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奚州还不稳固,除了習部,很多更严肃的问题亟待解决。

创业难,固业更难。

厉长瑛看来,当务之急,不是習部,是奚州部众的信心。

厉长瑛可以用她的威信暂时笼络住众人,不让奚州分崩离析,可长久的凝聚需要大家有信心有希望,众志成城,才会一同度过更大的难关--生存。

普通部众担心的无非是吃什么,穿什么,如何过冬,外敌还会不会威胁他们的生命安全……

厉长瑛要尽快为部众注入信心。

通明的围棚内,奚州如今新的上层领事们聚在一起,共议奚州接下来的生存。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中间的木板上。

铺都和卢庚不在,便没有设两人的木墩。

左下,分别是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彭狼、阿勇、木勒、多延等人。

泼皮被抬过来的,彭狼也被扒拉醒,一脸困倦。

右下,依次是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白越、阿会部和莫贺部一些有威望的人。

论功行赏、职官重置还得等彻底结束,只能暂时如此安排。

两边战争之后又回到了不熟悉的状态,稍微有些泾渭分明的意味。

一群人全都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几日未眠,眼下青黑,眼袋快要垂下来,萎靡得像是病入膏肓,一碰就倒。

不过若是有人小瞧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欺辱,必定要付出代价。

一旦有危险,他们随时会变成凶兽,拼死也要咬碎敌人。

“可惜,让那个可恶的野驴跑了。”

彭狼不甘心地嘟囔。

左边座参与追击的人都和他一样,对没有抓到耶律佛狸很是遗憾。

苏雅:“他跑进了两界山,咱们也不敢再追。”

阿勇:“咱们都抓到了他的亲部,应该离得不远了。”

乌檀:“他的亲部反抗太激烈,拖慢了追击的速度,他进入两界山,就抓不到了。”

没参与追击的人听他们说话,隐约能感受到追击的焦灼。

阿勇吊着手臂,一只伤腿伸长,庆幸:“契丹人武力太强了,一个人就能拖住咱们和薛家军好几个人,活下来。”

他夸赞契丹人强,那击溃契丹人的奚州不是更强?

越是凶猛,越是顺风,越是对就差一点没能抓到耶律佛狸意难平。

“穷寇莫追。”

厉长瑛对这种流传许久经过许多场战役验证的经验深信不疑,绝对不会冲动,薛培作为薛家军的主将也同样决意止步边界,不再深入。

他们非常果断地停止追击,撤退回来。

“就算没有抓到主帅,与契丹这一战咱们也是大获全胜。”厉长瑛对众人分析道,“奚州不具备进入契丹的实力,及时收手是保全,契丹的大王子战败,四万人只逃回去几千,他就算回到契丹,麻烦也不会小。而契丹就算想要报复奚州,再集结四万人,也不容易。”

抓到一个契丹大王子,只是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筹码,实际并不会影响契丹现有的实力,也不会影响契丹和奚州结下的仇恨。

得到的一点喘息之机,以及如何利用耶律佛狸的战败,搅乱契丹,给奚州创造更多的安全空间,才尤为重要。

具体如何操作,日后再说,不急于一时,也没必要广而告之,免得契丹警觉。

而在座众人意识到契丹的威胁减弱,心头的压力也减弱了一分,表情舒缓。

厉长瑛趁机引着他们简单说了点各自参战的情况。

战争极其考验指挥和策应,通过战果来看,即便中间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整体上是成功的。

整个奚州都以不同的角色和方式参战了,众人都有话说,共同作战的情谊重新激发出来,白日里激化的小矛盾似乎也淡化了点。

厉长瑛当众点名,夸赞了白越和多延搬来援军,夸赞了陈燕娘和泼皮成功偷袭,有效策应,完成第一次重挫契丹,夸赞阿会部的老巫医救治及时,挽救了奚州不少人的生命……

在场每一个人她都点到,被点到的人也都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泼皮除外,他躺在担架上挺不起来。

围棚内气氛融洽,厉长瑛顺势提了战后复盘和论功行赏的事情,才正式提起接下来奚州如何生存问题。

众人刚振奋起来的精神又蔫了点。

部众中搜罗不出几个识字、会算账的人,厉长瑛扫视一圈,发现奚州最有文化的人几乎都在这儿了,心情有一丝丝复杂。

她点了四肢最健全的老巫医,请他负责记录。

外面有人送来厚厚一叠大叶子,老巫医膝盖上放着一块木板,手拿着白森森的骨针,准备刻字记录。

厉长瑛看着那熟悉的骨针,欲言又止,“……”

