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陈燕娘不敢张口让薛家帮忙,厉长瑛敢,薛家吃奚州的饭, 什么都不干,她也太亏了。

薛家士兵加入, 整理战场进度飞快。

而她在这里,奚州的部众也能随时看到她。

奚州的战后情绪很不好。

一方面是战争残酷的精神摧残, 他们整理战场, 每天要面对大量死状凄惨可怖的尸体, 精神上很难快速地抽离战争。

一方面是外部压力,近的是習部和薛家,远的是契丹。

一方面是内部压力,他们对生存的艰难仍然存在恐惧,对未来的信任太低。

很多人的希望或者心气都系在首领厉长瑛的身上, 抬头能看见她,多少有一些安慰效果。

厉长瑛要养伤,暂时不能乱动,动嘴动脑处理奚州事务之余,正好充当一下吉祥物。

两只海东青也一样。

常老大夫到来后接替老巫医救治伤患,老巫医便重回大祭司身份,就在远处的大葬坑边缘跳大神……祭祀超度。

两只海东青作为神鸟,每天除了照常狩猎溜翅膀磨嘴磨爪子,就是吃着大祭司的鲜肉,然后在葬坑上空飞,给祭祀加成。

大祭司为了镇压恶灵、守护生灵,给奚州部众提供心理慰藉,还提出的造石像神。

厉长瑛乐于支持,对造石像也没有意见,有意见的是大祭司要用她和海东青的形象,更有意见的是奚州的抽象画风。

大祭司今日拿来了他雕刻的两个迷你木雕给厉长瑛过目,方头方脑,吊梢眼,身材粗壮也略方,一个手臂上站着海东青,一个脚下蹲着海东青。

海东青也是吊梢眼。

厉长瑛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她,且莫名熟悉。

“非得说是我吗?”

大祭司肯定,“您是天神的女儿,除了您,没有人有资格做奚州的石像神。”

厉长瑛争取再写实一点。

大祭司不解,认为这个形象最有威严,很有远古神明的气势,不过他也表示,可以由厉长瑛操刀。

祭司可以沟通天地,除此之外只有厉长瑛有资格造神像,毕竟她既是天神的女儿,又是奚州的首领。

厉长瑛:“……”

她肿得粗壮的上肢根本无法作出这么精细的活动,这太为难她了。

奚州部众对于石像神的热情很高涨,厉长瑛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她只要一想到石像会立在这片土地上很久很久,以后的人们会认为这就是她,就无限地怜惜英姿勃发的自己。

以至于白習再次来谈判的时候,厉长瑛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眉眼低垂,不怒自威。

她前方不远地空地上,一堆破刀烂箭,一堆破衣烂衫,今日又比昨日高,都是从尸体上摸回来的,上面斑斑血迹,昭示着战争的激烈。

白習首领吐护带领部下到来,厉长瑛抬眸那一瞬间,断眉下的眼眸里的冷漠摄人心魄。

阿耐跟在吐护左后侧,吓得往吐护身后躲了躲。

他次次来躲躲藏藏,偏偏他长了个大体格,根本无处遁形。

厉长瑛想不注意都难,前几次都当没看见,这一次多盯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阿耐整个人都慌了,生怕厉长瑛看上他,他以后要过水深火热、每日挨打的生活。

厉长瑛一见她的威吓已经到了此等地步,白習的少年见到她都心生恐惧,她的石像却是个方圆方圆的石墩墩……

厉长瑛心情更郁闷,表情更冷。

阿耐:“?!”

她为什么表情这么可怕地看着我?!

不会……

不会是要强抢吧?!

阿耐使劲贴近吐护。

仿佛一只成年的大鸟非要躲进雌鸟的羽翼下,可羽翼有限,根本兜不住他,还挤的雌鸟摇摇晃晃。

“雌鸟”吐护:“……”

脸都丢尽了!

吐护低喝:“站好!”

