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立功的时候到了!”

陈燕娘无需顾忌,高喊:“奚州的是我们的领地,不容侵犯!报仇雪恨!杀啊——”

“杀——”

一众奚州人先前多压抑,如今触底反弹,就有多亢奋,那杀气腾腾如火山喷发,无差别灼烧着一切。

陈燕娘率领他们乘胜追击,冲刺拦截撤离的契丹大军。

泼皮、白越也不顾身上还未养好的伤,挥动马鞭,奋勇前冲。

杀契丹,卫奚州,一雪前耻!

士气和战意空前高涨。

他们刺激了習部。

重挫契丹的机会难得,白習黑習两部的首领吐护和乌提自然也下令对契丹穷追猛打。

如白習的阿耐一般年少气盛,对契丹不满已久的年轻勇士们全都抄起武器,和奚州的人马一起杀入契丹兵腹部,迫不及待地发泄多年的仇愤。

習部和奚州同仇敌忾,激烈的交战再次发生。

契丹的撤离受阻,契丹兵们恐慌不已,慌忙逃命的,仓促应敌的,束手就擒的……一片乱象,溃不成军。

各部头领们心知不敌,勉强应对也是败局,只想尽快撤离战场,逃回契丹。

他们带着各自的亲部不管不顾地逃跑,拼命地远离。

大王子耶律佛狸却与各部贵族相反,勒马停了下来,试图指挥战局。

“大王子!”

“大王子!快撤吧!”

“大王子——”

耶律佛狸的亲部们一面回望着后方,一面焦急地劝说他。

耶律佛狸置之不理,宣布要与所有的契丹勇士们一起御敌,绝不孤身逃离。

与他想必,弃部众而逃的契丹各部头领们简直不配被拥护。

围绕在他周围的亲部和其他部的契丹勇士们霎时感动不已,对他的忠诚更甚,个个都要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大王子,您不能出事啊!”

“大王子,您先走吧!我们拖住人!”

“大王子,契丹需要您!”

“大王子——”

正在危急关头,他们求着催促着耶律佛狸撤离。

耶律佛狸拒绝,他们便声泪俱下。

几个从旁路过的木昆遗部:“……”

打就赶紧打,不打就赶紧跑,撒个尿,喇喇一□□,骚不骚。

他们火燎屁股一样驾马逃跑,眨眼就蹿出二里地。

逃命的经验再加一。

而耶律佛狸在众勇士的强逼之下,不得不以大局为重,被迫再次动身。

他这一番作态,激起了契丹勇士们的牺牲情绪。

留下的小头领们组织起同样不畏死的契丹勇士们,疯狂反击。

实力强又不要命,竟然也挡住了陈燕娘和習部的冲击,为耶律佛狸安全撤离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极远处,耶律佛狸于狂奔的马上遥遥回望。

这一切的耻辱都是厉长瑛带给他的。

厉长瑛给契丹和他都带来了巨大的隐患,未来必定是劲敌。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耶律佛狸满怀仇恨不甘远去。

契丹兵们疯狂反扑,習部尚且能够应对,陈燕娘所率的奚州众人却大多带着伤,多日奔波,对战中明显落下风,伤亡加剧。

大后方,星火闪烁,火光逐渐连成片,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异状引起了对战双方的注意。

厉长瑛和薛培赶至,以破竹之势再次杀过来。

仍旧是厉长瑛和薛培二马当先,千军万马洪水一般滚滚在后。

交战外围,契丹兵面露恐惧,習部的人警惕起来。

厉长瑛和薛培从火光中跃进他们的视线中。

薛培少年将军,如同一柄淬火锻造的利剑,新发于硎,锋芒逼人。

厉长瑛全然是另一种风格,身体和发丝都张牙舞爪,猛虎扑食的凶残和野性呼啸而来,被她看一眼,便仿佛变成了她的猎物,忍不住浑身战栗,想要俯首投降。

習部的人心头发寒,猜测来人是谁。

契丹兵们则更清楚,追兵的出现便意味着后方的契丹兵已沦陷。

有契丹兵丧失战意,放下了武器。

也有契丹兵在厉长瑛他们一出现便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饿狼,更加不要命的反扑。

習部的人不敢再分神,仓促地收回注意力,回到激烈的对战中去。

至于来人是谁……

“首领!”

“首领!”

