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他们追着厉长瑛进入东奚,又向北。

仆罗跟在后方,心中不安至极,想要劝说,可马腿都快跑断了,也追不上前方的图珲。

他眼瞅着图珲单人单骑冲在前方,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图珲忘了吗?

他才说过厉长瑛阴险狡诈!她阴险狡诈!

怎么还追?

怎么还追!

仆罗越来越慌,眼睛转动,看哪里都像是有鬼。

他在后方追得身心俱疲,前方的骑兵突然停了下来。

仆罗一喜。

不追了吗?

下一瞬,仆罗看清前方的情形,脸上的表情僵住。

前方,薛家黑压压的骑兵仿佛一片巨大的黑云,黑云变换形状,缓缓地张开了双翼,不断地延伸,延伸……带着极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吞噬而来。

而厉长瑛一人一骑停在薛家军合围的空地中间,仿若一个不美味更有毒的诱饵。

仆罗脸上五颜六色,不停地变幻,红了又黑,黑了又紫,最终彻底绿了……

野猪横冲直撞,撞到挖好的陷阱里去了!

图珲的脸色更加精彩。

他又被骗了!

他像个无脑的傻子一样,跟在她的屁股后,落入到她的陷阱!

图珲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暴怒的狮子,想要撕烂触怒他的人,却无法动弹。

骑兵在追捕中分散,现在他身后只有两千多人,对方却有三四倍不止,若是正面对战,必定是一场苦战。

胜算极低。

图珲落入如此境地,对今日第一次见面的厉长瑛恨意空前高涨。

僵持只持续了几个呼吸,图珲便大声喝令手下骑兵撤退,逃离薛家军的合围。

后方,仆罗一夹马腹,毫不犹豫地调头逃跑。

契丹骑兵们也没了先前的威风,调转马头,仓皇逃窜。

仆罗看着一匹又一匹马从他身边穿过,鞭子甩得更快。

局面瞬时逆转,图珲和手下的契丹人成了猎物,而厉长瑛和她身后的薛家军成了狩猎者。

契丹骑兵骁勇善战,但他们不够了解奚州,也不够了解厉长瑛。

她懂兵法!

黑马仿佛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情,驮着厉长瑛撇着蹄子撒欢儿狂追。

薛培紧跟在后,看着那匹马略显诡异的跑姿,一瞬间有些跳戏。

紧接着,他便收回心神,专注于更前方的契丹人。

契丹骑兵的马经过了撤退,追杀,逃跑,被厉长瑛像狗一样遛得精疲力尽,又不了解奚州的地形,完全没办法像厉长瑛那样时不时拉开距离。

“厉长瑛!”

薛培喊了一声前面的人。

厉长瑛于马上回头。

薛培扔出工和箭袋。

厉长瑛抬手接住,“谢了。”

薛培没回应,抬手指挥,两个副将各自带着一翼骑兵,向两侧奔去。

薛培带着中队继续在正后方追杀。

前方,黑马带着厉长瑛越来越靠近逃跑的契丹人。

终于,契丹人进入到了厉长瑛的射程之内。

厉长瑛松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在颠簸的马背上瞄准前方的一个契丹人,果断地一箭射出。

利箭穿过风,擦着仆罗的左肩,“咻”地急速略过,射在了他前方契丹人的背心。

一箭反杀!

仆罗惊恐地瞪大眼睛。

一箭又一箭射出,箭箭不落空。

仆罗备受惊吓,喉咙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他总觉得下一箭就会扎在他的身上,可下一箭又从他身边穿过,精神几近崩溃。

好一会儿,没有新的箭射出。

仆罗汗流浃背,浑身虚湿。

厉长瑛箭袋已空,放下了弓,朝着前方奔逃的契丹人高喊:“投降不杀!”

图珲再次跑到了最前方,听到厉长瑛的喊声,气得他像牛一样呼哧喘气,一口风不小心呛到喉管,剧烈地咳嗽起来。

待他缓过来,抬头,瞳孔一缩,骤然勒住缰绳。

薛家军从两侧合拢,后方追命也围堵。

“投降不杀”的魔咒紧随而来。

插翅难飞。

图珲面若死灰。

游牧民族在恶劣的环境中生长锻炼出了极强悍的身体素质;幼时骑羊, 稍长便骑马,练就了高超的骑术;常年的争斗掠夺,养成了他们骁勇善战和残忍粗暴。

中原勤农桑, 物产丰富,胡人骑兵频繁地越过关隘南下牧马,入侵中原, 而每每胡人强大,中原弱势之时,掠夺便更加残酷。

起初中原步兵遭遇机动性更强的胡人骑兵, 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经过数百年不懈地改变,中原王朝以胡制胡, 胡人之间争斗不休,互相消耗,期间中原常常忍辱负重,付出大量的金钱、粮食、布帛、美女……才为中原在和胡人的冲突中争得喘息, 培养出自己的骑兵,稍微拥有了与之抗衡的能力。