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娘诶,烙铁止血算什么,来了你就能看见又能缝合又能草叶子上写字的骨针。

厉长瑛都不敢想象一针多用,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用途,只隐隐感觉缝合过的伤口发烫,十分怀疑是伤口发炎了。

活着真不容易。

在奚州杀她都不用下毒。

厉长瑛突然对奚州的原始深恶痛绝,义正言辞道:“这样原始的记录方式,奚州的文明怎么传承?等到奚州稳定了,我们要让奚州的孩子们都受到教育!巫医,您愿意将您的毕生所学在奚州传承下去吗?”

老巫医手一颤,眼皮抬起。

厉长瑛期望地看着他,激情澎湃,“为了奚州的将来!”

答应答应答应……

她不想再看见同一根骨针干太多事了,她要给奚州带来文明!建设奚州!建设一片净土!

厉长瑛的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理想的光芒,无比的耀眼。

老巫医受到极大的触动,明明他的本事是不外传的,也忍不住点了头。

厉长瑛笑了,神情振奋。

在座的人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一茬,但首领有希望,部下就会有希望,他们也期待能够有一个更好的奚州。

他们不知道什么样是更好,但厉长瑛所描述的,就是他们的向往的,只是想想,表情都不由地变得明快。

厉长瑛跑偏,厉长瑛又给拉回来,重新进入会议正题。

陈燕娘一直是厉长瑛有力的助手,近来负责统筹诸事,相对来说较为清楚奚州的情况,开口就是报账。

众所周知,战争耗费人力物力巨大,奚州久经战乱洗礼,没有多少存货了。

契丹抢走的阿会部和莫贺部的财物,薛家军又抢回来大部分,他们倒是没有直接充作战利品,可是薛家数万大军,吃奚州的完全不心疼,甩开膀子敞开了吃,本就不富裕的奚州更加捉襟见肘。

奚州的存粮飞速减少。

一切还没尘埃落定,薛家支援的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撤退,现在又多了个習部,口粮全都从奚州出。

新增的伤患需要尽快救治给养,战利分配又从哪来……

众人越听脸越长,眼神越来越苦。

泼皮半靠在担架上,不禁咂舌,“一天起码得几千只羊,忒能吃~”

泼皮一开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阿会部和莫贺部诸人尤其难受。

这都是他们部落的财产。

一个部落能形成规模实属不易,大部分都是勉强谋生罢了。对寻常人来说,衣食住行就是天大的事,不搬到眼前还不不那么明晰,现在一开诚布公,都知道食要没了,没人不忧虑。

胡人游牧,逐水草而居,向来认为世间万物皆是天地馈赠,皆可掠夺,耕种不利于他们随时迁徙游牧,加之从前奚州各部不统一,几乎没有耕种,少量的耕地也在轮番的战事中毁坏了。

奚州从前匮乏之时,也南下关内牧马过,不过今日无人谈及。

厉长瑛的行事作风与游牧民族有差别,但凡相处过的人很容易就能发现。

她信奉天地有灵,遵循奚州的生存之道,却也受中原课时农桑的影响,必然不会无端行寇掠之事。

就算厉长瑛能带他们牧马,他们现在的伤的伤残的残,实力也不行啊,养伤也得需要时间……

没了牧马这一道,众人言语之间,尽是忧愁,全无切实的解决办法。

这样的情绪蔓延开,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刚才的短暂的轻快不复存在。

“若叫契丹抢去,羊毛都剩不下,吃了羊,起码羊皮留下来了,制成皮裘,冬天不至于为寒冷发愁,也少了一个麻烦。”

厉长瑛坐得端正,不怒自威。

饥寒饥寒,寒能解决,近前只专注解决饥饿这一个问题就行。

她的话,众人听进了耳里心里,皆点头附和——

“援军做口粮吃掉比被那些可恶的契丹人搜刮去强多了。”

“遗落在驻牧地的毡帐器具应该还能寻回来一些,剩下这些人冬天是不怕挨冻的。”

