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单看这一幕,两人实在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武将们的起哄声更加厉害,现场的气氛十分热烈。

厉长瑛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抱臂,一脸认真中带着几分思索。

而魏堇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地瞥向厉长瑛,闻声后才注意到薛培和魏璇的动作,片刻后又飘向了厉长瑛,失神。

他们若是成婚,怕是不会有这样的接触……

成婚……

魏堇稍稍平静的心跳再次失衡,越想越多,热得脑子都烫晕了,无人瞧见之处,已是面如桃花,艳色惊人。

薛培没有放下魏璇,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迈向宅门,接下来要一一迈过数道有寓意的“障碍”。

主人并宾客们提前回到堂中。

薛将军率先落座,二公子符鸿随后。

薛将军的亲卫指引厉长瑛落座,坐席在右侧首座,位置颇高。

魏堇的坐席离厉长瑛有些距离,厉蒙和林秀平在魏堇身后,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距离,以及旁人的态度……夫妻俩与有荣焉,又不能表露出来,十分艰难地抑制嘴角。

众宾客陆陆续续进门,看到了亲卫和厉长瑛这个外族女首领的动向,脚步微顿,表情有几分异样。

他们猜到此座位或许是给女方的重要宾客预留,但在厉长瑛出现之前,谁都没想到是位女首领。

女人岂能和他们同席?还是个蛮夷女人。

非但如此,还上座?

一群刻板保守的“大人”们神色排斥,格外地介怀她的存在,如鲠在喉。

但是……

谁在乎呢?

厉长瑛完全不受旁的人事物影响,眼都不抬,一甩下摆,便姿态无比自然随意地坐下。

她没经过严苛地礼仪训练,也不在乎一举一动是否在方圆之内,坦荡的仿佛做什么都合该如此。

甚是目中无人。

有些宾客不甚舒畅,又不想当出头之人得罪薛将军和他们不愿意承认的厉长瑛,一个两个接连看向了二公子符鸿。

河间王的势力庞大,若是二公子符鸿也不满这个蛮夷女人的嚣张,而教训一二……

个别宾客的眼神十分直白。

符鸿无法忽视。

然而他比这些宾客了解得更多,厉长瑛不是小人物,也不是魏堇那样家道中落的落魄人,她是有势力的人,灭了木昆部本就气焰熊熊,又与薛家联姻,不可小觑。

河间王如今自顾不暇,有意拉拢而非结怨。

况且,这是薛培的婚礼,就算拉拢不成也只能背地里使些手段,傻子才当众落人脸面,直接得罪一个,便是得罪两个,得不偿失。

符鸿无动于衷。

此时,一对新人即将进来,其他宾客便是有那心头暗骂的,也只得纷纷回座,免得耽搁婚礼。

厉长瑛仿若未闻未见,很是自在。

章军师对她颇有兴趣,转坐到了她下手的坐席上,含笑看着她。

厉长瑛察觉,侧头。

视线率先落在他长至胸前的花白胡须。

第一印象--

这是个讲究的老头。

其后,视线落在他笑眯眯的眼睛上。

第二印象——

心眼儿多如须。

厉长瑛警觉,点头示意,然后干脆地扭回头。

章军师捋胡须的手微顿,失笑。

婚礼仪式继续进行,一对新人在喜堂上叩拜天地。

魏堇的注意力回到了魏璇的身上,看着她一步步行礼,惆怅不已。

林秀平亦是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最后一礼,魏璇微微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成亲了。

