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这样的话,这样的想法不在少数,在众多契丹兵们心中留下了印迹。

他们是契丹勇士,狼一样凶狠勇猛,竟然像狗一样逃跑……

奇耻大辱。

有人愤恨道:“早晚要杀了那些奚州人和汉人!”

……

一些小范围的冲突和情绪崩坏并没有引起混乱,大军撤退的过程极其迅速。

几个部落率先组织好部众,回到主帐外,请示耶律佛狸。

耶律佛狸叫他们先行撤退,还再三询问伤患是否妥善带上。

各部头领们眼神闪动,明显的异样。

耶律佛狸立即不赞同道:“他们是为我们契丹受伤的英雄,不能丢下!”

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强硬,各部头领哪怕觉得拖后腿,也只能安排下去,让人带上伤患。

周遭,不同部的契丹兵,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面露感动,看向大王子的眼神越发崇敬信赖。

而纥便部的顺和其他几个忠诚的小头领则是对耶律佛狸催促道:“大王子,尽快上马吧。”

耶律佛狸是主帅,想等大军都动身撤退。

众人再三劝说催促,他才不得不顾全大局地上马,在亲部的护卫下撤离营地。

契丹大军陆续动身,很快,营地便撤离一空。

十五里外——

厉长瑛已和薛培以及后发赶至的薛家大军汇合。

此时,斥候探查回报。

“禀少将军,契丹人向北撤了!”

厉长瑛身后,奚州一众残兵全都看向首领,随即面上爆发巨大的惊喜。

契丹人撤退了!

奚州安全了!

他们不用离乡逃亡了!

有人当场喜极而泣,情绪失控。

斥候还在禀报:

火堆里的木炭仍有火星,马肉一侧烤焦了,还有余温,远去的足迹中,马粪还是湿软的……契丹人还没有跑远。

厉长瑛视线偏移向奚州剩下这些人。

他们一个个全都形容狼狈,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薛家军边上,显得格外落魄。

奚州定然无法再次承受契丹卷土重来的巨大冲击,把契丹人驱逐出奚州还不够,厉长瑛想要休养生息的时间……

如今有薛家军的助力,得尽可能地多消耗一些契丹的兵力才行。

厉长瑛思绪一转,便举起刀,振臂一挥,“追!不能让契丹人轻易跑了!”

她呼喊着,双腿拍打马腹,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

“首领,你的伤--”

乌檀紧跟在后面,冲着她的背影担忧地喊。

其余人甚至没有思考便下意识地驱马追随。

前方,厉长瑛头也不回,速度不减丝毫不减,只有饱含杀意的声音传到后方,“杀一个赚一个!报仇雪恨!”

她轻而易举地激起了奚州众人对契丹人的仇恨之情,此时局面又颠倒了过来,乘胜追击,众人士气中再无悲壮,疯狂向北疾驰。

一群男男女女,全都双眼充血,一副嗜血好战、如狼似虎的样子,完全符合关内对蛮夷茹毛饮血的低印象。

薛将军没有亲自出征,由秦副将带援兵出关,他看着前方的奚州人,满眼不赞同,“穷寇不可追,蛮夷实在鲁莽……”

薛培低声道:“她是魏堇看重的人,能在奚州杀出重围,坐上首领之位,怎么会只有鲁莽?”

秦副将微微收起对蛮夷的不屑,眼中转为对薛培满满的欣慰和赞赏,正色道:“少将军,将军的意思,大军随您调遣,此番要让东胡各部之间能够互相牵制,避免如今的中原再受蛮夷祸乱。”

薛培眼神凌厉。

制衡需要实力的平均,奚州、契丹和以渔猎为生的習部要形成一个制衡的局势。

让奚州成为屏障,奚州必然不能太弱,否则早晚会被蚕食干净,绝对无法抵抗更北更凶残的部族。

一切谋划皆以中原的安危为先,其次才是薛家军,是个人……

“全速前进,驱逐契丹人到界山之前,不投降,全都直接斩杀!”

“是!”

薛培和厉长瑛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同一个决定--尽可能地消耗契丹的人马,降低契丹的威胁。

薛培带走两万骑兵,和秦副将所率人马再次分开,追向厉长瑛。

厉长瑛听到如雷动的马蹄声,眸中尽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她都没有回头露出表情,没有言语露出语气,随着马匹奔驰跃动而起伏的身体和飞扬的发丝便展现出无尽的前行的力量。

奚州部众跟随着她,原本几乎要破灭的心气又一点点重新燃起来,希望重新回到他们的眼中,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驾!”

