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这一路上荒野上奔逃,除了鸟叫和远处偶尔的野兽嚎叫,没有任何契丹人的踪迹和声音。

很大可能……那几部也上当了……

奚州那个女人的部属根本不是慌不择路地跑散,是故意引走了他们,恐怕也要像他们一样“主动”撞到陷阱里去。

图珲恨得牙齿痒。

他只是一时粗心才中了厉长瑛的阴谋诡计,真刀真|枪地打,他一定会赢。

下一次……

他一定会赢。

图珲咬牙切齿。

后方,仆罗胯|下的马越来越慢,不断地回头判断追兵的距离,而每一次回头,表情都更加惊恐。

此时的厉长瑛在他眼中不是个女人,甚至不是人,是恐怖的魔鬼!一旦被她抓住,他就会被撕咬成碎片。

仆罗使出剩下的所有的力气不断地抬起酸软的手臂,挥舞鞭子。

马伤痕累累,跑不起来。

仆罗越急便越用力地抽打。

然而鞭子快要抽烂马屁股,马速始终提不起来。

他们身后,厉长瑛的黑马尾巴甩得飞起飞落,甚至能抡圆打圈儿。

前后的距离越来越近,以黑马现在的速度,可能不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就会追上仆罗。

厉长瑛勒了一下缰绳,降低马速。

黑马跑得正尽兴,不太乐意慢下来。

厉长瑛又稍稍用力拽了一下缰绳。

黑马这才听话地慢下来。

接下来,只要它要撒欢起来,厉长瑛便勒缰绳控制一下,她的部属们也都随着她放缓追赶。

黑马奔跑的天性不能施展,尾巴摇摆的幅度都小了。

前方,仆罗又一次回头后察觉到距离似有拉远,一喜。

而此时的图珲等人进入一片密林。

仆罗神经稍一放松,骤感周遭的环境颇为熟悉。

木昆部曾经是西奚的主人,西奚的每一处木昆部皆可随意驻牧,而这里,曾经就是木昆部的一处驻牧地附近,木昆部经常在此处打猎。

他更是大喜。

只要进入到深处,利用密林甩掉厉长瑛,他就可以逃出生天。

三拨人先后进入林中。

仆罗再回头,发现追兵的身影越来越远,喜形于色。

图珲等人也不熟悉此地,只是凭借自身的山野经验前行,速度较仆罗慢一些,没多久,仆罗便靠近了他们。

一行人起初还以为追兵来了,惊慌失措,仓皇逃窜。

仆罗在后头高喊:“大人!是我!”

图珲不但没停,反倒逃窜地愈发激烈火急火燎。

仆罗见状,连忙大喊:“大人!我知道路!我能甩掉他们!”

图珲等人闻言,回望。

果然,只有仆罗,看不见追兵。

他们这才稍微稍稍喘气,仍然汗流浃背。

仆罗追上了图珲一行人,“大人……”

他还来不及欢喜,后方又传来人声——

“他们往那边跑了!快追!”

一行人一慌,忙不迭地提起精神,再次夺命狂奔起来。

然而山地本就不平,地形复杂弯绕,林木茂密郁葱,视野不甚清晰,一个不察,两个人便尖叫着跌进了深沟,滚落下去。

其中一个便是先前抱怨过图珲的人。

图珲、罗谷、仆罗等人急急地勒马,将将刹住脚。

土块、树枝滚落,砸在下方的人和马身上。

这要是跌下去,就等着被人瓮中捉鳖了。

上方的一行人全都是一头冷汗。

后边,马蹄声、树枝碎裂、草丛簌簌的声音更加清晰。

追兵循着喊声追过来了!

图珲当即立断,不再管沟下的两个人,立马绕开深沟,迅速逃离。

其他人全都跟随而去,任下方的人怎么呼喊,都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沟下的两个人满脸痛苦不甘……

不多时,厉长瑛率部属赶到,看着下方似是认命、死气沉沉的两个契丹人,留下几个人,继续追上去。

前方,有契丹人迁怒仆罗,发恨道:“你不是说能甩掉吗!”

