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白越站在人群中,对厉长瑛如今在奚州的威信心惊不已,也感到沮丧。

他的阿父,阿会部曾经的俟斤铺都都没有这样的号召力。

厉长瑛已经是奚州名副其实的首领,不可动摇。

阿会部作为奚州无冕之王的荣光,真的过去了……

而陈燕娘望着厉长瑛,最忠诚的信徒也不足以形容她对厉长瑛的狂热。

她越发愧疚她的无能。

厉长瑛务实,从杀戮的后遗症抽离,无缝转换到内政外交上。

薛家不需要特意说明,她让人先去習部告知,今日天色已晚,她不打扰習部两位首领休息,明日她再亲自道谢。

她让其他人散开,该养伤养伤,该干活干活,有什么新的安排会再下达。

她召集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等人以及白越和阿会部、莫贺部、各个小部落有声望的人,只要清醒,只要能动,全部、立刻开会。

众人顺从地动起来。

陈燕娘担心地看着厉长瑛,“首领,要不要先休息,您眼睛都红了,得睡觉了,伤也得需要处理。”

不止厉长瑛,乌檀、苏雅他们的眼睛全都堪比红兔子,伤口也只简单弄了一下止血。

“死后自会长眠,不急着睡。”

当然,厉长瑛也没有那么残酷,先让乌檀等人去处理伤口,再集合开会。

她则借着处理伤口的时间,叫陈燕娘和白越、多延说话。

远处,吐护和阿耐观察着那片火光和攒动的人影,交谈着什么。

他们从奚州首领回来,就在这观察了。

而白習相隔不远的黑習驻扎中心的毡帐里,乌提呼呼大睡,全不清楚。

……

奚州打仗,没有随身带毡帐,陈燕娘调取的粮草还没到,就地取材临时搭了围棚。

周围点了火把,中间架起篝火,围棚内照明清楚。

厉长瑛身上多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需要宽衣解带,便在身前架了草席遮挡。

白越和多延坐在草席外的木墩上,禀报他们在習部的见闻,先说说服白習联盟的过程,多延偶尔补充。

草席内,厉长瑛只有片缕着身,遮住胸口和下|身。

奚州南还有众多伤患,款冬留在那里,便将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请出来随军御敌。

老巫医等她脱衣遮好,走进草席内,便看见她身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口,新伤口覆盖旧伤口的疤痕,不那么新的伤口已结痂,更新的伤口外翻,露出殷红的血肉,还有血在向下流。

厉长瑛面不改色,极认真地听白越和多延说话,平静的仿佛这些伤不是在她身上一样。

倒是旁边的陈燕娘,看着厉长瑛的伤口比她自己受伤都要心疼难受。

老巫医看了厉长瑛平静的脸一眼,为阿会部叹了一口气。

新首领是虎狮王象,她是如此的年轻,气度、心性、实力、经历……已经远胜于曾经奚州各部的年轻一代的佼佼勇士。

奚州的变革势不可挡。

老巫医上药之前,轻声提醒:“首领,胡药凶猛。”

厉长瑛微微颔首,更多的注意力仍在草席外。

药膏敷在伤口的一瞬间,面颊因剧烈的疼痛产生生理抽动,冷汗瞬间覆盖厉长瑛的全身,但厉长瑛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陈燕娘落了泪。

老巫医趁着她疼得麻木,加快动作。

草席外,白越把他打听到的关于習部说给厉长瑛。

他言语中,对白習的吐护很是忌惮:“吐护是上一代白習首领的四儿子,老首领越过了前三个儿子亲自提拔他做了新首领,后来三个年长的儿子不服,先后带着部下叛变,全都被吐护杀死,他很得白習部众的拥护。”

“白習势力比黑習强,甚至黑習都有散落的人转去依附他。”

至于黑習的首领乌提……

白越提起来,语气里都带着不屑,“乌提也是黑習里有名的勇士,虽然个头比马背矮,但是力气极大,十分凶残好战,经常找人决斗,不打死不收手。”

他说到“决斗”,表情有一瞬的怪异,无人察觉。

白越继续说:“黑習中因此对他有很多怨言,后来不知道是找不到对手还是其他原因,他开始找白習的麻烦。”

“两人在各自部中身份背景相似,早就有所比较,乌提很介意,吐护据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乌提约战,前几次吐护都是拒绝,后来乌提打死了一个白習的勇士,吐护才答应。”

厉长瑛忍着重新上劲的疼痛,汗流浃背,为了分散注意力,问了一句:“谁赢了?”

