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薛将军坐在上首,淡淡地看着符鸿,面上无喜无怒。

章军师坐在右侧首座后方,摇着蒲扇,微微摇头,不再看这符二公子。

远处一座位后,厉蒙和林秀平空出中间的位置,分坐两侧。

厉蒙护卫魏堇见得多些,倒还能保持平静,林秀平心软,头一遭见着魏堇被为难,满眼的心疼。

秦副将引着几位宾客前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脸色不愉。

他先前之所以不赞成少将军和魏璇结亲,便是因为极有可能会出现眼下这般情形,薛培会被卷入到魏璇的流言之中。

现下亲事已定,魏璇是板上钉钉的少将军夫人,和薛培利益捆绑,便不能任由魏堇被奚落。

秦副将一副刚过来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喜气洋洋地出声:“将军!士兵来报,少将军再有半刻就会迎亲归来!”

他洪亮的喊声打断了堂内时有时无的微妙气氛。

魏堇倏地转头。

厉蒙和林秀平也都挺直身体。

自然是看不见的。

魏堇不眨眼地盯了片刻,又缓缓转回头。

宾客们今日更感兴趣薛培来自关外奚州的新婚妻子和突然冒出来的“宇文部”,注意力全都转向了门口以及即将到达的迎亲队伍。

符鸿亦然。

魏堇心不在焉,敷衍地一拱手便迈步回到座位。

符鸿瞥了他一眼,便又转开,随着众人一同“翘首以盼”,眸光暗沉。

不到半刻,堂内众人便听到了外头由远及近的乐声,喜庆非常。

魏堇跪坐在座席上,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猛地收紧,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

厉蒙和林秀平伸着脖子眼巴巴地张望。

宾客们都望着同一个方向,他们并不显得如何异常。

喜乐声越来越近,而锣鼓喧天,号角齐鸣之中,又似有不同寻常的震荡。

众人面面相觑。

薛将军大笑起身,邀请道:“我那儿媳出自奚州宇文部,今日宇文首领亲自为其送嫁,嫁妆是奚州特产,随婚车一并入关,诸位若有兴趣,可随我前去一观。”

符鸿扭头看向身后一人,那人满脸惊讶,摇头表示不知情。

宾客们皆没想到这传闻中的宇文部首领竟然胆大地入关内来送嫁,见薛将军已经走出,纷纷好奇地跟上去查看。

符鸿在原位思索片刻,也缓缓起身。

魏堇三人不能表现出明显异状,即便内心的渴望和急迫快要冲破胸膛,也只能不引人注意地跟在众人身后。

薛家宅门前的宾客们和道路两侧的家眷们远远望去,只见居地外,薛培率领的迎亲队伍和送亲、嫁妆队伍庞大的好似看不见尽头。

天干日燥,尘土飞扬,风雨欲来一般黑压压地欺近。

宅门前有人发出强烈的吸气声——

“难不成那成群的马是嫁妆?!”

薛将军含笑,并未否认。

秦副将和其他将领们昂首挺胸,极为骄傲。

一匹战马便价值千金,数百匹,完全能练出一支骁勇的骑兵。

还有牛羊,箱笼……

宾客们不知晓这嫁妆背后的前因后果,只惊叹这“宇文部”实力竟然如此雄厚,不止轻而易举地灭了一个大部落,与薛家结亲的嫁妆都如此大手笔。

他们原先还奇怪为什么薛家要与粗鲁野蛮的胡人结亲,如今看这些马哪还有疑问,换成他们,也没有不愿意的。

二公子符鸿一行脸色最差。

在场思绪最简单的,唯有魏堇三人。

他们只想快点儿看清楚厉长瑛。

焦急不已。

直到薛培的迎亲队伍散去一些,牛马羊暂时留在了居地外,婚车和其余队伍继续向前,厉长瑛模糊的身影出现……

即便隔了很远的距离,他们依旧一眼就找到了她。

林秀平的眼泪刷地就留下来。

厉蒙定定地望着远处的人影,又下意识地先去注意妻子,发现后立即左右张望,见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前方的人夺走,便悄悄挪动脚步,挡住了林秀平。

林秀平视线受阻,抬手着急地扒开,手被厉蒙握住提醒,才连忙收拾。

而魏堇脑中一切思绪皆已消失,所有的声音都静止,所有的一切全都褪色,耳边只有他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眼前只有那一道渐渐清晰的身影明亮而鲜活。