仆罗讷讷,面上逆来顺受,实际心里也在后悔。

一群人目标极大,他还不如利用图珲他们转移追兵,偷偷跑了……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

接下来的追逃之中,每当他们以为要逃脱成功的时候,厉长瑛就会忽然出现,告诉他们性命仍旧堪忧。

北方这个时节日长夜短,奔波多时,天黑了又亮,一行人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地翻岭穿林,渴了饿了累了……都片刻不敢停下。

长久的奔逃和高度的紧张之下,一行人身心俱疲。

后方,厉长瑛看到了树上的猎叉标记,一夹马腹,提速。

双方距离拉近,厉长瑛眸光一凝,从背后抽出一支鸣镝箭,弯弓射出。

鸣镝箭会发出声响,是为号令,鸣镝箭射向哪,其他箭便跟到哪。

厉长瑛的鸣镝箭,一箭射在前方图珲一行人的右侧,正正扎在一棵树的正中。

其他人便也弯弓射箭,箭箭都朝着鸣镝箭的方向射出,没有任何人因为厉长瑛射了空箭而迟疑。

前方图珲一行人察觉到身后右侧的飞箭,慌忙改道向左逃。

厉长瑛作势又追了一段,才装作不熟悉、追不上的样子逐渐减慢速度,直至一行人消失在她视线中,便彻底停下来。

她根本不打算追到人。

猫抓老鼠,戏弄玩耍,刻意驱赶……都是兵法。

厉长瑛下令打道回去。

众部属便纷纷勒马调头。

前方,图珲一行人又跑了许久,察觉到后方没了动静也不敢停下来,生怕厉长瑛再忽然冒出来吓他们一激灵,心脏实在难以负荷。

许久之后,追兵都没有再出现,一行人才试探地猜测——

“是不是甩掉了?”

他们还有些不敢轻易相信他们逃脱了,反应迟缓,许久之后才浑身力气丧失一般松懈下来,仍旧不敢停下来。

厉长瑛折磨得他们精神萎靡,阴影巨大,只有真正地离开奚州的地界,才能够彻底安下心来。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几里外,同一片密林中——

彭狼和阿勇两队在接到报信儿后汇合在一起。

卢庚和陈燕娘给他们的命令是隐藏,若是奚州彻底沦陷就返回聚居地据守。

他们没想到好不容易安稳一段时日,契丹竟然又大举入侵,部中其他人安危如何皆不知,首领还远在关内,不知赶不赶得及……

他们很难心安理得地躲藏,各个都阴云罩头,郁卒不已。

卢庚和陈燕娘的命令也得遵守,是以决定先悄悄出山瞧一瞧情况,没准儿能帮上忙。

不过万一出现状况,他们不能都往聚居地跑,容易暴露聚居地,必然要分散。

彭狼和阿勇争了一路,究竟谁回聚居地。

“你有妻有女,小春花还那么小,勇哥你回聚居地再合适不过。”

阿勇皱眉,“你年轻,头脑比我转得快,回去后有敌袭,应敌更灵活。”

彭狼坚持阿勇背后牵挂更深,阿勇坚持他年长,不能倚老卖老求生。

两个人是平级,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这个事儿不能悬而不决,必须有个结果才行。

最后,彭狼提议:“临出山之前,我们抽树枝吧。”

阿勇表面上没有意见,心里头在琢磨着怎么能够做手脚。

所有人心情都无比的沉重,逆行的背影都无比的悲壮。

忽然——

“有情况!”

彭狼、阿勇等人看着十几个形容狼狈的契丹人,愣住。

图珲、仆罗等人看着大队人马,也吓住了。

随后,双方一起动起来,追逃再次开始……

……

两日后,厉长瑛和薛培的人马重新在他们围剿第一波契丹人的地方再次汇合。

厉长瑛赶人,避免图珲等人和契丹其他部撞上,乌檀、苏雅等人分散契丹各部,又将他们引向薛家军,使他们自投罗网。

薛家军不眠不休地逐个击破契丹几部,以战场上来说相当微小的代价成功俘虏了四千多契丹人,并且拦截了即将押送抢夺财物牲畜粮食等离开奚州的契丹队伍。

厉长瑛和薛培聚首,她看着截回来的东西,“看来你那边很顺利。”

他脸上有疲色,但精神抖擞,整个薛家军也都士气高涨,显然这一场针对契丹人的围剿相当顺风。

薛培没否认,反问道:“你也一切顺利?”

