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厉长瑛点头附和:“我不讲究这些,不要伤上加伤。”

盛情难却,魏家人重新坐下。

魏堇英挺秀然,端坐于地,仿佛不是在野外荒地,而是高堂之上。

依旧不看厉长瑛。

厉长瑛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关怀道:“堇小郎,你坐这么正,累是不累?你病还没好全呢。”

厉家人连驴都照顾得很精心,更何况魏堇一个病人。

人的气提起来与否,直观地表现极不同。

魏家人注意到他瘦了一圈,但他们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更差,便没有察觉到他病过。

大夫人打起精神,担忧地问:“阿堇,你生病了吗?什么病?可严重?”

大嫂楚茹和魏璇,连同两个孩子也都担心地看向他。

魏堇想要把魏家所有都抗在身上,给自己背负了极重的担子,自然是报喜不报忧,没打算让亲人们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他那些复杂的心境,难对人言,厉长瑛并不知晓。

此时,魏堇面对亲人的担忧,解释道:“许是急火攻心,加上脚伤,便发了场烧,如今已经大好了。”

大夫人缓慢地抬起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魏堇没躲闪,体贴地微微倾身,方便她动作。

温度正常。

大夫人放下心,“没事了便好,没事了便好……”

厉长瑛向来开阔,好的坏的皆不会藏着掖着,打从心底不认为生病或者一些坏事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是以父母双亲才格外放心她,全然的信任她一个人出去也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魏家人的互动,对魏家大夫人道:“脚伤得抓紧处理,天热就麻烦了。”

魏堇才转向她,“伯母的药都快用完了吧……”

厉长瑛瞥一眼难民中的伤患,“稍后我问一下我娘。”

魏堇视线在林秀平身上顿了顿,转而问道:“你打算如何安置那些难民?”

厉长瑛不理解,“为何要我安置?”

魏堇与她说明情况:“五辆驴车、粮食、刀、器具……这些东西,足以激得人以命相夺,他们如今以你为首,自然要你来做主,旁人压不住。”

“东西分了便是,为何要我安置他们?”

她问的魏堇有些语塞。

人慕强从众,难民们软弱可欺,肯定会希望有一个强大的领头人,他们如今便对厉长瑛流露出了信服。

她有首领的潜质,尤其很难能可贵的一点是,共鸣。

脱胎于百姓,才能共情难民,难民们反过来也信任她。

很鲜明的对比便是对他和厉家父母、泼皮的态度差别,同样是厉长瑛的人,昨夜他想要帮忙整理,难民们对他排斥畏惧谨慎……对厉家父母和泼皮却并非如此。

他曾经的阶级在他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乱世了,朝堂动荡,百姓流离失所,是王朝之过,受苦受难的人们苦求有人能拯救他们于水火,又无法相信帝王和贵族是拯救他们的人。

农民起义才振臂一呼而千百应。

“他们的毅力超乎寻常想象,但凡他们还想要活着,便是扔到深山老林里,吃草也要活,扒树皮也要活,为何要依赖我?人总会明白,活着得靠自己,唯一能依赖也只有自己。”

底层有底层的生存智慧,厉长瑛不想负担别人的人生,“下一个目的地是太原郡,我和我爹可以在分开之前教他们打猎,我娘也可以教他们认一些药材,能不能活下去,合该他们自己负责。”

她的决定,出人意料。

魏家人看着她,心情无法言说。

以他们一贯的观念,一人得道,便要聚拢,使势力不断扩大,才会不受掣肘,才能屹立不倒。

千百年来的兴衰也反复证实这一规律。

即便于他们来说,颇为矛盾的是,魏家倒了。

身处于世,人不可能独善其身,魏堇确定,除非人真的遁逆山林,与世隔绝,否则……终有一日都会变的。

不过……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万一厉长瑛不会变呢?

魏堇望向远方,当下她随心随性,心意如此,旁人又缘何要去左右她?

