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薛培从一个契丹兵的颈间抽出长|枪,闻言眼中战意熊熊燃起,手腕翻转,长|枪竖在肩臂后,枪尖滴血,亦是高喊叫阵:“耶律佛狸何在!临榆关薛氏薛培在此,可敢一战!”

两人高声喊了几遍,用的都是夷语,每一声都清楚地传递出去。

战场上,指挥不该置身于险地,两人却身先士卒,深入交战中心,还明明白白地报上姓名叫阵敌方统帅,对契丹兵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乌檀、彭狼等部众和薛培的亲卫始终不远不近地围绕在两人周围,手上杀不停,口中接过首领的叫阵——

“耶律佛狸!可敢一战!”

“耶律佛狸!可敢一战!”

奚州部众和会夷语的薛家骑兵全都边杀边喊起来——

“可敢一战!”

“可敢一战!”

“可敢一战——”

与山呼海啸一样的叫阵声一同穿过契丹大军,还有对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胆小怕战”“软弱如狗”的叫嚣。

其中甚至还掺杂着大量诸如“光长不硬,割了喂狗”的生|殖辱骂,因为奚州的首领是女人,嘲讽和羞辱超级加倍。

契丹兵们怒不可遏,也高声回骂。

攻击奚州的男人们被一个女人统领,骂他们不是男人,骂他们软弱、断根绝种……

奚州的人们听了……

不能说是毫无反应,只能说是毫不羞耻。

家都差点没了,被女人统领是什么磕碜的事儿吗?现在他们跟契丹打成这个局面,软弱骂谁啊?

这是耻辱吗?

这是天神开眼,给他们泼天的荣耀!

奚州的英雄,他们的首领不需要长那些没用的玩意儿,她比长了没用玩意儿的耶律佛狸更强更猛。

一时间整个战场不但有□□相搏,还充斥着精神攻击,奚州几百人就骂出千刀万剐凌迟契丹人的气势,男男女女骂得是又脏又臭,字字珠玑。

战场上打击士气的手段脏臭不论,薛家骑兵对奚州的反应吃惊过后,也熟稔地增援。

契丹兵们辱骂回来,他们就高声叫问:“耶律佛狸敢应战吗?”

每叫一遍,厉长瑛就一大刀劈一个契丹兵。

契丹兵们气得几欲呕血,又毫无办法。

叫阵和骂战传到契丹大后方,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头领全都脸色铁青。

奚州!他们怎么敢!

再让一面倒的骂战持续下去, 耶律佛狸建立起的威信就得倒塌。

耶律佛狸当即便拍马,要冲下山坡和奚州厉长瑛决一死战。

“大王子!”

“大王子!”

他的亲部焦急地一同冲下山坡。

纥便部的顺快马横拦在他马前,劝阻:“大王子, 千万不能冲动中计啊!”

其他部的人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达稽部的罗洛也出声劝说他不要去。

“我不应战,不是灭契丹的威风?”耶律佛狸满面怒容, “我会怕他们?”

战局明明如他预料的那样占上风,契丹勇士们战场上完全不逊于对手,就因为对方主帅勇猛, 便士气大涨,简直笑话。

况且,他若不做出应战之态, 真当他怯战,怕一个女人,日后传开来,他耶律佛狸还怎么做契丹大王?

耶律佛狸心思百转, 既是真的生气,也有刻意表现, 怒色不减,大义凛然, “让开!为了契丹我也得迎战。”

亲部们犹豫, 顺却拦着不让开, “他们叫阵,大王子就应战,不是太给他们脸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

耶律佛狸缓下冲势,眉头微紧,似在思索。

“根本不需要大王子出手。”顺忽然看向罗洛, 提议,“不如我和罗洛代大王子迎战,一定也可以振奋军心。”

罗洛没想到会牵出他,一下子脸色十分好。

而耶律佛狸面露意动和犹豫,期待地看向他,“罗洛,你可愿意为契丹出战?”

顺便拳头抵胸,抢先保证:“愿为契丹战斗!”

罗洛被架起来,余光扫过周围的人,咬牙道:“当然。”

耶律佛狸霎时露出欣慰之色,“既然如此,便由你们二人应战,我相信你们会速战速决,给契丹带来胜利!”