厉长瑛骑在一匹高大无匹的黑马上,单手握着缰绳,一身黑色的袍子,坚硬的皮甲上刻着神秘古老的玄妙纹路。头上前侧长发编成了细辫,光明饱满的额头几乎完全露出,一根乌黑的皮质发带从额前穿过两鬓上方,绑在脑后,垂下的发带融入进了半头随意披散下来长发中。

她高昂着头颅,发丝随着马匹的行进上下跳动,麦色的脸上,没有完美无暇的肌肤,却有一双睥睨无人的眸子。

她身后是乌檀和苏雅,再后方,健壮的男男女女没有列队区分,男人们皆赤膊,露出壮硕的手臂,女人们有的长袖整齐,有的也毫无拘谨地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无论男女,许多人的手臂上都有或新或旧的疤痕,如勋章一般骄傲地展露出来。

一眼望过去,扑面而来的,是满满的,野性的冲击。

两侧的家眷们见多了强壮的士兵,此时也失去了声音。

他们对胡人的彪悍再清楚不过,可这一刻,又有了新的认知。

有姑娘目光灼灼地望着高头大马上潇洒的厉长瑛,不知想到了什么,激动得面红耳赤。

厉长瑛一行气场太过夺人,轻而易举地喧宾夺主。

众人不知不觉地忽视了婚车,忽视了最前方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院门口,就连薛将军的目光都落在了厉长瑛的身上,进而忽视了亲儿子。

章军师手中的蒲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其他将领们亦是不由地身体紧绷,握拳,那是被战意刺激起来的身体反应。

宾客们大部分并不了解奚州的情形,也不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宇文部”的首领是男是女,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定是个男人。

然而,众人相随,为首只有她一人,没有旁人,连薛家的少将军薛培在她跟前都落了下风。

宾客们意识到眼前这个不像女人的女人是首领之后,轰然——

“女首领?!”

“奚州没人了吗?”

“这哪里有女人的样子?”

他们窸窸窣窣地议论,神色激动地好似厉长瑛冒天下之大不韪。

二公子符鸿早就知道西奚的宇文部是个女首领,耳闻不如眼见,如此这般气势,他表情更加忌惮。

厉长瑛对诸多异样的视线视若无睹,反而勾起嘴角,带有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先看到了熟人--曾去过她营地的河间王使者。

使者站在二公子符鸿的后方,鬼鬼祟祟地与厉长瑛点头示意。

厉长瑛没回应,径直转开。

使者表情微僵。

厉长瑛一双虎目之中自带一种威力,旁人与她对视,不由自主地避开。

突然,厉长瑛目光定住,紧紧望着人后的三人。

林秀平眼圈泛泪,激动地捂住嘴,厉蒙相对内敛一些,脸颊的肌肉微微抖动。

眼睛众多,厉长瑛若无其事地挪开眼,无需遮掩、毫无顾忌地直直地望向魏堇。

他就像一撮歪七扭八、奇形异状的蘑菇里,唯一的那一朵白白嫩嫩、细细长长的漂亮蘑菇,看见的人想要摘下来尝一尝味道再正常不过。

厉长瑛紧紧盯着他,目光中逐渐暴露出侵略性。

魏堇与她隔着人群相视,似有心悸,手心发汗,心脏异常地搏动。

使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霎时嗤笑。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开眼了吧。

厉长瑛几经杀戮, 又居高位,身上的气场极为强烈,即便没有刻意的喧宾夺主, 也尚未走近,依旧抢足了风头,一丁点儿动作都会引起一阵注意。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来回打量起来,尚未来得及揣测,打头的迎亲队伍便行至宅门前。

厉长瑛先收回了视线, 翻身下马。

魏堇垂眸,面上一派冷静,心却嘭嘭跳个不停, 满脑子都被厉长瑛占据。

她为何那样看着他?

是不是……

魏堇的心跳愈快,心头火热。

厉长瑛全不知她给魏堇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上前拜见薛将军。

“厉长瑛见过薛将军。”

众人意外,又疑惑。

她说得汉话极为标准, 硬要挑剔,也只是抑扬顿挫中稍显生涩。

而且, 不是“宇文部”吗?为何是厉姓?

厉蒙和林秀平也不解地对视。

他们都以为厉长瑛要直接改姓“宇文”了,厉蒙也做好跟着闺女改姓的准备了, 怎么还是姓“厉”?