薛培和一行亲卫快马驰过奚州的部众。

大队人马在后方,气势熊熊。

他们放开了手脚,全速追击。

前方,契丹探子不断后探,又返回来向耶律佛狸回报。

薛家大军紧追不舍。

契丹皆是骑兵,薛家军中还有步兵,契丹沿着来时路撤离,速度更快,双方的距离缓慢地逐渐拉远。

可即便如此,契丹各部仍感到紧迫和羞愤。

他们对图珲的失败嗤之以鼻,却出现了和图珲一样的形势逆转……

耶律佛狸突然有所感,派探子盯着左右,防止敌人借地形从两侧袭击。

契丹各部的头领们这一次没有质疑他的指令。

一个多时辰后,探子来报,果然有大队人马从东侧袭来,并且正在向他们靠近。

一众契丹贵族庆幸不已。

如果不是大王子有所防备,提前警惕,敌人突然袭击,必定会打乱大军撤退的节奏。

而耶律佛狸匆匆问清楚那队人马的大致数量,沉思片刻,决定调遣人马,装作不知情,进行埋伏和反杀。

各部对大王子的判断比先前更加信任,但仍有几人提出质疑。

“大王子,为什么不加速撤退?”

“是啊,等汉军走了,咱们再回来,奚州根本不是对手。”

“到时候咱们就全杀了那些奚州人消恨。”

罗洛和其他一些头领没有说话,态度却明显是认同他们的。

耶律佛狸只一句话:“他们更熟悉奚州的地形,如果他们绕到边界阻拦,你们能保证大军可以安全地冲出重围吗?”

各部头领骑在马上行进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对此无话可说,奚州女首领“阴险狡诈”如今确实深入人心,还有向来兵法诡诈的汉军将领,确实极有可能。

耶律佛狸飞快地分析,“他们敢分散兵力,就是我们反击的机会,大军据我们有二十里,我们出其不意,快速出击,不是没有胜算。”

各部头领一听,深觉有道理。

他们对自身的实力仍然有信心,这是长久以来的战斗累积的自信,不是一两次失败就能击溃的。

他们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失败。

耶律佛狸这番话,可以说是正中了他们的内心。

仅有的顾虑,还是……

“我们是契丹最强壮的勇士,怎么可能只知道逃跑?反击就是防御。”

耶律佛狸顿了顿,脸上露出沉痛之色,艰难地说道:“我们也要做第二手准备,必要之时,为了保存更多的人,可能要牺牲一些人来阻挡敌人的脚步……”

他似乎极不愿意说出这样的话来,全都是顾全大局的隐忍。

一众契丹贵族霎时明白过来,眼神相会,彼此都带着揣度。

谁是那个“牺牲”的更好……

这一瞬间,最先浮上心头的,当然是与他们更不和的人……

耶律佛狸扫过罗洛等人,眼神一瞬间阴狠,随即公平地命令每个部落按照比例选出一部分人马,包括纥便部等亲部。

他调动时,有意以“强大”为由,将达稽部安排在了埋伏的前沿。

罗洛稍有不愿,却也不好违抗,只得遵令。

战事一触即发,紧急之时,没有一个人怀疑大王子的命令有私心。

命令逐级下达,大军作出调整。

木昆遗部察觉到大军变动,但没有专门给他们的命令,他们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现,随着契丹大军继续飞速撤离。

不到半个时辰,厉长瑛和薛培率领的骑兵抄近路追上了契丹大军。

契丹兵们看见敌人之前,先感受到了千军万马踢踏的地动山摇。

这一次,旌旗猎猎,烟尘滚滚而来的变成了奚州的守卫者,他们带着势必要驱逐出敌人的强大气势奔袭而来。

契丹牧马的部落总是像一盘散沙一样,他们也许久未曾遭遇过这样庞大的敌人了。

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昭示着他们的不平静,大战前的紧张和战栗笼罩着他们。

终于,冲锋的号角打开了野兽的牢笼,契丹兵们如潮水般冲向东方。

对向,厉长瑛和薛培二马当先,没有一丝停滞,率领身后的人马直直地刺向庞大的契丹大军。

“取敌人首级多者加官进爵!厉首领!今日你我再一较高下,如何?”

薛培锋利的目光锁定前方的契丹大军,高声邀战。

厉长瑛勾起嘴角,“奉陪到底!”