顺抬头,和大王子似有深意的目光片刻相对,便一拽缰绳,转身奔向战场。

罗洛也只能沉着脸跟上。

契丹的勇士不能畏战,契丹的英雄必须强大,否则就会失去人心。

耶律佛狸看着罗洛的背影,眸光中阴狠一闪而过。

顺和罗洛两个大部落头领代大王子耶律佛狸出战,提振士气的效果也很显著,契丹兵们的攻势变得激烈,契丹的优势增强。

后方山坡上,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贵族们居高临下,纷纷露出满意之色,但看像某处眼神又变得狠辣。

在双方交战激烈的战场中间,却独有一方特殊的空地,空地上,除了时不时从契丹后方射出的流箭,只有两人两马。

厉长瑛和薛培杀得太狠,威慑得契丹兵根本不敢靠近他们。

这一片空地加上先前那些脏话,如同小刀来回剌在耶律佛狸和一众契丹贵族身上,直到顺和罗洛驱马赶到,他们才没那么恼怒难受。

而顺和罗洛直面二人,表情却格外凝重。

硝烟滚滚,周遭在生死相搏,有人流血,有人倒下,有人痛苦恐惧的呻吟鸣叫……而这一切独独避开厉长瑛和薛培。

战场已被暗黑笼罩,血腥味令人作呕,头上悬着的明月都带着阴森之气。

杀过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刚杀过很多人的眼神,比最凶猛的野兽还残酷。

眼睛里是对死物的冰冷蔑视,獠牙上垂落的是吞食猎物流下的血,爪子上挂着的是猎物撕碎后的肉块……

可怖的压迫感包裹着顺和罗洛。

奇幻的是,明明奚州是靠着汉军才反击契丹,可他们此刻对厉长瑛的畏惧远胜于旁边的薛培。

两人原本还想瞧瞧奚州的女首领是个什么样子,此时真的对上厉长瑛的眼神,却仿佛被无形的东西摄住,控制不住地毛骨悚然,眼睛直直地锁定着厉长瑛,根本挪不开,更遑论去打量她。

他们身体里不断地发出警报,那是巨大对危险的忌惮。

过去的很多年,都在警告他们:危险!危险!

这一片空地静得吓人。

顺头皮发麻,甚至庆幸大王子没有亲自应战。

明明相仿的年纪,耶律佛狸还长一些……

他就算再忠心,再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耶律佛狸怕是一对上奚州的女首领,气势上就输了。

万一最后落败……

还怎么收场?

顺后背冷汗浸湿。

而厉长瑛和薛培看着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情绪。

他们只是冷静地审视。

契丹的大王子是否受激应战都不会改变他们的目标,只是消耗打击契丹多少的差别,来应战的两个人看起来身份也不低,若能斩落,一样有利于打击契丹。

一时的局势变化不代表什么,多拖延一会儿,薛家大军赶到,战局势必又会大逆转……

顺和罗洛也清楚,他们需要速战速决。

顺大喝一声,率先打破僵持,攻向厉长瑛。

罗洛则冲向薛培。

厉长瑛和薛培也动了,拍马迎上。

四个人瞬时缠斗在一起。

顺和罗洛都是身经百战的契丹勇士,实力非凡,厉长瑛和薛培一与二人交上手便感觉到他们与先前那些普通契丹兵的大不同,眼神蹭一下亮的惊人。

他们作战多时,身体上的疲惫影响了反应和动作,对战并不轻松,可他们不但不怕,反倒狂喜于对手实力强横。

碾压弱者有什么意思?

真正的武者永远不会惧怕于强大的对手。

厉长瑛和薛培又谁都不愿意在对方面前示弱,两个年轻人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力,凛凛战意直冲向作为他们对手的两个契丹人。

同样的,顺和罗洛也是一交手就知道厉长瑛和薛培实力虚不虚。

输了就得死,生存的巨大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想活着就得拼死相搏。

顺的武器同样是一柄大刀,只是他身形粗壮,比博尔骨矮上许多,手中大刀的刀柄和刀身比厉长瑛手中那杆大刀稍短一些。

两把大刀重击在一起,火花四射,铿锵作响。

顺震得虎口开裂,一次比一次心惊。

在与她亲自交手之前,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如此重的刀。

东胡的神话里,一个部落的首领总是身负神力,能够轻而易举地击败野兽和敌人。

奚州的女首领……难道真的是天神给奚州的助力吗?