在经历过家破人亡,被退婚,流亡之后,成亲了。

魏璇要独自走上一段新的陌生的漫长的道路……那是她的人生。

和厉长瑛离开太原郡之后的那段日子,是魏家人许久以来难得的平静,温养了他们惊惶不安的心。

年少时的挫折没有击垮他们,他们重新积攒勇气站了起来,如今他们已能够各自肩负命运的重量,再不是当初无力破碎的少年少女。

魏璇很确定,她不惧怕。

眼睫一合一启,泪光褪去,眸光越发坚毅。

厉家三口人和魏堇皆注意到了她的转变,见证了她新人生的开启,既不舍,又欣慰……

厉长瑛眼神一转,视线和魏堇在堂中交汇。

她眼神纯然,一触即离。

而魏堇……

人或许可以表现得理智冷静,却无法扼制情感的滋长。

尤其,魏堇患得患失许久,终于得到厉长瑛的一点不寻常地反馈,情感便如洪水席卷一般来势汹汹。

这一刻,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魏堇肆无忌惮……

他的眼神丝毫不清白。

……

新娘被带领着离开喜堂,喜宴开始。

厉长瑛的手下人大半都留在了堂外,将军府另外招待,乌檀和苏雅同座于厉长瑛身后的坐席,其后还有多延等几个胡人,男女皆壮如牛,目光如炬,安静但存在感十足地警卫着。

他们基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怕露怯,始终没有放松分毫。

厉长瑛的气势太强,存在又太特殊,宾客们的目光不自觉地便会放在她身上,忽略旁人。

此时婚礼已成,众人时不时瞥向他们一行,才有更多的宾客注意到了另一个女人,目光渐渐凝聚。

苏雅明艳无双,胸前饱满,蜂腰臀肥,自信又昂扬,别有一番野辣的风情。

宾客们久居上位,对女人的审视极为露骨直白,无视她的人格,纯粹是为□□。

苏雅靠着精湛的箭术在厉长瑛一众部属中出类拔萃,许久未被这般打量,极其不爽。

他们还在厉长瑛和苏雅之间来回打量,似是比较什么,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苏雅环臂端坐,冷冷回视。

厉长瑛倒是对这些人的目光全不放在眼里。

随他们怎么看,她今日在这儿有一席之地,他们的恶意便是对她最大的赞誉。

厉长瑛就是坐在高堂上,还会一直坐下去。

而她也同样在审视着这些宾客,是否有资格成为她的合作对象。

在场少有傻子,北狄那种野蛮之地,若无威势,女人岂能安然地高坐于前,一些宾客稍微收敛了一两分,但仍有一些宾客有恃无恐。

魏堇面无表情地一一扫过那些宾客,记下他们的脸,目光回到厉长瑛身上时,一顿。

乌檀、多延等人不能容忍这些汉人宾客羞辱首领和苏雅。

旁的坐席皆有侍者为宾客们倒酒,厉长瑛未用侍者,乌檀便矮身向前移动。

“首领,我为你倒酒。”

乌檀停在厉长瑛身侧,粗大的手拎起对比十分袖珍的酒壶,十分恭敬地倾身给厉长瑛倒酒。

厉长瑛没拒绝,端起酒杯拿到鼻间嗅了嗅,便一饮而尽。

两人之间实际有距离,近处人的视角十分清楚,并无逾矩,但在远处的人看来,乌檀健硕的身躯罩住了厉长瑛的半身,好似亲密无间。

魏堇并未在意。

但是……

乌檀突然侧头望向魏堇,眼神挑衅。

魏堇仿佛被摸了逆鳞,霎时眼神厉如刀锋。

他也敢!

少将军薛培留下向众宾客敬酒还礼,刚与二公子符鸿饮过,朝向厉长瑛。

两人的对视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乌檀便转了回去。

他倒酒,厉长瑛端起酒杯,一倾一接全无滞涩,配合默契。

乌檀在用行动传达着他们的“特殊”。

厉长瑛对乌檀信任非常……

他们已是生死之交,有魏堇未曾参与过的日常……

魏堇端坐在下方坐席上,仿若一尊刚从寒潭之中拿出来的玉雕,玉质温润的面庞覆满寒霜,浑身沁着寒凉之气。

上首,厉长瑛头一回做“娘家人”送嫁,兴头很高,一本正经地与薛培说道:“我这姐姐的好,你才只识得一二分,日后就会知道,娶到她有多赚。”

薛培春风得意,道:“我若不愿,便是一本万利,也绝无可能;我若愿意……”

他想到魏璇,眸光一柔,傲然道:“但凡我有,便是她有,旁人尊她便是尊我,不会叫她吃一丝苦,落一滴泪。”

厉长瑛还没给他点儿“不要亏待魏璇”的警告,先被他肉麻到。

她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像是不以为然。

而薛培回视,眼神很是认真,显见是心里话。

这门婚事利益大于情分,不过有利益纠缠,对婚姻绝对不是坏处。

厉长瑛没有为难薛培,抬手举杯,放过了他。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而后调转杯口微微朝下。

薛培一般。

两人交流寻常,并不热切,一杯便罢。

对座,符鸿打量着两人对话的神态,微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薛培转向旁的宾客,专门敬了几个重要的宾客后,便统一向其他宾客敬了一杯酒。