魏堇所谓的能够激起人以命相夺的东西, 包括武器和器具,生产工具其实最要紧,因为能够获得生存资源。

分配不妥善, 会是一场争端。

而厉长瑛认为,大多数难民想得到的,主要是粮食和驴。

六十多人消耗人贩子剩余的一石粮食, 省着吃也吃不了几顿,还不如饱食一顿,抚慰一下难民们的身体和情绪。

在此之前, 他们已经在悬崖下方,忍受着无望的黑暗,他们连简单的生存欲望都是遵循本能多于思想。

不像魏家人, 心头仍系着一根“魏堇会来救她们”的绳子,有泼皮从旁维护,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大吃一顿是魏堇的主意,厉长瑛醒过来后也没有反对, 都不需要交流,便顺理成章地和达成了一致。

关于难民安置问题的不一致, 以厉长瑛态度肯定,魏堇不强求结束。

当然, 厉长瑛并不知道魏堇的不强求, 就算知道了, 她也不会因为他的强求改变自己的态度。

所有人吃饱这一顿饭,无论是要去哪儿,都得重新启程。

厉长瑛不会拖拖拉拉,该说的得说清楚,该整理的就要在再次出发前整理清楚, 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她想到就坐,起身便走。

魏璇看着她这般干脆果断,深深地迷惑,“她不会犹豫吗?”

“人皆会面对两难的境地,岂会不犹豫……”

魏堇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厉长瑛,他也经常观察她,但以他的认知,自观尚且不得解,又如何能解读清楚厉长瑛。

而大夫人梁静娴看看魏堇,又看向厉长瑛,若有所思。

……

厉长瑛先去找她娘林秀平询问伤药和给魏家人处理伤口的事。

帮着熬粥的两个男难民听到了几个字眼,浑身一僵,搅粥的动作都慢了。

林秀平笑眯眯道:“药是够的,这边你顾一下,我先去教他们清理伤口。”

她转身走了,两个难民的身体菜明显的舒展放松。

厉长瑛多看了两人一眼,语气颇和善地请两人辛苦些。

两个男难民受宠若惊,连连保证一定会做好。

另一个粥锅后,泼皮不放过一丝表现的机会,急着开口:“你放心,有我鞍前马后呢。”

厉长瑛问他:“翁先生和小山小月都在邺县,你打算随我们去太原郡?”

她这个“我们”,指代的是她和魏家,没特意提泼皮对魏璇那点儿小心思。

泼皮闻言,面露犹豫。

“休整后就得离开,你考虑清楚。”

厉长瑛对他说完,径直走向难民们。

难民们分散成三个大堆,多个小堆,不远不近地待在一个区域。

一部分有孩子的凑在一起;

一部分神色哀默的女人靠在一起紧密地贴着彼此,她们离其他难民最远;

一部分受伤的,分的伙更多,几个几个在一起。

下三白眼几人看到厉长瑛过来,满脸都写着“终于要来了吗”,表情是英勇就义,身上却在打摆子。

厉长瑛奇怪地看了看他们,便转向其他难民。

他们紧张的要死,她却好像完全不在意。

下三白眼并没有就此感到解脱,眼里反倒升腾出愤怒来。

不敢惹厉长瑛。

他就使劲儿攥紧拳头。

怒。

“伤口!伤口流血了!”

一个女难民细心,发现了下三白眼手臂处颜色变深,还有濡湿,突然叫出声。

又有人慌张喊:“快止血!”

林秀平在魏家人那儿,闻声赶过来。

下三白眼视线从伤口上抬起来,一看见她,两眼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同伙几个人慌忙接住他,窄脸哆哆嗦嗦:“不不不……不用止血。”

周围其他受伤的难民和个别没受伤的难民表情也很怪异。

厉长瑛皱眉不解,“伤口裂开了,怎么不止血?”

林秀平出现。

几人扶着下三白眼齐齐后退一步。

林秀平柔声劝道:“不要讳疾忌医,快放下他,伤口更大。”

几个人仿佛目送人英勇就义一样,放平昏迷的人,松开手后迅速散开花。

厉长瑛:“……”

娘啊,你干什么了?

