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几个契丹人趁机全都将矛头指向她,进行围攻。

一杆长枪斜刺向厉长瑛。

厉长瑛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侧倾向右,躲闪。

左侧的木勒挑开那杆枪。

又一根长|枪从前方刺向她的胸口。

厉长瑛身体后仰,躲过了正面的一枪。

这一个枪头在她身体上方还未收回,右侧一杆长|枪又刺向她的腰侧。

躲不过去了!

“首领!”

木勒来不及援手,惊呼。

厉长瑛右侧,乌檀见到这一幕,一急,枪头一转,刺向从右侧攻击她的契丹人。

而与他对战的一个契丹人眼中露出嗜血的光,瞅准机会,一刀砍向他。

他旁边的昆得又抽出手来援助他。

其他人也都分神看向中间,霎时防线便有些崩乱。

乌檀没有躲避,肩膀微侧生生抗下这一刀,手中的长|枪仍然坚定不移地刺向目标的脖颈,也不管肩膀上的伤口,双手用力,挑开枪头上扎着的契丹人。

同时,急急地出声询问:“首领?”

厉长瑛仰在马上,右手死死地攥住那杆枪的枪头下方半掌的距离。

黑暗中,枪头插进厉长瑛腰侧一个小尖,血浸湿衣衫。

她耳朵一动,腰腹绷紧,没有动弹。

几乎是厉长瑛向后仰的同一时间,一支箭从从后方破空袭来。

厉长瑛脸朝天,眼瞅着箭从她面上划过,方才腰腹用力,直起身。

“啊!”

厉长瑛马前的契丹人捂着中箭的胸口,从旁侧摔落下马。

如若厉长瑛起身,这支箭便正中它的后心。

苏雅一头冷汗,背脊发凉,胸脯起伏的利害。

厉长瑛没有任何停顿,手腕翻转,调转契丹人的长|枪,重新攻向契丹人。

她一定,其他人便大定,专心应敌。

小道上尸横遍地,契丹人踩着尸体汹汹而出。

几人边打边退,勉力支撑,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染红了全身,淋湿了马毛。

不知过了多久,契丹人还是数不尽,几人就快要撑不住……

“首领!都撤了!”

苏雅声音雀跃。

厉长瑛抽出契丹兵胸膛中的长|枪,率先调转马头。

乌檀五人稍作停留,待她彻底退出防线,才从中间开始收兵器,一个一个后撤。

厉长瑛一人撤出,壁垒便摇摇欲坠,中间的乌檀和木勒撤离,防线瞬间破裂。

彭狼和阿勇击马阻隔契丹人,稍稍耽误了撤离,彭狼转身时,最近的契丹人离他不足一马之距,在他的背后举起了刀。

这个契丹人身后,一左一右又有两个契丹人跨过阻隔他们的马和尸体,追出来。

苏雅提前拉满弓,眼如鹰,倏地锐利。

“咻——”

“咻——”

“咻——”

三箭连发。

三支箭只有一支离彭狼远一些,另外两支箭,一支擦着他的左肩上方向后射去,一支擦着他的右耳飞过。

破风声就在彭狼耳边。

三个追得近的契丹人纷纷坠马。

苏雅收箭,调头。

方才尖叫声近在咫尺,彭狼一面拍马加速,一面回头望。

三匹马还在向前奔跑,马背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箭术精准得可怕。

彭狼重新回正头,驱马追上苏雅,冲着竖起大拇指,大声吹捧了一句:“苏雅姐姐,你是箭神!百步穿杨!”

苏雅侧头,笑容张扬,“你小子胆子也够大!”

彭狼嘿嘿一笑。

随后,两人便收声,拼力追赶前方的厉长瑛等人。

这一场短暂的交锋,契丹便有两三千人落马,还未正式大战便损耗如此多的人,可谓是奇耻大辱。

契丹兵们气血冲头,完全忘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不要分散兵力”的命令,杀意侵占整个大脑,疯狂地追击在后方。

