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陈燕娘和白越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

蠢货,早晚弄你。

空气因为乌提而凝滞。

乌提无知无觉,继续对着陈燕娘和白越大喇喇地威胁:“我可告诉你们,奚州求我们来帮忙,就算你们全都成了残疾,该给的好处也不能少,要是敢不给,習部就踏平奚州!”

他还不忘带上白習,“是吧吐护?”

吐护:“……”

他欲言又止,看着乌提的眼神也像是在骂人。

陈燕娘打从来習部就一沉再沉的心终于还是沉到了底。

引狼入室。

乌提这样的蠢货,当面威胁,奚州还只能客客气气,不得罪。

陈燕娘牙都要咬碎了,头疼得厉害,眼前也一阵阵的发黑。

她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和習部周旋,现在有些撑不住,一口咬在舌尖上,尝着铁锈味,勉强保持清醒。

她没有办法立即作出回应。

奚州背靠薛家,不能得罪習部,但也没有到软弱求生的地步。

白越比她先冷静下来,姿态放低,语气不卑不亢,“奚州和習部联盟,是为了共同对抗契丹,对双方都有利,習部友好,我们承诺和習部的交易当然也会守信,乌提首领放心。”

陈燕娘缓过一时的不适,默认。

乌提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只听到他们会“守信”,露出得意的笑,又张开嘴……

趁火打劫不用这么赶,吐护听出了“前提”,还想观望,不想被他拖着得罪实力未知的敌人,飞快地打断道:“我相信奚州一定会给習部一个满意的结果。”

随即,吐护不留话口地提出他的要求--他想要拜见汉军将军,让奚州引荐。

乌提一听,也不管他要干什么,立马跟道:“我也要见汉人将军。”

白越不能答复,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有个极大的优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会自作聪明,泼皮也说等厉长瑛回来。

那就一个字,拖。

陈燕娘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斟酌着回应:“薛家的少将军和首领一同追击契丹大王子耶律佛狸,等他们回来,我会向首领转达吐护首领的话,劳烦習部人马在此等候,相信有机会拜见。”

人确实不在,不是他们不愿意引荐,也不算是不给面子。

吐护能接受。

乌提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个,吐护没话说,他就自说自话,又要求習部的口粮,“我们的勇士不能饿着,你们最好多准备点食物和酒。”

陈燕娘应下了,不过也表示调取得需要一点时间,又以“要去安排”为由,向两人告辞。

暂时稳住習部就行,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乌提催促:“那你快去。”

好像在打发他的部下。

陈燕娘不能跟他计较,转身就走,可是身体不争气,没走几步,腰膝发软,就要跌倒。

白越眼疾手快,顺手扶了她一把,还扯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嘶--”了一声,低声询问:“陈司马,没事吧?”

陈燕娘咬牙道:“没事。”

白越手上的重量丝毫没减,料定她手脚没力,便没有松手,使力托着她走。

陈燕娘连点头道谢都有些困难,便借着白越的力缓慢“走”出習部的视线范围。

而两人孱弱的背影后,習部的人虎视眈眈。

泼皮精神也极差,死撑着不敢昏睡,迷迷糊糊就看到陈燕娘和白越离得极近,一下子睁开眼,紧盯着两人。

两人越走越近,泼皮看得更清楚,盯着白越接触陈燕娘的手,极其刺眼。

他招呼了一个女人过来接替白越,扶陈燕娘坐下。

白越也受着伤,没人扶,捂着伤口缓缓坐到两人不远处。

陈燕娘惨白着脸。

泼皮关心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身体还撑得住吗?

陈燕娘也知道自己的毛病,这时候当然希望个人能帮她缓解焦虑。

“请神容易送神难,習部肯定不会轻易离开,薛家军在还好,我担心薛家一走,習部会翻脸不认人,还有契丹,肯定也会盯着……”

奚州将来面对的,是群狼环伺。

一旦薛家军走了,怕是会瞬间露出獠牙。

她的焦虑传染给了白越,他在旁边听得忧心忡忡。

他们是厉长瑛的亲信,如果他们都没信心,那情况一定很严重,可能需要做其他的打算……

“你不要影响军心。”

泼皮明明是要安慰她,话从嘴里说出来却很不着调,“勤勤恳恳当你的老黄牛得了,别想太多,你能解决吗?解决不了还怄死你自己,军功都没人继承,要不咱俩成个婚,生个继承人……”

陈燕娘神经一跳一跳的,无名火起,杀机毕露,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死吗?”