“现在人少,羊皮裘很富裕。”

“武器也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而关于两部的败落……

莫贺部的俟斤、铺都的长子……许多的人都在和契丹的对战中战死了,现场都是破裂重组的部落,都是一穷二白,也没什么好羞于启齿的。

这时,白越突然问道:“契丹俘虏怎么办?他们要是留在奚州,那么多张嘴也是个麻烦。”

他一开口,浇了众人一身凉水,其他声音便渐渐落下来。

契丹俘虏不止嘴是麻烦,他们的存在就是麻烦。

众人全都看向他们的新首领。

厉长瑛答复道:“薛家对契丹俘虏有一些想法,另外,契丹可能会想要要回俘虏,留在奚州的俘虏不多,如果能够诚心归顺我们,奚州的实力会大增,对我们有益。”

她提前预防道:“如果有契丹俘虏归顺,我希望诸位能够摒弃前嫌,一切以奚州的未来为重。”

这一点,其实不需要她说的多明白,胡人们也都能接受。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常态。

弱的归附强的,强的吸纳弱的,小部落变成大部落,都是这样打出来的。

而口粮的问题依旧没解决,契丹俘虏要是一部分归顺奚州,增强实力的同时,肯定会多一些消耗。

厉长瑛对众人道:“食物,薛家军和習部要吃,咱们自个儿也要吃,许多人还得养伤,这些无需计较,勒紧腰带也得先养好伤,否则落下病痛,以后更麻烦。”

说罢,厉长瑛转头吩咐老巫医,尽量保证伤患疗养,“如果人手不够,我手下还有一位医术精湛的中原老大夫,我请他出山,两位都是能人,应该对救治大有帮助。”

老巫医眼睛发亮,对她口中这位“中原大夫”极有兴趣。

他这神态,颇像常老大夫,都是医痴。

泼皮忍俊不禁。

陈燕娘侧头,只是瞥了他一眼。

泼皮立马收起笑,耳观鼻鼻观心,装出一副老实正经相。

彭狼也不困了,看见这一幕,嘿嘿一笑,无声地嘲笑泼皮怕陈燕娘。

泼皮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他没少对彭狼使这样这样的眼神,有时候还会直接说彭狼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

彭狼一看就懂了,对着他翻白眼。

主座上,厉长瑛将他们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就差传纸条说小话扰乱课堂……会议秩序了。

这是个严肃的会议,嬉皮笑脸也该有个限度。

泼皮扭回头对上神色淡淡的厉长瑛,瞬间一凛,正襟危躺,动弹时扯到伤口也不敢龇牙咧嘴。

厉长瑛移开视线,重新落在老巫医身上,继续先前的话道:“距离入冬还有三个多月,咱们还有时间为过冬做准备,就算要开源节流,也不会从伤患身上省,他们情绪不好,尤其是残缺的,需要多安抚。”

老巫医看着他,没有立即应承,而是问:“他们都没用了,你还要顾及他们吗?”

厉长瑛的回答掷地有声,“他们是为奚州作出的牺牲,是奚州的英雄,抛弃英雄就是抛弃尊严。”

她真心实意如此认为,但有收买人心的机会,也不会吝啬。

老巫医咄咄相逼:“他们会成为奚州的负担,拖累所有人,你也要管吗?”

厉长瑛一副“不是什么大事”的神态,“缺胳膊断腿跟生死比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不能打猎放牧,将来也能做些旁的事,巫医只管替我告诉他们,奚州现在正缺人呢,养好伤才好干活,以后不会让他们太轻巧的,一个个别萎靡不振的。”

她话说得不客气,实际传达的是,他们即便残疾,也能有营生,并非就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了。

老巫医深深地看着她,片刻后,起身,手抵在心口,对厉长瑛深深鞠躬,“您是天神的女儿,降临到奚州拯救奚州苦难的人们,向日月、山川、草木为您祈福。”

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人,在场没一个胡人的眼神都在变幻。

就像兽群中老弱的野兽会被族群抛弃,残疾之人再如何也不如手脚健全的人做事便利,在以游牧为生的胡人中早晚也会成为优胜劣汰的一环。

谁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没人希望苟延残喘。

厉长瑛宽厚,不止善待归附的人,对木昆部的遗部和契丹俘虏也不残暴,还能善待残疾伤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