山林中树木遮挡,很多地方都漆黑一片,蜿蜒的马道,未知的沟壑,盘根的根茎……

厉长瑛一行时不时便利用地形坑后方的契丹追兵一把,每隔一段便会有不熟悉路的契丹人重重地跌倒在地,发出剧烈的惨叫。

而这些惨叫声也在逐渐远离厉长瑛他们。

前方先撤离的部众们一直不住地回头张望,终于发现了首领六人的身影,眼中迸发出惊喜。

月光下,一行六人六马策马奔腾,背后是穷追不舍的契丹骑兵。

他们依旧愤怒地咆哮着,黑夜为他们附加了一层鬼魅的阴森,影影绰绰的鬼影时隐时现,声啸如雷。

恐怖犹在,威胁也没有消除。

部众仍然骑在马上夺命狂奔,可不明缘由的,他们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厉长瑛说“值”,说“够本儿”……

他们那时实在无法理解,现在却好似有了一丝感触。

若不是跟着厉长瑛这个首领,那些宏大的场面,极致的死亡威胁和殊死而奔……此生恐怕都遇不到。

如果没有厉长瑛,他们可能会丢掉他们自己,卑微懦弱地迅速屈从于强大的势力,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锐利的刀枪和野兽的獠牙之下,会随便的死在一场普通的风寒,一场突然发生的意外之中……

可是,被凶恶的成千上万的狼群追赶和被阴暗的老鼠啃噬掉生命,是绝对不一样的经历和感触。

是想被狼群看作猎物,还是被老鼠觊觎腐肉?

似乎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不是腐烂的肉,也不是阴暗的老鼠,他们是草原上的猛兽,是天空中的苍鹰,是一往无前的勇士,他们和最艰难的生存环境和最强大的敌人一较高下。

他们生来为征服,倒下也是为家园,是为生存拼尽了全力,而非沉寂地、落寞地消亡。

风声呼呼作响,天上的云、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木野草一个一个向后闪退。

尘土一般随着风留在身后。

一群人像是破碎又重塑,蜕皮一般脱胎换骨,越跑越年轻,越跑越亢奋。

环境和敌人不会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凡是跟随厉长瑛的人,总是要在剧烈中完成蜕变。

他们用一场真真正正地以少攻多的伏击,甩干尾巴上的水,身体不再沉重,奔驰的步伐重新踏出了摧枯折腐、烈风扫叶的轻盈。

陆陆续续有人拽下马背上的酒囊,举起酒囊,仰起头。

马奔驰跃动,酒水淋在了鼻子、嘴、下巴和胸前、马背上……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汹涌澎湃的情绪冲击着众人的大脑、心脏和四肢百骸。

酒还不够,男人们发出狩猎时的野性呼喝。

“呜哇--”

“哦吼--”

猿叫不绝于耳。

伴随着呼呼地风声,女人们也张开了嘴,放声呐喊。

此刻,他们融为一体,热泪盈眶。

这一切传递向后方。

厉长瑛发丝飞扬,眸光璀璨如天上的星辰。

乌檀表情明朗起来。

彭狼兴奋地“呜吼”大叫。

木勒、昆得也跟着扬鞭欢呼。

声音越传越远,本该沉睡的山林被马蹄声和乱叫声震得扑腾、哗啦、簌簌作响,鸟儿小兽惊醒,四处逃窜。

后方的契丹兵越加愤怒地咆哮。

截然相反的情绪暴露无遗。

这一战,厉长瑛大胜。

对契丹人来说, 奚州的突袭,在意料之中,突袭的结果却在意料之外。

他们太自负于自身的强悍了, 以至于一而再地因为自负而马失前蹄。

深夜不便行动,袭击他们的人撤退,无头苍蝇一样的契丹人不敢贸然追击, 挫败,暴怒,就是重新整合的契丹大军的现状。

耶律佛狸花了不少时间重新整合大军, 但奚州这一场突袭造成的影响还没有结束。

大军不得不后退几里扎营,一堆堆篝火点起,士兵五步一卡, 加强警戒。

除此之外……

“粮草全烧了?”

耶律佛狸沉声问。

士兵汇报当时的情形。

左右皆有敌袭,契丹大军确实乱了阵脚,不过他们经验丰富,很快便发现西边的一支主捣乱骚扰, 杀伤力不算强,东边薛培率领的两支骑兵攻势更强, 对大军造成的伤害更大,便分出更多的兵力较为集中地防备、应对东边, 西边的兵力就薄弱了。

东侧突袭的人趁虚摸清楚了粮草的位置, 就在他们全部撤退之前, 上千支火箭射出来,流火划过夜空,如果不是点着了他们自己的粮草,那场景炫丽得惊人。

而后,燃烧的粮草就照亮那一片黑夜, 契丹士兵们紧急扑救,也是绊住他们追击的原因之一。

契丹大军所带的粮草只剩下三分之一。

往常他们牧马,都不会带太多粮草,只需要就地劫掠便可,这次稍微多带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可他们此番入奚州,还一无所获,粮草被烧,对接下来的行军可谓是影响巨大。

牛鼻子络腮胡的契丹人叫顺,他埋怨其余人:“我早说过有埋伏,你们一个个全都不放在心上,现在吃亏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先前反驳他的人理亏,却也不愿意担下战败的责任,纷纷辩解——

“这是奚州人太阴险狡诈,我们才中了计!”