阿耐委委屈屈站好。

厉长瑛不知不觉就在气势上占了上风。

她要谈,主要是跟白習,黑習的乌提首领谈不了,他只有个人情绪和私欲,对部族发展没有任何好的帮助和指引。

習部最想要盐和粮,也想要扩大势力,厉长瑛最希望的是習部不要觊觎奚州,尽早离开,同时尽可能地降低损失。

魏堇在信中提前预设过多种可能,習部答应结盟共同抵御契丹,跟習部的后续利益谈判划了几条线。

最差最差就是不能和平地赶走習部,不得不对薛家的依赖更深,受薛家控制。

但魏堇认为,只要習部能够交流,他们为了盐和粮来援助奚州,这种不和平的方式几率微乎其微,可以谈。

那么,厉长瑛最低的底线就是只要習部能离开奚州,保全奚州不再陷战火,什么要求都答应。

再好一些,奚州像和薛家一样,在和習部的谈判中大幅让利。

魏堇给厉长瑛算了一笔账,谈到什么程度,奚州能够尽快缓过来。

中原战乱,粮价奇高,斗谷可抵半石盐,他划定的线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石盐,粮则尽量不出。

同时他还安慰厉长瑛,即便谈判不成功,奚州必须支付远超他们计划的范围,他们作为实际和中原交易的一方,也有很多操作空间,且習部也不见得会遵守最初的谈判,后面随时有可能打破协议,暴露人性的贪婪。

一切未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当时白越他们去習部游说,厉长瑛为了提高習部支援的可能,除了承诺会帮助習部和中原进行贸易,直接允诺了一千五百石盐作为报酬,可谓是大出血。

而白越和多延谈到了一千二百石。

这笔报酬必须要支付,否则厉长瑛的信誉就建立不起来,更谈不上后续的结盟和贸易。

厉长瑛希望能尽量和平地过渡,也尽量建立自己的诚信。

是以,她几次和白習谈,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只有她厉长瑛,能让習部相对合理地获得他们想要的,并且愿意长期协作、贸易,如果厉长瑛不愿意,或者换另外一个人,都得不到比她这更好的条件,就算他们武力占据奚州,部族也不会获得富足稳定。

厉长瑛狐假虎威,拿薛家说事,来换取奚州更大的利益。

几次下来,明显能感觉到吐护的松动,不点头答应就是还想要更大的利益。

他们都想要利己,才会迟迟定不下来。

这次,厉长瑛说得更直白:

“中原能够富足,稳定的农耕是基础,我要转变奚州单一靠游牧的生存方式,需要稳定,習部不需要吗?”

“我知道你们可能认为我倚仗汉军,看低奚州的实力,那又如何,習部内都还没稳固吧?吐护首领一直容忍黑習难道不也是怕契丹趁乱而攻吗?”

吐护被她说中似的神色,却又避而不谈,“东胡不适合耕种……”

“适不适合也要试过才知道,中原的肥沃良田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良田。”

这些需要时间来证明,口说是大话,厉长瑛没有多言。

“相信薛家的战力,各部都已了解,愿意谈,万事好商量,奚州会是个强有力的盟友;不愿意谈,奚州也绝对不畏惧再战,只是后果……吐护首领想清楚,不要被敌人钻了空子。”厉长瑛直接下猛药,“我欣赏吐护首领胜过黑習的乌提首领,可如果实在谈不拢……奚州或许也会考虑跟黑習联姻,相信乌提首领会愿意。”

吐护神色霎时严肃。

阿耐瞪大了眼睛,震惊又佩服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竟然能为了奚州作出这么大的牺牲。

乌提配厉长瑛……

阿耐脑袋里浮现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的画面,突然乐呵。

乌提好像会挨揍诶~

吐护背对他没看到他突然的傻笑,厉长瑛看得清清楚楚。

阿耐抬眼对上她,一僵,立马变面无表情。

她连乌提都不挑,他这么英俊,太危险了!

每一个表情都表现在脸上,无忧无虑似的,显然平素很受宠……

厉长瑛年纪轻轻便生感慨。

少年啊~

她以前也这么单纯直白没烦恼……

至于现在……

她方头方脑引人发笑。

厉长瑛惆怅。

她一惆怅,表情更冷,整个人都写着“不好惹”。

吐护忌惮,终于彻底松了口:“我也希望和厉首领结盟……”

厉长瑛露出笑容,表情明朗,瞬间就从不好惹的狼变成了阳光的大狗,可怕程度锐减。

她身侧,今日陪着她的多延和小菊也都一脸喜意。

吐护答应,乌提的意见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有意见也左右不了奚州和習部联合的大势。