至于魏堇……他魂已不再, 无暇他顾。

今日的主角始终是薛培和魏璇。

厉长瑛与薛将军简单寒暄两句, 便识趣地站到一侧观礼。

体现奚州最高工艺,且极尽奢华的婚车缓缓停下。

中原的婚俗和奚州的婚俗稍有不同,魏璇“嫁”到中原,便入乡随俗,随中原的婚礼。

薛培作为新郎, 要展示他的实力,让新娘以及新娘的亲人信任他能够给予妻子好的生活。

聘礼展示家世财力的雄厚,乃是第一道,第二道便是展示个人能力。

薛培接过箭,没有长时间的蓄力准备,接连三次弯弓射箭,皆一气呵成,最后一支箭射出,上一支箭的箭翎还在颤动。

三支箭依次射在婚车的门框上,每一支的间距几乎没有差别,且全都稳稳地插在正中央,成笔直的一列。

“好!”

薛家军的武将们高声喝彩。

宾客门也都夸赞着薛培的箭术。

厉长瑛及随行的送亲队伍一脸淡定,好似稀松平常。

这三箭,好虽好,苏雅和她手下弓箭队就有几人能做到。

薛培本人也并未表现出自傲,弓递给下属,便大步走近婚车,站定少许,压下紧张,才尽可能温和地请魏璇出来。

厉长瑛给魏璇安排了五十人陪嫁,日后听候魏璇差遣。

魏璇没有出声回应,两个外表精干飒爽的女护卫一左一右走上前,打开婚车门。

片刻后,魏璇躬身踏出婚车。

本朝常见的汉人婚服乃是大袖,绣鸳鸯喜纹,以团扇遮面,而她身穿的是由厉长瑛主导进行改制的胡人婚服,整体选用红色,窄袖收腰长裾短靴,衬得整个人极为修长干练;外头罩着一件轻薄的红色无袖氅衣,增添了几分韵味;前襟后摆所绣纹样与厉长瑛皮甲上的神秘图腾极为相似,既寓意身份高贵,又有保佑祝福之意。

头上一顶圆形的头冠,头冠周围镶嵌着各色耀眼的宝石,最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血红色的宝石,正前方由黄金细链和红宝石珠制成的流苏面帘挂在头冠两侧,面帘尾端坠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美人在骨在神不在皮。

魏璇下半张脸在流苏面帘后若隐若现,只有一双美丽的眸子完全地展露,眸中没有初为新娘的娇羞,只有潭水一般的平静,居高临下,宛若神女,美得令人窒息。

热闹的喜乐之下,宾客们再一次安静。

这偏远的边关,今日竟是教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开了眼。

众宾客感到惊奇。

厉长瑛余光扫过众人,嘴角得意地上扬。

她部中所有的珠宝都堆积在了魏璇身上,加之魏璇自身的气度,绝对的光彩夺目。

外表如此光鲜,阔绰如她,谁看不以为他们有点儿东西?谁又能猜到他们内里空虚?

厉长瑛身上不需要有任何值钱的装饰,今日的魏璇和这一场婚礼,就是她最好的名帖。

而薛将军、章军师等人看着魏璇,心情则并不相同。

他们用他们应得的战利品为别人做了一身嫁衣,虽说好女难得,女子嫁妆和娘家实力皆雄厚对薛家也颇有助益,但心情总归是有几分微妙。

婚车上,魏璇眸光慢转,对上了人群后的魏堇,一顿,便轻轻地移开。

婚车旁,薛培半仰着头望着她,眼神炙热灼亮,伸出手,纹丝不动地停在她身前。

魏璇垂眼,向前一小步,抬起一双纤纤玉手,缓缓落在他掌心。

薛培立时便紧紧抓住。

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两只手紧密地扣在一起。

下一瞬,薛培另一只手穿过魏璇的膝窝,突然将人打横抱起。

面帘飞扬,划出一道弧线,魏璇白皙的下巴露出来,转瞬又消失。

魏璇眼眸惊颤,紧紧勾住薛培的脖子,面帘贴着她的脸,颤巍巍地左右摇曳。

众宾客露出过来人的笑容。

武将们发出乱七八糟的起哄声,调侃少将军。

薛将军眼里闪过一丝无奈,面上含笑。

二公子符鸿及随从们笑意不达眼底,并不乐见亲密。

魏璇冷静下来后,悄悄挪动手,捏住他的后颈,稍稍使力。

那是极危险的地方,她只是一碰,薛培便浑身一激,头皮发麻,她轻轻一捏,薛培就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狼狗,一动不动。

薛培直直地看着怀中人,魏璇平静地回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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