顺不敢分心,握紧刀柄,拿出全副精神和力气和厉长瑛对战,却掩藏不住内心的泄气。

四个人打得不可开交,目不暇接,一时半会难分胜负。

流箭不断地从他们身边、头顶飞来飞去,扎了一地。

其他人丝毫靠近不了四人。

交战正酣,战局进入到白热化,也拖到了对契丹不利的局面。

山坡上,耶律佛狸和各部贵族们越来越焦躁。

偏在这时,契丹的探子从西北方快马加鞭匆匆赶回来,告诉他们一个噩耗——

“什么?!習部竟然来了!?”

“他们要干什么!为了奚州和契丹作对吗?”

“可恶的習部!”

一众契丹贵族又惊又怒,骂声连连。

他们实在没想到,習部竟然也会掺和进来。

習部这个时候出现,显而易见不是来支援契丹的,肯定是帮奚州。

他们为什么敢帮奚州?

他们怎么敢帮奚州!

偏偏,習部就是来了……

探子禀报,習部据此只有十余里,人马众多。

一众人变得慌乱。

耶律佛狸最是震怒。

習部的出现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外,彻底破坏了他的计划。

汉军援助奚州,契丹这次南下奚州就不可能如意,他的决策基本没有大问题,是太多人不听他号令,战败和损失一些人马并不足以影响他的威望,反倒还会树立他的威信,原本他可以借着这一场战事为自己扫除一些障碍,如今……

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怒火烧灼着耶律佛狸的五脏六腑,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他理所当然的归咎于奚州,归咎于厉长瑛。

一定是她。

她灭掉木昆部,统一奚州,她是串联起薛家和奚州的关键人物,習部出现一定也是因为她……

耶律佛狸恶狠狠盯着战场中间那片空地,锁定在其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上,咬牙切齿。

更坏的是,南边探子又来回报,汉军的大队人马就在几里外了,用不上一刻钟就会抵达。

三面受敌,契丹各部贵族彻底慌了——

“大王子!”

“大王子,怎么办?”

“大王子,撤退吧……”

所有人都六神无主地望着耶律佛狸。

他们很怕大王子决定抵抗。

耶律佛狸当然没有选择硬抗,迅速下令:“按第二手计划,撤退!”

众人欣喜,应声而动。

不多时,契丹大军中间便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痕,战场后方的人马接到撤退的命令迅速调转方向,不管战场,以最快的速度疾驰向北。

裂痕边缘一些没接到命令的契丹兵发现了后方人马突然转移,深感不妙,也慌慌张张地弃战而逃。

契丹大军霎时四分五裂。

战场中心,顺和罗洛比普通契丹兵更敏锐,察觉到异常,分了神。

厉长瑛和薛培立时抓住二人的纰漏,死捶狠打,逼得两人连连败退,差不多的时候先后坠马。

二人起身想要再战,刚一动,刀锋和枪尖便抵上颈间。

他们……败了。

二人皆颓然。

敌人已无力还击,厉长瑛和薛培便全都没下死手。

“咻咻咻——”

突然,数支飞箭从契丹兵后凶猛地射过来。

厉长瑛和魏堇迅速勒马后退躲避箭矢。

“啊——”

一声极近的尖叫响起。

一支箭射进了罗洛的后背,射穿了他的胸膛。

顺并未中箭,一脸惊疑地望着中箭倒地的罗洛。

厉长瑛与薛培四目相对,皆惊讶。

两人再看向箭来处,只有混乱,看不出其他。

他们败给厉长瑛、薛培,周围的契丹兵大受打击,剩余的契丹兵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大王子和头领们弃他们而去,一时间士气溃散一空,无力再抵抗。

援军还未到,此处战场的局势便几乎完全倒向奚州和薛家军。

奚州数百部众恍惚片刻,带着发泄的欢呼响彻战场。

薛家骑兵也发出呼喝庆祝此时的胜利。

厉长瑛和薛培对视,没有过早地沉浸在喜悦之中。

契丹大幅撤退的缘由尚不可知,可能有诈。

薛培命人看管顺和其他头像的契丹兵,厉长瑛则派人去打探情况。

西北,是陈燕娘和泼皮汇合了白越、多延以及他们搬来的習部两万人马。

他们已经探得契丹败走的战报,发现战局的转变,奚州守卫战胜利已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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