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厉长瑛本来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念经,呆滞的双眼望向身侧的魏堇,“堇小郎,你在用你俊俏的脸蛋做什么啊?”

“什、什么?”

清风拂过,嫩草芽摇曳轻颤。

魏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难以直视她脏兮兮的脸。

几息后,他故作平静自然地问:“为何突然这样说?”

无人回复。

魏堇手指紧了紧,缓缓侧头。

“……”

厉长瑛的上眼皮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挣扎,艰难地拉开一丝缝隙,又合上,反反复复,能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小。

难舍难分的。

她可能就是随便一说。

他没有随便一听,还当真了。

又一阵风轻轻吹过,嫩草摇头晃脑,像是在嘲笑他。

魏堇漂亮的手指拨动面前那根可怜的嫩芽,动作里透着恼意,“她不含蓄,你也随便。”

厉长瑛太累了。

魏堇不忍心叫醒她,在厉长瑛身边稍坐了片刻,便起身回去“假传圣旨”:“暂时停下修整,多熬些粥,所有人都分一些,饱食一顿。”

饥饿不知多少时日的难民们激动得无以复加,他们都认为这是厉长瑛的安排,看向厉长瑛的目光满是感激。

厉长瑛胳膊枕麻了,无意识地抽出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六十多个人,要煮粥吃个基本饱,人贩子的一石粮便去了三分之一。

依旧是没受伤的难民忙活。

锅不够,得分批煮,也用不上太多人,其余人便闲着,眼巴巴地盯着锅,也有个别人盯着厉长瑛。

而这些难民中,还有一小撮人,安静的像是拔毛的山鸡格外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

下三白眼他们一伙人属于身先士卒,死了三个,剩下几人全受伤了。

他们身边还有几个同样受伤、不良于行的人,他们都欺负过其余难民,但是行径还没那么恶劣,恶劣的要么跑了,要么被人趁乱报复打死了。

昨晚上,下三白眼他们看到了泼皮和厉长瑛的互动,便意识到两人早就认识,等到经受了治伤的折磨,想到他们跟泼皮的矛盾,还骂过厉长瑛,个个都如丧考妣。

相比于他们,其他人好歹没直接得罪厉长瑛和泼皮,瞧见几人的模样,还有点儿安慰。

泼皮自封为厉长瑛跟前的头号狗腿子,狐假虎威,安排难民做事,总是要经过下三白眼几人,给他们留下一个阴冷的笑。

他缺了一只草鞋,第一次刻意路过便抢走了下三白眼的布鞋,瞧见他敢怒不敢言,爽的要上天。

第一锅粥煮好,分粥也由他亲自掌控。

他让难民中的女人和孩子先吃,男人们等下一锅,但是眼神明晃晃地瞥向下三白眼他们一行。

那德性,从哪个方位看,都是小人得志。

他偏心也极明显,给魏家人使劲儿捞干的,其余难民才一视同仁。

魏璇本想说他这般恐怕对他的名声不好,可看泼皮理直气壮且对她笑得痴迷的样子,身后又有其他难民等着,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先端回去给她娘。

大夫人梁静娴靠在厉家的板车旁,精神不振。

魏堇此时在魏家其他人面前,又看不出伤弱之态了,拿着厉长瑛的碗,过去排队,打算端给厉长瑛。

前方,一个先前被拖进林子里,又被厉长瑛救了的女人打完粥,自个儿却没急着吃,羞涩地瞥了一眼厉长瑛的方向,端着走向她。

厉长瑛知道爹娘在,魏堇又给她盖了一件厚衣,此时睡得极沉。

女人满眼爱慕地看了她一会儿,将碗放在不会不小心碰到的地方,走到河边,洗了贴身的帕子,又回到厉长瑛身边,红着脸跪坐在她身边,伸出手,想要给她擦拭脏污。

厉蒙和林秀平时刻用余光关注着女儿,见到她过去,并没有阻拦。

而正在盛粥的泼皮不经意地瞥见,反应极大,扔下勺子便冲过去,“住手!”

女人吓了一跳,手停在厉长瑛脸上方。

其他人也都一惊,大部分莫名其妙他这激烈的反应,奇怪地瞧着他们。

泼皮隔开她的手,质问:“你干什么!”

女人在众人的目光下羞臊得厉害,顾及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隐忍地浅瞪了他一眼,“我帮他擦一下脸,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泼皮看她那神色,翻了个白眼,两根手指在眼睛前面比比划划,“你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一个女人,对个姑娘献殷勤!你不正经!”