厉长瑛道:“我会先给習部一百五十石盐的报酬,剩余的报酬需要缓一缓,和中原交易后会陆续支付,最晚入冬之前交付全部。”

一百五十石盐,不太够習部两个部落,但现在的奚州应该也拿不出更多了。

而奚州是否能够按照她的承诺给出报酬,也是吐护衡量是否继续和奚州合作下去的标准之一。

吐护不短视,点头同意了延迟交付报酬。

随后两人又谈起双方交易,白習有不少存货,厉长瑛答应以一个相当优厚的价格采购,尽量用粟米抵,盐、布也行。

他还提出一些其他方面的需求,都是中原的手工艺品以及工具。

吐护很满意,厉长瑛也很满意,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

跟中原接触不够深的胡人部落往往只知道战马很值钱,其他方面的交易并不占太多优势,经常会高价买到一些中原的工艺品。

现在中原最贵的就是粮,工艺品虽然因为战乱会有一些紧缺,人却不值钱,总能找到一些手艺人,成本又会大减。

中间商赚差价,油水相当多。

厉长瑛占了信息差和魏堇身份的便利,心里头打着小算盘,越打越美。

吐护也在打着算盘。

结盟达成,怎么保证厉长瑛会遵守承诺对習部来说也是一个问题,她的信誉并不多值钱,不是她说几句话,定下一纸协议,就具有效力。

于是,结盟又绕回到之前乌提的提议,想要使联盟更稳固,联姻是最容易也最有用的办法。

白習要越过黑習和奚州率先达成更紧密的盟约。

厉长瑛道:“我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不过也可以有。”

吐护道:“别的人都不是厉首领。”

厉长瑛:“我作为奚州首领不可能外嫁。”

“不需要外嫁,只要厉首领孩子的阿父出自白習遥林氏,条件都不是问题。”

遥林氏是首领一脉的姓氏。

吐护这一句话,吓得阿耐差点跳起来。

厉长瑛也坐直了身体。

多延和小菊紧紧盯着他们的首领,喜色褪去,紧张担忧。

这可怎么办?

吐护毫不掩饰他的野心勃勃,“厉首领答应,未来習部和奚州的联合可能会更紧密……”

厉长瑛紧盯着吐护,片刻后道:“此事重大,吐护首领先请回,我考虑后再回复。”

吐护没有逼太紧,颇有些胜券在握地点头。

阿耐抓耳挠腮,不敢打扰。

厉长瑛表情很淡,看着白習的人离开。

“首领,白習首领说联合更紧密,是什么意思?”

小菊似懂非懂。

多延试探道:“是不是暗示两部融合,首领和遥林氏的孩子会成为两部共同的首领?”

小菊张大嘴,“啊?这……这……”

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融合,对两部的壮大确实极有利……而且绝对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看起来是好事。

但是……需要首领委曲求全,真的好吗?

两人思绪混乱,小心地觑首领的脸色,不敢随便说话。

厉长瑛始终不语。

習部临时驻扎地——

吐护擅自和厉长瑛达成了盟约,乌提很不满,站在吐护面前一顿跳脚,一通叫嚣。

吐护全当他是在耍把戏,毫无波澜。

“不算!你们谈得不算!”乌提神色阴狠,“我不同意,你们别想越过我答应。”

他撂了狠话,转身冲出去,奔向的是奚州驻扎地的方向。

阿耐不放心,“用不用拦一拦,万一坏咱们的事……”

“不用管他。”

吐护没有在他面前声张他单独和厉长瑛谈联姻的事,一旦成了,更没有乌提什么事。

阿耐心事重重地沉默,片刻后,紧紧闭上眼,大声道:“阿兄!我愿意为白習和阿兄献身!挨打就挨打!我去跟奚州的女首领联姻!”

他的大嗓门震得吐护一抖,吐护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时候能稳重点儿!”

脑袋嗡嗡的,阿耐捂着后脑勺,委屈。

吐护瞥了他一眼,才道:“你不愿意,自然是我。”

阿耐眨了眨眼,一下子高兴起来,他都做好了要为白習牺牲的准备,突然得知不是他,如释重负。

不过……

“可是阿兄,她能确定孩子是她的,你怎么确定孩子就一定的是你的?万一不是你的还说是你的,咱们白習不就白给别人了?”

吐护瞬间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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