泼皮不想死。

泼皮很失落。

泼皮俩手一摊,俩眼一闭,有气无力,放赖,“弄死我吧,我不反抗。”

陈燕娘磨牙攥拳,要不是他们都带伤,此时泼皮必死无疑。

白越有一瞬间跟不上,他懂汉话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对话突然就从奚州的困境到了男女私情。

似乎还是单方面的私情……

白越的思绪也从奚州大事跑偏。

陈燕娘忍耐着对泼皮的杀意。

泼皮悄摸摸地睁开一只眼瞅她,见安全无虞,便全睁开,正经了几分,“首领和薛少将军会想不到引狼入室吗?肯定是权衡利弊,没有比引狼入室更好的办法,也肯定会有其他应对。聪明人八百个心眼子,天塌下来也不是咱们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喽啰能左右的,跟着就是了。”

他后一句,意有所指。

陈燕娘知道他说得是关内的魏堇和翁植,想到关内的信,表情舒缓了些,身上的不适似乎也缓解了几分。

白越表情同样好了点。

泼皮不只是劝解陈燕娘,也是故意说给白越听得,瞥了他一眼,再开口又嘴欠,“成婚生子的事,你考虑考虑呗?我粮仓满着,随时开仓放……啊——”

陈燕娘一只手抓在泼皮受伤的手臂上。

泼皮战场上被砍都没有大喊大叫,此时喊得十分凄厉。

陈燕娘冷酷地又用了点力。

泼皮的叫声变得百转千回,表情逐渐荡漾,“你都舍不得抓我伤得重的地方,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有我~”

陈燕娘弹开手,嫌弃至极,使劲在地上蹭了蹭。

泼皮继续不要脸,“咱们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我都跟你姓了,等奚州平稳了,咱们垒个房子,一起过日子……”

他还畅想起来了。

陈燕娘藏起那一丝只有她自己察觉的无措,狠狠白了他一眼,“少白日做梦,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她说完,不顾伤情,气冲冲地起身。

“你小心伤。”

陈燕娘充耳不闻。

泼皮盯着她生动的背影瞅,得意,“小爷还治不了你~”

白越面无表情。

真不想听得懂。

泼皮像是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碍眼的,阴阳怪气,“你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她可不会看上你。”

白越嗤笑。

他会看上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

泼皮不喜,“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

白越脑中浮现一张娇美的容颜,表情惆怅,讽刺他:“你这种人,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好的,中原和亲的公主才是真绝色。”

“还公主,你见过什么公主……”

泼皮反嘲的话突然停下,表情古怪。

还真有个“公主”,也确实是真绝色。

审美一致的佐证又多了一个。

都是男人,好色是劣根,泼皮进化了,触及灵魂了,不像眼前这人这么肤浅了,但万一白越也想进化,想触及灵魂呢?

泼皮更警惕,郑重地警告:“离燕娘远点!你要是敢对她起色心,等着决一死战吧!”

他坐都坐不起来,还大放厥词。

白越瞠目结舌。

他对谁起色心?

谁要为了一个丑女人跟他决一死战?

他说出丑,地上的人不会跳起来打他吧?

“你们中原人都脑子有病!”

泼皮怒,“你骂我就骂我,骂燕娘干什么?”