“吐护。”

白越说出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据说吐护是少数打败他的人之一,也是唯一给他造成了重伤的人,但乌提对外一直说的是,他会输都是因为体型,如果吐护跟他一样矮,肯定是他的手下败将。”

他说这一句,语气十足的嘲笑。

陈燕娘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多延也在笑。

厉长瑛生出一分好奇心,多一分没有,都疼得抽回去了。

“他好起来之后,就开始处处跟吐护作对比较,可能是碍于两人实力的差距,没有直接对上,但总是骚扰白習,今天抢几只羊,明天抢几匹马,后天抓几个白習的人,就说他打败了吐护,打败了白習。白習的人说起乌提,都很烦他。”

厉长瑛嘴唇毫无血色,冷汗流到眼皮上。

陈燕娘拿着旧帕子给她擦掉汗,没多久又流下来。

厉长瑛很是理解。

这乌提就跟苍蝇在脸上飞飞落落一样,是挺烦。

“当时两人都还不是首领。五年前,吐护成为了白習首领,乌提也要当首领,就集结了一批人,联合上一代首领的小阏氏娜仁杀死了上一代首领孟钦,夺得了首领的位置。”

白越顿了顿,问:“我还打听到了具体的计划,首领要听吗?”

厉长瑛惊讶,“具体的计划,你都打听到了?”

白越道:“乌提自己说出来的,他很骄傲。”

多延点头,“黑習的人都在讲。”

老巫医正给厉长瑛缝合一道比较大的伤口,技术很粗糙,磨得再细的骨针也比不上中原的针,生生往肉里捅,针眼穿过就留下个小小的肉窟窿。

厉长瑛向下瞥一眼,寒毛直立。

不只是骨针,还有老巫医指甲里的黑色不明物,好像刻在手指纹路里的黑色不明物……

不知名的药粉洒在缝好的伤口上,和血一起糊得乱七八糟,不像是好活的样子。

上一次她差点儿死在明琨手里,比现在伤得重,医治比现在简陋多了。

消毒不到位,止血一般,大夫还是大祭司,要兼顾卜卦跳大神……

不是大夫医术好,是她命真硬啊。

厉长瑛精神涣散,忍不住对老巫医喃喃道:“这都不死,我没准真是天神的女儿。”

老巫医听了她的话,抬眼看了她一眼,十分虔诚道:“首领自然是天神的女儿。”

草席外,白越和多延听着里面的动静,停下话。

厉长瑛有些虚弱但是还算精神的声音传出来,“继续……”

白越继续说起乌提叛变的详细计划,简单说,就是:“小阏氏娜仁下毒,乌提带部下杀死了孟钦的亲部。”

厉长瑛:“……就没了?”

白越回道:“是……”

计划很好,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计划。

厉长瑛对计划没了兴趣,关注到了他口中的另一个人——黑習首领的阏氏娜仁。

白越提起她,也确实有原因,“乌提成为黑習首领三年,除了打架就是找白習的麻烦,几乎不管黑習内部的事务,全都是阏氏娜仁管着。”

厉长瑛提起了兴趣。

白越道:“这个女人的经历很复杂。”

“怎么说?”

“娜仁最初是黑習首领索提的小阏氏,索提病死,索提的弟弟叶契成为新首领,收继她;两年后,老首领索提赶出去的叔叔的孙子木提勒重回黑習杀死叶契,成为新的首领,收继叶契的女人;一年半后,叶契的弟弟农再次发起叛变,叛变成功,木提勒死后,娜仁被农收继。”

“乌提杀死弄成为了新首领,他是老首领索提的孙子,同样收继了前首领的女人。”

“娜仁为木提勒生下了一个孩子,今年七岁了,乌提至今没有孩子,娜仁的孩子顺利长大很可能成为黑習下一任首领。”

白越一口气说完,方才停下来。

厉长瑛和陈燕娘都受到了来自胡人部落的震撼,脑子几乎转不过来。

谁的弟弟是谁的弟弟?谁又是谁的侄子?谁杀了谁?乌提又是谁的孙子谁的儿子?