厉长瑛点头,“我没杀掉那个契丹大将,他们回到契丹,肯定要受到责难,不会好受。”

她没说还有别的安排,他们就算诚心合作,也不可能毫不保留。

薛培带兵入奚州两次,第一次就非常精准地对木昆部进行了突袭,第二次有厉长瑛的人带路,深入奚州各处,恐怕对奚州更加熟知。

这对常驻奚州的厉长瑛不利。

厉长瑛并没有完全依附薛家的想法,当然也不能允许外人在她的地盘了如指掌、来去随意。

薛家现在不想入主奚州,不代表他们不能,她若是没有忧患意识,长此以往,一定会失去主权。

独木难支,她一个人的实力再强,也没有资格和薛家对坐相谈。

厉长瑛头脑清醒,她还差得远,日后的路还很长。

接下来双方还得谈战后分割,这也免不了要有一些拉锯。

大家都很累了,厉长瑛便道:“少将军不如先安置部下修整,晚些咱们再谈。”

薛培确实疲累,应下来,与她告辞。

他转身要走,不远处传来动静,便又驻足。

“首领!”

“首领!我们回来了!”

彭狼和阿勇等人欢天喜地地跑向厉长瑛。

厉长瑛却看着他们后面套着的人,傻眼,“他们……为什么跟你们在一起?”

彭狼兴冲冲地表功:“我们在山里碰到了这些契丹人,一看装扮就知道身份不一般,又这么狼狈,就猜是你回来支援,打败了契丹人!”

“既然撞到了我们眼皮子下,我们当然不能放走他们,直接拿下!”

他绘声绘色地讲他们如何追逐,如何打斗,如何拿下,又怎么找过来……

厉长瑛:“……”

笑不出来。

人算不如天算。

她费劲装了一场,就是想安插一些人去契丹,好不容易给放走了,他们又给抓回来了……

厉长瑛做梦也没想到,她钻研兵法,自以为想了个好主意,但运气这么不好,属下这么能干……

功亏一篑……

还不能骂他们……

厉长瑛一脸麻木,脑袋更清醒了。

得意不能太早,她果然还差得远……

遥远的,被很多人路过的密林尽头,云浑身脏污,生无可恋。

他们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黑夜等到白天,又等到黑夜……想等得人却始终没有来。

厉长瑛盯着彭狼他们带回来的人, 有郁闷却说不出。

计划打乱,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图珲,难得有几分苦大仇深的样子。

而她现在的身份, 一点点细微的神色都会引起猜测、无限放大。

一行契丹人只觉得她眼神深沉中满是冰冷的算计,就好像他们是砧板上的肉,有一双手在上方比量着如何下刀。

仆罗缩在后面, 埋着头,股栗不已。

罗谷等契丹人两只手臂和上半身紧紧地捆在一起,不能随意动作, 只能忌惮极深地看着厉长瑛。

图珲拳头紧握,仰头,视死如归, “你别得意,我契丹一定会踏平奚州。”

厉长瑛轻嗤。

想活着又不丢人,装什么?

他要是真不怕死,不想被俘后受辱, 大可以直接自尽,既然没自尽, 还不是想苟且偷生。

厉长瑛根本不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看结果——

毫无疑问, 他想活。

想活的话……

厉长瑛脑瓜子使劲儿地转, 使劲儿地琢磨怎么做对她有利, 想清楚之前不能……

下一瞬,彭狼干脆地一脚踹在图珲腿窝上,“你吓唬谁呢?能不能踏平奚州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能耐,但在那之前,你肯定先死!”

图珲踉跄一步, “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厉长瑛面前。

厉长瑛:“……”

不能妄动……

图珲眼神愤恨。

厉长瑛:“……”

谁踢瞪谁,瞪她干什么?

厉长瑛什么都没干呢,好生冤枉。

但彭狼什么也都不知道……

下属行为,首领买单,厉长瑛不但不能责备,还得认下来。

不过为了避免彭狼不知情的情况下作出什么其他的事情扰乱她,厉长瑛冷声吩咐:

“先关起来。”

昆得和几个胡人下属上前来,粗暴地拉扯图珲等人的手臂,大力地推搡他们。

图珲身体不平衡,脚下趔趄,凶狠地瞪向拉拽他的人。

契丹人是入侵者,下属们没有任何好脸色,也不惧怕他一个被俘的人,手上丝毫没有客气下来。

“等一下。”

厉长瑛想起一事,叫住人,“巴勒的身体在哪儿?”

巴勒的头颅,先前一直挂在图珲的马后,追击的时候掉落,厉长瑛叫人收了起来,但身体还不知曝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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