厉长瑛是他再生父母!他一定要守卫她的清白!

“姑娘?!”

女人心碎的声音震耳欲聋,不敢置信地看向厉长瑛,“怎么可能……”

“姑娘咋了,姑娘不能厉害吗?”泼皮鄙夷地看着她,“昨个儿我都叫女侠了,你还装。”

女人恍恍惚惚。

几步外,魏堇端着粥,静静地看着这荒唐的一幕。

厉长瑛被他们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两个鬼画符的脸在头上,丑得瞬间清醒,“你们想干啥?在我头顶上等我劝架吗?”

她此时还是那副男子打扮,但声音已经回复了本声,并不粗厚,其实很明显。

女人昨夜惊惧太过,根本没听见泼皮喊“女侠”,也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男人,一直没多想。

此时,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把推开泼皮,连粥都不要了,掩面而跑。

泼皮摔了个屁墩儿,又怕厉长瑛揍他,气冲冲地爬起来,端着那女人的粥追上去,“拿走你的粥!她才不吃你的!”

厉长瑛发懵,不明白这俩人怎么回事儿。

魏堇不紧不慢地走近她。

厉长瑛闻到了粥香,肚子震天响,欢喜地伸手,“堇小郎,给我端的吗?”

魏堇挪开手,颇为冷淡,“洗洗你的脏手脏脸再喝。”

厉长瑛这才想起来她也抹得跟个鬼似的,精力充沛地一跃而起,跑向河边,蹲在那儿啪啪撩水一通搓,完事儿又跑回来,向魏堇伸手。

魏堇递给她,看着她大口喝,忽然道:“到太原郡,你我便要分开了。”

然后继续看着她。

厉长瑛一愣,舔掉嘴唇上的粥糊,送了一句祝福:“一帆风顺?”

紧接着没心没肺地问:“有点儿早了吧?”

“不早。”魏堇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谢过厉姑娘。”

“不都叫阿瑛了吗?”

厉长瑛看着他的背影,摸不清头脑。

她懒得揣摩别人的心思,端起碗专心喝粥。

厉长瑛喝完一碗粥, 根本没饱,但她也不好跟其他人争,便回到厉家的驴车旁。

原先分散在队伍两头的驴车, 被魏堇统一安置在了一处。

厉家照顾驴很精心,驴立驴群,厉家的驴不说是溜光水滑, 健壮程度也明显胜于人贩子的驴,光看个头,十分出挑。

它可得意了, 仰着脑袋甩来甩去,还冲着其他驴喷气,“啊哦——啊哦”地叫。

其他驴退避着, 根本不敢靠近它,也不敢叫。

倒是最开始魏堇从驿馆顺手牵的那头驴,身上没拖板车,行动自由, 挤在厉家的驴边儿上,挨挨蹭蹭的。

厉家的驴, 时不时跟它交颈磨蹭,那股子嘚瑟劲儿都要溢出去了。

“老大, 再来一碗啊。”

泼皮重掌分粥大权, 理所当然地认为厉长瑛乃至于厉家父母都有资格优先吃饱, 冲着厉长瑛吆喝。

其他难民同样没露出任何不满。

人仗人势,驴也仗人势。

还没怎么样,就都要鸡犬升天了。

厉长瑛无语,转头问林秀平:“娘吃了吗?”

林秀平摇头。

泼皮对厉长瑛的父母那也是极尽讨好,自然是早就问了, 且明晃晃地表示要给他们“特权”。

虽然泼皮很热情,但厉蒙是男人,又是厉长瑛的父亲,便没有去破坏泼皮定好的分粥规则。

林秀平没吃,则是有一点其他的原因,她脸上为难,怕伤到谁的自尊心,小声道:“我看着,着实有些吃不下去。”

厉长瑛这才瞅见泼皮脏兮兮的手就盛粥,难民们也都脏的不遑多让,两头还都不在意。

泼皮情绪高涨,浑身都是活气儿。

难民们眼神有了几分光彩,身体还一副死气沉沉的疲态。

他们明明还活着,却好像将死之人。

而人饿极了,想要把一切都吞吃入腹,没到嘴里勉强还能忍,吃到嘴里神志都被“吃”给夺走了。

一个个骨瘦如柴的人,吃完了第一碗粥,看着粥锅时,眼神魔怔得吓人。

“活着”的人不会对什么都无感,也不会满脑子都是原始的欲望……

泼皮又吆喝了一遍,要给她再盛一碗。

厉长瑛走过去,抬脚踢在他屁股上,教训,“河就在那儿,有水又不是没水,你手脏成这样,也好意思给人盛粥。”

泼皮不敢怒也不敢言,“大伙都脏,谁嫌弃谁啊。”

厉长瑛看向难民们。

难民们对上厉长瑛洗干净的脸,不由地缩手缩脚。

厉长瑛没对难民们说什么,仍旧只朝向泼皮一人,“懂不懂什么叫上行下效、以身作则?”