然而, 中原王朝至今依旧没有自主养战马的能力,更别说形成规模的马场, 军队的战马几乎都是靠和关外交易而来。

薛家养精蓄锐多年, 薛将军一个武将比贪官和商人还懂得盘剥, 终于培养出一支精锐骑兵。

他们和数量差不多的胡人骑兵硬碰硬,或许仍有不敌,可现在,厉长瑛用计激得胡人恼火,骑兵分散……

薛家军兵力上碾压, 处于上风,只要彻底合围,便可以极小的代价将图珲所率的这一支胡人骑兵拿下。

局面有利,薛家骑兵风驰电掣,气势如虹。

契丹骑兵们看着前方的薛家军像恐怖的铡刀,从两侧切向他们,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

图珲尤为不甘心。

契丹的骑兵那么强大,一入奚州便所向披靡,只剩下最后一点小威胁……

他们怎么能失败呢?

图珲不能接受就此失败,喝声嘶厉:“冲过去!不能被包围!冲——”

前方还未完全合拢的一道夹缝是他们唯一的逃生通道,契丹骑兵们拼了命地驱赶马,试图穿过这道夹缝,逃出生天。

仆罗更是满脑子只有“逃命”,使出最大的力气抽打马后,鞭子上沾满了血,留下一道道血痕。

马声嘶力竭地鸣叫,驮着他超过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个契丹人。

薛家军两翼合围的夹缝越来越窄,马鞭声越来越激烈,声音的间隔越来越短,马的嘶鸣也越来越凄厉。

双方如同赛马一般角逐着胜利,只是这场竞赛,以性命为赌注。

图珲胯|下的马资质极为优越,率先赶到夹缝处,在薛家军之间的夹缝距离合拢还有两丈左右时,率先冲了过去。

他身后,十几骑紧随,堪堪穿过,薛家两翼军便彻底闭合。

后方传来打斗声,图珲和身后的十几骑没有一个人回头,毫不犹豫地远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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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逃跑的速度减缓,趋于停止……

包围内的契丹骑兵,尤其是后方的契丹骑兵,意识到图珲抛弃了他们,他们没有可能逃出包围了,眼里的恐慌快要淹没他们。

仆罗超过了一个有一个契丹人才跑到靠前的位置,眼睁睁看着逃生的通道消失,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两耳轰鸣,头脑一片空白。

完了……

跑不掉了……

可他不想死,哆嗦着嘴唇尖声大叫:“冲开!冲开我们还有机会!”

他一个部落灭亡、投奔契丹、无官无职的外人,当然命令不了契丹骑兵,但包围圈内的契丹骑兵们同样不想死也不想被俘,奋力地朝着前方的闭合的区域冲击,想要撕开一道口子以求逃生。

“啊--”

箭如雨一般射向契丹人,尖叫四起,数人中箭,纷纷摔落下马。

后方的契丹人一边躲避着箭,一边抽刀砍在马屁股上。

数匹马疼得嘶鸣,发疯地冲撞薛家军。

薛家军不得不避让,一道细窄的逃生缝隙重新出现。

仆罗眼睛一亮,贪婪地盯着那道口子。

契丹骑兵更加疯狂地冲击那一处缝隙,争前恐后地抢夺生机。

然而薛家军的防卫极其严密,弓箭、长|枪、环首刀像配合了千百遍,没有放任何一个契丹人过去。

不断有契丹骑兵落马。

那一道缝隙不像是生门,反倒像是死门,入者皆死。

而死门也在重新闭合,想再次冲击,绝对没有可能。

仆罗躲在契丹骑兵们中间,被挤得七零八落,急得气血上涌,眼底泛红,想活的欲望强烈无比,催使他将刀对准了阻碍他的契丹人。

“啊——”

“啊——”

几声惨叫,仆罗前后左右的几个契丹人全都跌下马,奔驰的马蹄踩踏过去,又是几声惨叫,鲜血从他们的口中不断地涌出。

后方的契丹人看到这一幕,恨得目睁欲裂,失声辱骂。

仆罗不管不顾,瞅准一个间隙,夺命冲刺。

薛家军阻隔着垂死挣扎、疯狂反扑的契丹人,顾不上滑的跟泥鳅似的仆罗,竟是让他突破了防线。

仆罗闯过去后,也有些不敢置信。

他竟然活着跑出来了?!