她实在好奇,便直接问了出来。

厉长瑛原本是指望随后而来的亲爹给她解答,厉蒙咳了咳,转开头,不予理会。

后来,窄脸颤着声解了她的惑。

昨夜,林秀平这个唯一的半吊子大夫担负重任,一下子面临如此多的伤患,也冷静自若,不显慌张。

有些情况比较危险的必须尽快止血。

受伤的人又多,她那药又不是神药,一沾就止血,所以,林秀平就烧了刀子,直接按在难民伤口上迅速止血。

厉蒙负责帮她按着伤患,防止人乱动,扩大创伤。

难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止血的,只看着她一张清秀柔和的脸,施酷刑一样拎着烧红了刀毫不犹豫地落下,那个肉滋啦作响,隐约还有肉香,都吓疯了。

她前后反差太大了。

就算后来知道她是为了止血,难民们,尤其是亲身经受过她烙铁折磨的难民,看见她都心有余悸。

厉长瑛:“……”

怪不得听到好几声嘶厉的尖叫声,急着救火都没放在心上。

他们父女俩从来没这样止血过,今日厉长瑛也是第一次听说。

半吊子是敢上啊,不会有被她娘治死的吧?

她不懂医术,这真的合理吗?不会是她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吧?

厉长瑛不敢问,吞了口口水,转向她爹,头一次有点儿失语,“你……我娘……”

厉蒙一脸大公无私,“我和你娘应该做的。”

厉长瑛表情空白,她肯定不是要问这个,但具体问什么,没头绪。

而其他不知情的难民听到这些,也都惊恐又忌惮地看向林秀平。

林秀平完全不受干扰,上了点药就重新包上,而后轻声细语地叮嘱窄脸几人,“他伤得有些重,不要让他再乱动了。”

医术没有,医德不好说,但心理素质极强。

窄脸几人点头哈腰,连连答应,毕恭毕敬地目送她离开。

魏家人所在之处,小姑娘魏雯崇拜地望着林秀平,小嘴都合不上。

厉长瑛拔回母亲身上的视线,转向几人。

她原先是要干什么来着?

不过现在她多了个要办的事儿--慰问伤患。

她娘那个野大夫给人造成的心理阴影,还得当女儿的来抚慰。

得先问问名字。

窄脸被推出来答话。

下三白眼叫程强,窄脸叫江子,另外两个,矮缸似的叫范刚,下巴长的叫包地儿。

厉长瑛看着躺在地上嘴唇煞白的男人,默念:很遗憾通过这样的方式认识你——逞强。

窄脸江子小心翼翼地问:“女侠,俺们是欺凌弱小,还揍过那泼皮,对你也不太尊重,但是绝对没有淫人妻女,能不能放俺们一条生路?”

另外两个人也怂巴巴瞅着厉长瑛。

这欺软怕硬的调性,跟泼皮有一拼。

厉长瑛默不作声。

江子欲哭无泪,“大哥早上还说,他昏过去后还做了噩梦,说在地狱梦见受了烙刑……”

厉长瑛:“……”

下地狱可真不得了了。

厉长瑛只得道:“看你们日后的表现。”

三人谢个没完。

一旁,有男难民看见他们这软弱的德性,面露不屑,等厉长瑛一扫过来,立马又老实巴交了。

厉长瑛头脑回复如常,转头说正事儿。

她开门见山,一点儿不委婉,“我们打算去太原郡,这些从人贩子手中得到的粮食,你们每个人都能吃到,那几头驴宰了分食太可惜了,可以到路过的县城换成粮分给你们每一个人。”

“你们原本打算去往何处?依旧可以去,如果太原郡之前有顺路同行的人,我和我爹娘可以教你们打猎、认药材,或者其他一些生存手段。”

难民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皆眼露无助。

他们都是流离失所的人,哪里有要去的地方,终于从一个深渊出来,下意识地就遵从厉长瑛,完全没想过没有她的问题。

他们许多人就像是,本来隐约出现了一个方向,但现在,方向有腿儿会自己跑,不带他们,他们就又要迷失在雾中了。

厉长瑛道:“修整后就得离开,你们考虑清楚。”

难民们眼睁睁瞅着她说完就走,不敢说想跟着她。

这时,难民中走出一个年轻女人,径直走向厉长瑛。

其他难民都观望着。

“我叫陈燕娘,您之前在林子里救了我,我想跟着您,我什么都可以做,洗衣烧饭,为奴为婢都行,只要您愿意带着我。”

她洗干净了脸,面容还算清秀,唯一就是额头比较宽,头发比较薄,看起来营养不良似的,显得年龄不小。

厉长瑛直视她,认真地拒绝:“我们不过是一介猎户,用不着奴婢,如果你只是想要活下去,能教你的,我们一家不会藏着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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