而后,厉长瑛寻了个间隙,侧身敬向薛将军,“我打下木昆部,亲手斩杀了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他的坐骑通身黑如墨,无一丝杂毛,唯有鼻额前一片白,形似闪电,可日行千里。好马配枭雄,特地带来送给将军。”

胡人游牧为生,养马驯马的技能有千年的传承,非汉人所能比。

二公子符鸿想到他们带过来的几百匹马,眼神中闪过贪欲。

薛将军则目露欣赏。

厉长瑛先前允诺要送过来七成战利品,便不是小气之人,寻常人捡着其中下等品质的送出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偏厉长瑛豪阔,竟是还额外送好马。

与这样的人相交,更叫人放心。

“甚好。”薛将军邀请,“你既来了,莫要急着走,明日与我跑马打猎比试一番。”

厉长瑛神采飞扬,也不客气,爽快道:“我自小行猎,若是胜过将军,诸位可别见怪。”

符鸿端起酒杯低头,嘴角不屑地弯起。

胡人不懂人情世故,如此狂妄之言,输赢皆会惹薛将军和薛家军不快。

若是他们生出嫌隙,他自然乐见其成……

不想,薛将军闻言,朗声大笑,“那本将倒是要瞧瞧你的本事。”

他不但没生气,还对厉长瑛的喜欢溢于言表。

符鸿嘴角顿时落下去,喝酒的心情大减。

胡人信奉天地自然万物皆由上天馈赠,南下“牧马”乃是顺应天命,汉人尊礼制守人伦,则将其冠以“盗匪”之名,自古胡人与汉人便是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且习武之人,必然争强好胜。

武将们最听不得“败”字,纷纷叫战,要和他们较量,有的要比十八般武艺,有的要比骑射,有的要比摔跤……

胡人们全都望向了首领,跃跃欲试。

厉长瑛当然不会扫兴,当场便介绍起她的部属们。

第一个便是苏雅。

厉长瑛抬手指向她,引以为傲道:“苏雅擅长箭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与木昆部一战中,射杀百余人。”

苏雅丝毫不怯场,利落起身,抱拳,一歪头,用生涩的汉话扬声道:“随便指教。”

明媚的胡女,嚣张的胡语,直接引爆了武将们的热情,声浪好似要掀翻屋顶。

薛家和厉长瑛如今所代表的西奚合作,便是为共同的利益,双方部下即便有人排斥,也不能阻止利益的结合。

双方皆有意向交好,气氛颇佳。

厉长瑛此番带过来的,基本都是胡人,赖于她这个首领的推行,胡人们皆学了汉话,乌檀和苏雅甚至学了汉人书籍,会一些兵法和中原的典故,其他人简单的交流也没有问题。

由厉长瑛带头,打开了双方之间生疏的锁头,双方下属们之间有了交流,把酒言欢。

厉长瑛最是豪爽,来者不拒。

其余宾客基本出自河北诸郡的氏族,自诩诗书礼仪传家,对蛮夷鄙视,对他们粗暴直接的社交颇有不屑,却又畏惧于他们的兵权和武力,始终放不下所谓的“矜持”。

这一切便归到厉长瑛这个引人注目的蛮夷女首领身上,他们对她的一举一动便带着更深地偏见和挑剔。

女人怎么能抛头露面豪饮烈酒?

女人怎么能抢尽风头?

宾客们越是对她不满,越是矜持。

双方气氛一冷一热,泾渭分明。

武将们和胡人皆不拘小节,喝着喝着就凑到了一处勾肩搭背,薛将军和薛培是主人,不能忽略其余宾客,转而去招待众宾客“随意”。

大部分宾客自恃身份或是礼节,并未离开坐席,只是微微侧身与左右对饮攀谈;小部分宾客寻可隔座相熟之人同席畅聊,并未穿堂。

而厉长瑛与谁攀谈,乌檀始终站在她身侧,期间又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远处的魏堇一眼。

魏堇看懂了这个男人对他无声的示威,冷笑。

乌檀这莽夫岂能动摇他的心绪?

应是发现了厉长瑛对他态度不同寻常,坐不住了,否则,稳坐钓鱼台的人,何必向人示威?

魏堇冷眼瞧着乌檀对厉长瑛鞍前马后,端茶奉酒。

这样一副小厮做派,粗手粗脚,厉长瑛只会当他是手下,根本不会生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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