仆罗没想到他真的死里逃生,回头望了一眼,那里已经被激战的人填的没有一丝缝隙。

他一哆嗦,再不敢停留,赶紧朝着图珲逃离的方向奔去。

战场后方,厉长瑛和薛培并列于马上,关注着前方的局势。

厉长瑛见仆罗跑掉,立即拍马。

“我去追!”

厉长瑛留下两个人为薛家做指引,风一般地追了上去。

薛培抬手,挥动指挥旗,激昂的军号声响起。

薛家军的攻击霎时变得更加强劲,真正的杀伐才开始。

“投降不杀!”

薛家军的武将大声呼喝,其余将士们亦高声喝应。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厉长瑛从旁驰过,侧头望去,剩余的契丹骑兵已经露出颓色,气焰全无。

他们上次突袭木昆部,正在夜深,即便知晓薛家的骑兵勇武,但看得不甚清楚,认识不够清晰,而今日一看,薛家军果然训练有素,实力强横。

且他们对地势的运用,对马的掌握,马上的对战,完全不输给契丹人,还有战术和阵型的配合……恐怕付出了极大的精力进行训练。

乱世求生,不努力的人早就成为一抔黄土;而乱世争锋,时运、人和、决策……缺一不可,只有顶尖的人才能占得一席。

厉长瑛在其中或许并不算什么。

但她没有犹疑,没有气馁,仍旧坚定地朝着她要前往的方向奔驰。

她远去的身后,薛家的弓箭手围成一圈铁桶,锋利的箭矢全都朝向中间的契丹人,不断向前欺近,缩小包围圈。

死亡的威胁下,胡人骑兵们不得不向中间缩进,直到挤无可挤,退无可退,只能放下了武器……

……

厉长瑛率一队部属在图珲和仆罗等人后方追击,赶着他们跑。

图珲等人距离较远,时隐时现。

仆罗一人在后面狂追不舍。

最前方,马蹄哒哒,十来匹马全都跑得呼哧带喘。

罗谷回头望了一眼,焦急,“大人,甩不掉。”

图珲没回头,眉头紧锁。

罗谷又望了一眼,气恨,“那个木昆部的仆罗一直在跟着咱们,肯定是跟着他追上来的!”

其他人也回头,全都瞧着那单人单马和后面的大尾巴咬牙切齿。

他们的马已经很累了,速度明显下降,这么下去早晚要被追上。

如果没有冲出包围,他们就不会心存希望,也就不会在希望渺茫的时候更煎熬。

有人受不了这种折磨,抱怨脱口而出:“要是直接撤退,根本不会这样。”

图珲一瞬间眼神极为凶厉。

那人一惊,险些咬了舌头,慌张地低下头。

图珲扭身扫视其他人。

一行人纷纷躲避他的视线。

其实他们对图珲也有埋怨,只是没敢说出来罢了。

如果图珲不要求停下来,他们根本不会冲动地落入陷阱,落入到这种境地。

现在只有他们十几人逃脱,就算逃回契丹,大王恐怕也不会轻饶他们。

但当下的局面,纠结这些没有用,只会得罪图珲。

众人匆匆转移话题——

“咱们就是上当了!”

“都是那个女人阴险狡诈!”

“谁也想不到真的有援军……”

众人忙着逃跑,精神紧绷,没有太多精力思考,车轱辘话一样愤恨地吐着胸口的郁气,既为图珲开脱,也是为他们自己的失败开脱,仿佛这样,失败就真的不是他们的问题。

罗谷跟图珲亲近,更不会指责图珲,疑惑地问:“怎么一直碰不上其他部的人?要是能汇合,咱们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其余人一听,眼睛里泛起希望的光——

“现在只有那个女人追过来,说不定能反杀。”

“要是让我抓到那个女人,我要剁碎了她喂鹰!”

“跪在脚下做贱奴……”

一群因死亡压力而精神失常的契丹男人满脑子都在幻想厉长瑛被他们折磨的惨状,双眼发红,口中发出癫狂地“呼嗤”声。

图珲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跑得是反方向,又从东奚逃向西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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