息之气。

人活一股劲儿。

手下都如此,她一个首领,自是要更狂。

厉长瑛勾唇,坐姿变换,一条腿支起,一条腿仍旧曲着,胳膊搁在支起的那条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强势,底气十足地扬声道:“占先机则占优势,我不识得莫贺部的人,如今既然先与铺都俟斤结识,便愿意与阿会部优先交好,共谋发展。”

她又坦荡又霸道,什么都放在台面上讲出来,就差直接告诉他们,今日与阿会部谈崩了,来日,她就会与莫贺部结盟,而那时对阿会部造成的威胁便不可与当下的威胁同日而语。

铺都顾忌太多,被人直逼到脸前,难堪恼怒无力……汇成一根根尖锐的刺插进了他的胸膛。

“俟斤……”

阿会部众人担忧,动摇,指望着俟斤作出明智的抉择。

可铺都太难做出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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