奚州部众惊喜的呼喊声叫破了厉长瑛的身份。

習部的人不意外,但瞥见厉长瑛飞速掠过的身影,又实在忍不住惊异。

奚州的女首领……竟然是这样的……

厉长瑛和薛培打头,乌檀、彭狼等人随后,他们左右挥舞着武器,纵横驰骋,一路从后方风驰电掣地闯入到战场中心。

夜色沉沉,一片片燃烧的战火摇晃,除了近距离对战的少数人,敌我分辨。

契丹兵们却敏锐地捕捉到厉长瑛和薛培等人的动向,源源不断地涌向他们,奋力阻拦,企图绊住他们的脚步。

周遭其他地方的压力稍稍减弱。

陈燕娘、泼皮等奚州的人边激动地呼喊着首领,边向厉长瑛靠近,帮她解除围困。

白習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也在附近,虽然对奚州的女首领充满好奇,却也没有刻意去观望。

阿耐年轻,好奇心重,借着杀契丹人,靠近厉长瑛。

他看清厉长瑛的相貌身形后,震惊的话脱口而出:“奚州女首领不是虎背熊腰,青面獠牙?”

他嗓门太高,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厉长瑛:“……”

什么离谱的传闻?

薛培奇异地瞥了厉长瑛一眼,又心无旁骛地挥动武器。

泼皮、彭狼、乌檀等好些几乎是厉长瑛信徒的人全都瞪向他。

眼神很凶残。

阿耐吓得使劲砍契丹人,装不是他说得。

小插曲之后,厉长瑛和薛培等人很快便突破契丹兵的封锁,穿越战场,向北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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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耐留在原地,伸长脖子去看,只有黑影晃动,对汇合的兄长吐护大惊小怪地喊:“阿兄!那个女首领……”

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刺,一回头,就看到一双双渗人的眼睛。

阿耐干笑,闭嘴。

厉长瑛和薛培追击耶律佛狸离开后, 大战还持续了一段时间,契丹大势已去,依旧反抗的契丹兵只能无力地倒在马蹄之下, 更多的惜命的契丹兵缴械投降。

大战后的奚州腹地,有两万習部人马,有薛家大军, 有大量契丹俘虏,人数最少的是奚州人。

薛家军在东战场东看管契丹俘虏,習部据战场西停驻。

楚河汉界, 彼此都有戒备。

奚州能动的部众在中间埋头苦干,苦哈哈地收拾战场,不能动的聚在一起等救治。

“陈司马, 習部的人总是在附近乱晃,还想靠近薛家军。”

不止一个人来禀报習部的小动作。

薛家军军纪严明,巡逻都有规律的路线和时间,也不会随意走动, 两相对比,習部的小动作十分明显, 也让奚州的人十分不适。

陈燕娘拿兵器当拐杖,支着自己带伤的身体, 强撑着站立, 瞥向左边的習部, 吩咐人注意一下是黑習还是白習。

白越和多延等人接触習部多一点,他们多注意了一段时间,向陈燕娘禀报。

黑習动作多,白習比较收敛。

陈燕娘眉头紧锁,盯着習部的方向极其警惕。

泼皮躺靠在她旁边的土堆上, 他的伤更重,撑不起来身,仰望着陈燕娘,虚弱道:“你就别琢磨了,榆木脑袋琢磨不明白,先去跟薛家交涉,再去習部,有薛家在,習部不敢有大动作,其他的等老大回来再说。”

要不是他受重伤,敢骂她笨,陈燕娘非得捶他一顿。

现在,陈燕娘看在泼皮受伤加重也有保护她的原因,便略过了捶的部分,接受了他的建议,拄着兵器缓缓走向薛家军。

陈燕娘请薛家士兵传话,顺利地见到了秦副将。

奚州是东道主没错,但如今的奚州满目疮痍,与邻居们比都太弱小,就像是裂开的陶罐,一不小心就可能碎得七零八落。

因此,和薛家的联盟就得小心维系。

陈燕娘身体虚,心里也有些发虚,和秦副将客套时精神十分紧绷,一板一眼。

秦副将看穿她的弱势,发挥武将的耿直,直接道:“薛家和奚州是姻亲,本将也很敬佩厉首领的英武,肯定不会吝啬对奚州的援助,有顾忌薛家的功夫,不如多防备習部。”