“探子出去,怎么没发现有人埋伏?”

“我们也是听了罗洛的话……”

高眉深目的罗洛黑着脸驳斥:“是我说的,可嘴和脑也长在你们头上,我逼你们了吗?”

罗洛的部属也为他说话,语气极冲。

所有人都一肚子气,便吵了起来。

一群人争论不休,互相推卸责任,谁也不让谁。

期间,有人瞥向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低声嘟囔:“都不是能做主的人……”

这话影射的是大王子耶律佛狸。

他才是统帅,是最终做决定的人。

纥便部有人听到,当即便炸了火,也加入到了争吵中。

各部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以实力为基础,谁强附庸谁,还没有形成中原王朝的“正统”,且大王子耶律佛狸到底还年轻,所谓的“能做主”实际处处受各部掣肘,需要平衡各部,也不得不听各部的意见。

众人争吵起来口不择言,有些话说得比较直白,损了耶律氏的面子,耶律佛狸的脸色都黑了,他们还无所觉。

以达稽部、纥便部为首,各个部之间怒火越烧越旺,一个个面红耳赤,好似随时会大打出手。

耶律佛狸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发怒,打断众人,“不要吵了!现在是争吵的时候吗!”

众人止了争吵,怒气却没消,瞪着彼此。

耶律佛狸压着郁怒,问道:“伤亡算出来了吗?”

无人回话。

耶律佛狸质问:“怎么不说了?”

各部的头领立即催促部属快点儿去统计自己部中的伤亡。

统计需要时间,众人沉默下来。

耶律佛狸突然想起抓到的几十个奚州的俘虏,多问了一句。

有人神色尴尬。

耶律佛狸皱眉。

其余人也都看向回话的人。

那人语气艰涩,委婉道:“不见了……”

“不见?”

“怎么会不见了?”

“肯定是昨晚上趁乱跑了!”

唯有几个人似是明白过来什么,脸色黑如夜色,其中就有耶律佛狸。

其他人后知后觉,发现气氛不对,才开始往深了想,脸色变来变去,但仍有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上当了……”

有人咬牙切齿。

事实再一次印证了对手的阴险狡诈……

实力强横如契丹,又怀恨在心,带着雪耻的心而来,在追击强势,并且得知前方的队伍中有奚州那个声名赫赫的女首领之时,当然群情振奋,乘势猛追。

于是,他们像图珲一样被骗得团团转……

现在,有人也想到先前没回来的探子,到现在仍旧没有踪影,恐怕就是出事了。

但他们明白太晚了。

有人试图挽尊,“或许是汉军将领的计策……”

昨夜偷袭的两支人马,一支,他们猜测是要躲进东边的大鲜卑山脉,分明更熟悉奚州的地形;而东侧来袭的人马人数更多,训练更有素,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的来历——显然是关内的汉军。

只有几个人附和--

“汉人为什么要掺和咱们和奚州的争斗?”

“听说奚州送去联姻的是个美人……”

“一个女人……”

他们下意识地贬低女人,可昨夜厉长瑛单枪匹马挡路,率众迎击契丹,就算不提智谋,勇气和魄力也非寻常人可比,且她武力超群,乃是契丹先锋军亲眼所见,传回到后方。

游牧民族崇尚英雄,真正强大的勇士会得到敌人的敬畏。

木昆部闻风丧胆的女人,名副其实。

他们气得跳脚,恨得牙痒,咒骂不断,也没法儿再大言不惭地说“女人没那么大能耐”。

一群契丹贵族如鲠在喉,比吞了苍蝇都难受。

而耶律佛狸看着远处被伏击的那片山林,眸光深沉。

他还未亲眼见过厉长瑛本人,但吃过的亏,旁人的形容,种种都让他生出莫名的压力和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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