“我又不认字……”

泼皮顶了一句嘴,行动却很痛快。

他相当乐于在人前显示他和厉长瑛关系的不同,她都不对别人动手,那肯定是跟他更亲近。

泼皮翘着尾巴去洗脸洗手。

厉长瑛接手了分粥,随口道:“咱们都是平民百姓,土地里刨食儿,粮食就是命根子,这粥是咱们打败人贩子的战利品,不说焚香沐浴地庆祝,怎么也得对这一顿饱饭有起码的敬意。”

“没有办法的时候,怎么样都无所谓,谁还挑这些,那不是毛病吗?现在有机会祭胃庙,得求以后顿顿饱腹不是?”

排在最前头的女人看着手里脏污的破碗,有些伸不出去手拿它接粥。

太脏了。

碗有豁口也就算了,里外都是浑浊的痕迹。

他们拿着碗,但很久没盛过粮食了,更多是用来讨饭,被人贩子们圈住,就只有盛水的作用了。

人贩子驱赶打骂,他们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只能在经过的小河沟里匆忙捞一碗混着泥的水。

他们自个儿都没当自个儿是人一样认真对待。

女人犹疑不前。

厉长瑛一只手拿着勺子,站得十分松散,也不催促,自顾自地说:“那些粮就放在那儿,你们也看见了,都是大家的,今儿这一顿,说了让你们吃饱,就用不着抢用不着偷,能吃多少吃多少,也别贪多,撑坏了没人救你们,全白吃了。”

厉长瑛说到后面这一句,直接指向不远处的母子俩,“娃儿肚子就那么大,再撑爆了,控制控制,以后不活了?”

当娘的舍不得吃,自己那碗也留给孩子,小孩子饿狠了,不管不顾地我嘴里倒。

女人听见厉长瑛的话,才发现孩子的肚子都起来了,赶紧掰住孩子的手,“吃慢点儿吃慢点儿!”

厉长瑛的话,勉强拉回了一部分人的神志。

如今还带着孩子不离不弃的,都是爱孩子如命的,有孩子的难民紧急查看起自家的孩子情况。

“咱们现在不在人贩子手里,也没人欺压你们,粥都有,落不下谁,用不着急。”

其实他们活到现在,已经是极有韧性的。

厉长瑛没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是要求他们更坚强更冷静还更有礼仪,那都是屁话,吃不饱的时候谈这些,纯粹耍流氓。

先前盛空了两锅,林秀平冲着男难民那头招了招手,示意人来帮忙。

受伤的男难民但凡能动的,全都麻溜地爬了起来。

林秀平摇摇头,点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其他人才恭谨地坐下。

他们重新添粟米到空锅里,又架在了火上。

难民们见状,一步一步建立起对厉长瑛的信任,排队的人中,有人率先踏出试探的脚步,慢吞吞地离开队伍,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暂停排队,往河边去。

泼皮洗干净回来,企图重新接管大权,又不敢抢厉长瑛手里的勺子,就眼巴巴地盯着她。

厉长瑛被他膈应到,放下勺子,走开。

泼皮乐颠颠地重新拿起勺子,趾高气扬地站在粥锅后面。

魏家人单独坐在一起,厉长瑛打从进到这队伍里,一直都没有跟他们交流过,便走过去。

魏家的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同样饿了许久,眼神能看出来渴望,吃得却很克制,一碗粥还没喝尽。

魏家的三个女人也是细嚼慢咽。

而魏堇端正地坐在他们身侧,眼里没有丝毫原始的欲望,也没有世俗的欲望——他不看厉长瑛。

魏家人看到厉长瑛,纷纷停下进食。

大夫人梁静娴抬起手,大嫂楚茹和魏璇一左一右扶她起来,两个孩子也都放下碗,以示感激和尊重。

魏堇亦然,只是不看厉长瑛。

厉长瑛几个箭步过去,抬手阻止他们鞠躬的动作,“别,不至于此,你们好好坐着休息吧。”

魏堇轻声劝大夫人:“你们脚下定然也疼,莫要逞强了。”

他一个男人的脚都烂成那个样子,更何况魏家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必乘车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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