过于耿直会显得不客气。

但形势如此,求人帮忙,就只能低一些。

所幸不是厉长瑛低三下四,薛家也表态不会坐视不理,陈燕娘面露感激,诚心诚意地说了好些感谢话。

还是秦副将看她面白如纸、失血过多的模样可怜,思及他们抵御外敌骨气可敬,缓和语气,让她不必太客气,好生养伤。

陈燕娘哪里有多余的空隙休息,跟秦副将告辞,又拄着武器慢吞吞地转去跟習部寒暄。

泼皮眼皮半睁半阖,看着她龟速走过。

習部比薛家难交流。

秦副将高傲是高傲,有多重关系影响,有重大的利益牵扯,不为难陈燕娘。

而習部……

陈燕娘刚靠进習部的范围,全身的寒毛便应激地炸起来。

白越陪她一道来習部,眼神扫过,表情也很严肃。

習部的表现比他们所想的还要直白。

白習和黑習两部一左一右,互不干涉。

右侧,黑習的人打量一切的眼神就像是凶恶的狼看着一块鲜美的肥肉,贪婪尽显。

左侧,白習的人稍微隐晦一些,也只是稍微。

陈燕娘一起见到白習的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同帐还有两部的一些人。

胡人常年游牧渔猎,大多身体健壮,能够掌控部落的人身材更是突出。

吐护的身材是陈燕娘迄今为止见过最高大的,骑在马上,马都显得袖珍,此时坐在胡凳上,胡凳仿佛是幼童玩具。

黑習首领乌提离吐护老远,坐在另一个胡凳上,看起来只比吐护稍微低一些……

陈燕娘一顿,多瞄了乌提两眼。

她记得乌提比吐护矮许多,定睛一看,才发现乌提屁股下的胡凳比其他人高出两截。

陈燕娘:“……”

不好评价。

一行人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之前对战术部署有过交流,便免去了互相认识的步骤,直接寒暄。

吐护心思较深,几乎没有表现出异样。

乌提没将陈燕娘放在眼里,越过她跟白越打听起来,“汉军什么时候离开?”

陈燕娘嘴角绷直,眼神泛冷。

白越对乌提诚实道:“我不清楚,可能陈司马知道。”

乌提不高兴地转向陈燕娘,逼问一样又问了一遍。

白習首领吐护也关心此事,看着陈燕娘。

陈燕娘半是敷衍半是震慑道:“外敌的威胁没有解除,我们与薛家结了姻亲,薛家当然会帮到底,具体什么时候离开,首领回来后才能确定。”

乌提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脸上显出不快,“奚州被打成这样,能捱过今年冬天吗?”

陈燕娘心头警铃大作。

白越也怀疑他是在明目张胆地打听奚州的虚实。

吐护坐在对面,对乌提的表现不置一词。

陈燕娘故作轻松道:“战争中的损失避免不了,能活下来的部众都是奚州最勇猛的勇士,首领统一了奚州,战胜了强大的契丹,奚州会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白越在旁边赞同地点头,用行动附和她。

他们都跟奚州命运相连,该守望相助之时不能坐视不管,奚州需要让敌人忌惮他们,进而不敢轻易攻掠。

而吐护深深地看着两人,果然对奚州忌惮更深。

奚州在有汉军联盟的情况下,如果真的在一位强大、有威信的首领带领下联合,奚州壮大,极可能成为下一个契丹……

如果对習部不利,就需要尽早打算……

吐护忌惮,乌提完全没有,听完还相当直白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陈燕娘、白越,包括白習的吐护、阿耐等人全都看向他,莫名其妙。

乌提指着陈燕娘和白越,大声嘲笑:“一群残疾,哈哈哈哈……”

他的部下也都哈哈笑。

陈燕娘和白越脸色都变了。

任是谁受到这样直接的侮辱,都不会有好脸色。

两个人的愤怒挂在了脸上,看表情就知道骂得不干净。

这不是習部遇到危机一致对外的时候,吐护不想让人以为白習和黑習一样没脑子,出言岔开:“我对奚州的首领和奚州的部众很敬佩,你们抵御了强大的契丹……”

他还没说完,乌提就不耐烦地打断:“奚州的阿会部、木昆部都能被个女人打败,能有什么本事?契丹是汉军和咱们習部吓跑的。”

白越拳头握紧,牙咬得嘎吱响。

陈燕娘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奚落的是阿会部、木昆部,也是整个奚州和厉长瑛。

一般人,哪会在对手实力不明晰的情况下这样没眼色。

要么就是太瞧不起,要么就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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