首领英勇无畏,追随者自然悍不畏死。

乌檀、彭狼等人和薛培的亲卫们紧随在二人身后冲锋。

“杀——”

利箭密密麻麻,如暴雨坠落,从两侧射向敌对阵营。

厉长瑛和薛培纵马游走在箭雨中,就像两柄人形刀,率先迅猛地扑入到契丹的敌潮之中,撕开两道豁口。

数不尽的契丹兵合围过来,豁口消失,好似淹没吞噬了他们。

随后,乌檀、彭狼等人和薛培的亲卫们也冲了进去,同样瞬间被吞没。

后方,薛家骑兵们和奚州的部众们冲刺和喊杀声更振,

两军相接,刀兵相见,血肉横飞。

天神似乎也感受到了她所庇护的大地上硝烟再起,原本平静的天空乌云遮盖,变幻诡谲。

两只海东青盘旋在乌云之下,于高空之中锐利地俯视着战场。

厉长瑛和薛培虎狼争斗,互不相让。

厉长瑛大刀刀锋之下,头断腰斩,人亡马折;薛培一柄长|枪,使出残影,刺、抹、挑……血溅成花。

他们谁都没给对方拖后腿,好似并肩作战过千百遍一样配合默契,完全不需要交流便能够作出快速的反应。

这是数年如一日,真枪实刀锤炼的结果。

他们出身背景不同,性别不同,教养不同,却都年少气盛,意气风发,在这样一个混乱的、风云变幻的时代崭露头角。

未来难以预料,而这一刻,他们并肩作战,偶尔眼神交汇,惺惺相惜,也战意澎湃。

两人争强好胜,争相杀敌,锐不可当,以胯|下坐席为中心,大刀、长|枪所到之处,仿若形成了结界,结界边缘哀嚎一片,无一契丹兵能逼近结界内,更遑论近二人身。

对上他们的契丹兵倒了大霉,前赴后继也无法撼动二人,周遭的契丹兵渐生畏怯。

两人行动的范围扩大,伸展更加自如,越杀越勇,丝毫不见疲惫。

首领的英勇鼓舞了士气。

奚州部众多伤弱,直面契丹兵,打得艰难,也未曾后退。

他们杀红了眼,浴血而战,脱胎换骨。

薛家精锐骑兵不甘示弱,喊杀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双方打得如火如荼。

纵观整个交战场,契丹兵们整体实力更强,压制着奚州和薛家军,奚州这一方的伤亡更大。

然而,一方两个年轻首领冲杀在前,一方,统帅和各部的头领不见踪影,契丹前线的士气得不到提振,奚州却越打越疯,越打越猛……

普通的士兵们无法看到整个战局,只窥一方,看起来就像是契丹处于弱势,奚州处于强势。

于是,战势越发利好奚州,不利契丹,没有统帅在前线指挥作战和稳定军心,前线契丹兵们的士气受到打击,逐渐显露出疲软。

没多久,天地昏暗下来,战火点燃了草木,火光明灭,残酷的战场上无休止的厮杀和死亡同时发生。

厉长瑛本就少得可怜的部众不断地倒下。

她没有回头,大刀一次次地劈砍。

他们只能用血来保卫奚州,用血来捍卫尊严,用血来铸造脊梁。

无论是敌人还是盟友,他们都要靠自己来赢得尊重。

厉长瑛的大刀不知道斩下了多少人马,两只手臂酸胀发热,虎口撕裂,腰也阵阵疼痛,但双目依旧充满慑人的神采。

契丹大军后方,耶律佛狸骑马立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观察战局,自然发现了厉长瑛和薛培。

他看不清两人的脸,却清楚地意识到两人的危险,不断下令围攻二人。

命令从后方传到前线,有契丹兵奋不顾身地上前,也有更多的契丹兵畏惧厉长瑛和薛培,开始回避二人。

厉长瑛和薛培身边渐空。

箭矢从后方射向二人,也总是被灵敏地躲过,落空。

敌人对两人的攻击减弱,两人的杀敌也缓下来,再想要痛快杀敌,怕是只能深入契丹后方。

交战阻挠了契丹大军的撤退,薛家大军不消多久就能赶到……

厉长瑛已并非昔日鲁莽的猎户女,没有热血上头失去理智,单手持大刀,望向契丹大军后方,高声叫阵:“耶律佛狸何在!奚州厉长瑛在此,可敢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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