娜仁现在是乌提的阏氏,那么问题又来了,她的儿子,是乌提的谁?

厉长瑛前面的名字和关系还没记住理顺,又有新的填进来,越理越乱,到后来整个凌乱了。

胡人收继的婚俗,她们当然听说过,可听说归听说,没亲眼见过这么复杂的。

在场大概只有厉长瑛和陈燕娘能理解彼此的震惊,两个人四目相对,皆无言。

陈燕娘吞了一口口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嘶——”

厉长瑛精神恍惚,就忘了忍耐疼痛的事儿,冷不丁疼得倒吸了口气。

老巫医手一顿,询问:“首领?”

厉长瑛恍惚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摇头,“没事。”

她需要消化一会儿,正好老巫医处理完她身上的伤口,厉长瑛便让白越和多延等其他人来了再过来。

老巫医也离开围棚。

巫医也是祭司,在部落中的地位超然,而且见多识广。

是以白越哪怕是俟斤之子,也很尊重,亲自帮巫医拿药箱。

多延与他们不同行,两人走远些后,老巫医便对白越道:“她全身上下大小新伤口十一道,旧伤疤痕几处在要害,战场上没有动摇,刚才我为她包扎,你听到她吭一声了吗?心性坚韧,一般人都比不了。”

他没说的是,白越也差她很远。

白越沉默许久,片刻后仍有几分不甘道:“不是同族,不会信任我们,阿会部的将来……”

陈燕娘的防备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他也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异族的身份是不可改变的……

“同族不是也争斗?还少见吗?你刚才说的黑習争斗就是证明。”老巫医提醒他,“她这样的首领,已经有极其大的声望,你就是能杀死她,也替代不了她,还要面对激烈的报复,任何想要推翻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可以预见的必然。

老虎也会打盹,或许有机会杀死她,可以奚州这样的局面,杀死奚州部众认为的唯一的希望之后,要面对的可怕报复没有人能承受得了。

当初阿会部在奚州是什么地位,白越会不甘心极为正常。

但不甘心也没有用,他甚至已经失去了很多阿会部人的忠心。

老巫医最后劝道:“她是天神的女儿,受到天神的庇佑,诚心跟随她,可能会给阿会部带来新的荣光,你只是不如她,却不比别的人差。”

天神的女儿……

白越彻底没了杂念。

围棚内,一片安静。

黑習的震撼太绵长,陈燕娘帮厉长瑛穿衣服,俩人谁都没开口。

半晌,厉长瑛道:“你和泼皮做得很好,等到薛家军和習部走后,我会论功行赏。”

陈燕娘不吭声。

厉长瑛察觉不对,看向她。

“我……做得不好……”

陈燕娘羞愧极了。

其他人还没到,厉长瑛穿整齐衣裳,重新坐下,听她说。

陈燕娘就一边禀报一边检讨,因为她是官职最高的人,她认为自己理应将所有事情料理好,但是她没有,她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甚至于,一些她做得还不错的事情,也苛责起来。

陈燕娘有太多想说的,还没说完,外头有了人声。

有人来了。

她闭上了嘴。

厉长瑛道:“不只是你,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战后复盘,论功行赏,有错也要纠。”

陈燕娘沮丧地点头。

“只需要自省,不需要自责。”

厉长瑛拿起水袋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为接下来的会议做些微不足道的准备,“我一向要求的是,甭管能不能做好,先做,不好再改。如果非要检讨,显然,更大的问题是制度,我没有能力迅速制定更完善的制度,没有培养好部下,以至于各个部门无法顺畅地运转。”

陈燕娘一听,连忙否认:“没有,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怎么能自责……”

她忽然停了下来,苦笑。

厉长瑛示意她挪走草帘,“一样的话,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你的努力我看见了,或许只是不擅长,或许还有前进的空间,等到奚州的制度更完善,必然有合适每一个人的位置。”

外面的人进来,厉长瑛端起首领架子,冲她眨了眨眼睛,褒奖道:“我们陈司马虽然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但是如此正直,我心甚慰。”

陈燕娘被她调侃的脸红。

她比厉长瑛还大几岁呢。

……

大战初歇,百废待兴。

战争期间,保卫奚州是所有人唯一的目标,大家万众一心,战事暂时结束,并不意味着奚州就彻底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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