白越无语,扶着地缓慢起身。

他要离开这里。

珍爱生命,远离癫症。

陈燕娘完全不知道泼皮给她领了一顿骂, 只休息了一会儿,便逐一安排人做事。

一场大战争结束,造成的最大的最近的影响, 就是人损伤太多,剩下的人手实在不顶用。

整个奚州本来找不出几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认几个字都能算是读书人了。

跟随厉长瑛更久的队长们经过了一段不短时间的学习, 从胎教程度进步到了启蒙阶段,将近一年的时间达成了三五年的成就,还是文武并进, 进步相当显著。

可惜,打完仗,折了不少。

白越伤得比陈燕娘还轻一些, 又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二儿子,读过一点中原的书,会说汉话,在胡人中威信也挺高, 其实很合适接手一部分事务,但陈燕娘不太信任他, 不愿意分给他权力。

她没有太多人选择,只能安排一些受伤不太重的队长临时挑起大梁。

结果就是, 赶鸭子上架, 强鸭所难。

队长们听从命令尚可, 队内少量人数的指挥也还算合格,再予以更大的责任,就应付不来了。

行动混乱,效率极差。

陈燕娘着急,越急越焦虑, 越焦虑越觉得愧对厉长瑛。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她怀疑自己,队长们也怀疑自己,越信心不足越做不好。

队长和部众,部众互相之间沟通都有不小的障碍,原本不熟悉的奚州各部和汉人就是因为契丹紧急联合在一起,生死攸关时其他的矛盾都退到生存危机后面,打完仗了,战争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矛盾又浮出水面。

小摩擦不断,火气渐起。

奚州战胜了契丹,反倒深陷在新的泥沼之中。

……

时间从白昼又走到暮夜,厉长瑛和薛培率大批人马终于平安归来。

陈燕娘和奚州部众全都欣喜不已,吊着胳膊瘸着腿围向厉长瑛。

厉长瑛还没从杀戮中脱离出来,身上的煞气还没化去,他们却不感到害怕,一声声“首领”,跟嗷嗷待哺的幼崽似的。

薛培对厉长瑛一颔首,便带着俘虏径直转向薛家军。

厉长瑛和身后的几百人马迎向奚州的部众。

他们从奚州和契丹的这场战争开始,就随首领厉长瑛冲在前线,深入契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好多人硬挺到现在,终于松懈下来,直接在马上昏过去,有的伏在了马背上,有的摔下马……

一阵阵惊呼声响起。

乌檀眼疾手快,抓住了快要栽倒的彭狼。

彭狼脑袋一歪,好像没了骨头,已经人事不知。

乌檀凑近查看,片刻后好笑道:“打呼噜呢。”

厉长瑛侧头看着彭狼脏污的脸,眸光中的冷酷微融。

她脑中浮现起第一次见面,半大小子说她“也是好人”,求父兄让她进破庙;第二次见面,少年声音粗嘎的一声声“姐姐”;第三次,他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奚州……

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一同走到了现在。

昏过去的人被陆陆续续抬到地上安置好。

厉长瑛视线从彭狼开始,一一看过去,落在前方一张张不太清晰的脸庞上。

他们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全员战损,无一幸免……

此刻,他们殷切地望着她,由衷地为她平安归来而欢欣雀跃。

她现在是奚州的首领。

不管他们曾经是哪一部哪一族,如今都是她的部众,是她作为首领要守护的人们。

密密麻麻酸涩取代了杀戮残留的暴虐,火光中,勇猛无畏的年轻首领眼中似有晶莹闪动。

她在心疼他们。

他们的首领为他们的伤痛落泪……

部众察觉到后,都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时,他们积压的情绪才敢释放出来。

他们是真的赶走了入侵者,但他们的家园变成了废墟,他们很多人也变成了废人,他们好像并没有胜利,遥远的未来依旧灰暗……

奚州部众信心比瓷器还脆弱。

之所以对未来的信心摇摇欲坠还始终没有碎掉,是因为他们的新首领,他们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同伴,唯一能够相信的只剩下她。

厉长瑛就是他们昏暗的前途之中唯一的一点光亮,如果这点光亮都消失,他们就会彻底坠入黑暗。

“首领……”

一群人边哭边喊首领,极尽哀戚。

厉长瑛:“……”

他们哭成这个德性,好像她死了一样。

她还活得好好的,哭丧太超前了点。

厉长瑛是最不愿意沉湎在负面情绪中的人,腐肉留在身上只会不断地加重疼痛,阻碍痊愈,如果有必要,她可以粗暴生撕硬扯下来。

“哭一哭就得了,哭完擦擦眼泪继续干,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坏,未来值得你们期待。”

她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部众便纷纷擦去眼泪,眼中的神采都不同于先前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