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他从没想过部落的人会杀死他。

仆罗口中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握着刀的三个人冷静下来,意识到他们干了什么,猛地松开刀柄,后退,撞在了其他人身上。

仆罗想回头看一看,是谁……

他只扭了半个身子,便站不住了,歪倒。

“嘭!”

仆罗摔在地上,睁着眼睛,正对着巫医的方向,求救。

巫医从震惊中回过神,匆匆走向他。

另一边,苏和亦是惊魂未定,瞪大的眼睛看向动手的三个遗部。

显然,这也不在他的计划内。

仆罗越是针对他,越将遗部们推向他,契丹人知道他们不和,也不会将他和仆罗放在一起看待……

起码短时间内,他都不打算弄死仆罗……

太突然了。

三把刀,必死无疑。

巫医没能救回仆罗,阴森的眼睛带着怒意望向动手的人。

三个人不由自主地抖,紧接着便大声痛斥——

“他已经害我们一次,难道还要再害我们一次吗?”

“他根本不配当首领!”

“苏和在帮我们,他还要对苏和动手!”

“杀了他大家才会安全!”

三人激愤,越说越愤恨,胸膛剧烈地起伏。

其他人也对仆罗的死没有任何的同情,甚至露出几分大快人心的意味。

他们逃出来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继续送死,仆罗的做法早就引起了众怒。

仆罗的尸首就横在地上,巫医表情阴冷一言不发。

三人迫于压力,涨红了脸,逐渐说不出辩驳。

毕竟是杀了同族……

三人渐渐攥紧了拳头,眼里充血,泛凶光。

毡帐内气氛焦灼中带着一丝诡异。

苏和见状,连忙出声劝道:“巫医,他们有错,也有为了救我为了大家的原因,一时冲动……”

三人一听,拳头微松,不过仍旧紧张地盯着巫医和苏和。

苏和祈求地看向巫医。

巫医冰冷的脸上微微松动,片刻后,冷漠地转身离开。

木昆部就只有他们流亡在外,都算是亡命之徒,哪里还能管束,更不要说平息怨气。

苏和也算是给了他和那三人台阶。

动手的三人彻底松了一口气。

而留在毡帐内的其余木昆遗部看见巫医如此给苏和面子,面面相觑。

有一人试探地提出,想拥护苏和为首领。

其他人一听,纷纷响应。

尤其是刚被救了的三人,最支持。

苏和立即推拒:“我们是兄弟,能互帮就互帮,大可不必推举首领。”

他态度很强硬,坚决不要当这个二十来人的首领。

这么几个人,首领不首领没有多大意义,苏和也不在乎这个名头,有实际的领导力方便他操作就行。

动手的三人之一坚定道;“苏和大人愿不愿意,我们都认定苏和大人是我们的首领!”

苏和不与他们继续争辩,叹了一声,让他们先处理掉仆罗的尸首。

仆罗的死,并没有在契丹王庭引起什么惊动,没人关注木昆遗部的一点动静。

而其余木昆遗部没有亲眼看到毡帐内发生的一切,听说仆罗突发恶疾死了,或许有猜测,却没有去深究真假。

当晚,动手的三人之一悄悄找到苏和,说了一件他们隐瞒的事情。

大军出发之前,苏和特地跟一众木昆遗部交代过,一定要极力渲染厉长瑛的强大和狡诈,这样契丹大军稍有受挫,就能抵消一点仆罗游说契丹奚州牧马的过错。

无论契丹大军是高歌猛进还是受挫,对他们都没有坏处。

基于这种前提,以及他们真情实感地畏厉长瑛如虎,木昆遗部始终像是吓破了胆一样怯懦。

而三方突袭契丹的那一晚,本该被俘的“奚州俘虏”逃跑之前,趁乱接近了他们,告诉他们木昆部的女人和孩子们都归顺了厉长瑛,还一起抗击了契丹,劝他们投降归顺,奚州的新首领厉长瑛会善待他们。

有人意动,有人对曾经毁灭性打击木昆部的厉长瑛抱有怀疑和警惕。

他们没办法相信厉长瑛会善待他们……

“俘虏”知道他们会怀疑,蛊惑地劝导:“以首领如今统一奚州的实力,完全不用在意你们这些木昆遗部,但首领从始至终都没有将木昆部当作敌人,首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奚州,为了带领整个奚州的人们走出苦难和饥饿。”

“木昆部破坏了奚州的安宁,受到奚州各部的抵制,但木昆部同样是奚州的子民,只要愿意归降,首领掌管的奚州仍然会接纳你们,也不会因为你们的出身区别对待……契丹人会愿意善待你们吗?”

“你们的亲人或许还在奚州,真的愿意像没有根的树一样流落在外吗?真的不想回来吗?”

当时,仆罗带人仓皇逃离,后来另一支在外放牧的木昆散部和其余逃掉的木昆部人也陆续逃到契丹去他们汇合。

他们中不少人有妻儿仍留在奚州,不知生死。

这些木昆遗部流落在契丹,经历过冷落,日日煎熬,如果有机会,怎么会不想回到奚州呢?

“我们怎么相信你们?”

“俘虏”道:“可以告诉我你们家人的名字,以后首领会悄悄给你们传信,让你们知道他们的消息,你们之间肯定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秘密,可以作为证据,传信的时候就会知道他们的安危。”

木昆遗部们就动摇了。

“我们要怎么做?”

“要堵住奚州其他部落的嘴,需要立些功……”

于是,他们就被策反,成了厉长瑛在契丹的探子,第一个任务就是散播恐慌,动摇契丹军心。

闭环了。

苏和:“……”

你是探子,我是探子,大家都探子。

仆罗今天要是没死,一回头,也孤立无援了。

这可真是木昆部最大的笑话。

苏和知道魏堇在奚州有其他势力,隐隐猜测可能是在奚州横空出世的厉长瑛。

不管这俩人什么关系,路数真是一模一样。

苏和怀疑,还会有其他探子。

这太有可能了。

那人看着苏和表情变换,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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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沉默半晌,问:“杀仆罗也是奚州的主意?”

那人摇头,“不是,他们只说让我们潜伏,没有再联系我们。”

苏和又沉默了一瞬,叹气道:“暂时……就这样吧,咱们也需要一个后路……”

投降和归顺在游牧民族中太寻常了。

他们现在这样,如果有更强势的人出现,打败了厉长瑛,他们也会随时归顺那个人。

这没什么。

那人一脸感激,彻底放心了。

苏和低声交代:“此事,不要让巫医知道了。”

巫医是木昆部的巫医,对木昆部的感情非同一般,如果让他知道,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那人明白,“我们会瞒着巫医的。”

他们不止瞒着巫医,原本还瞒着苏和和仆罗。

苏和想起来还是很无语,一副还需要平复的模样,让他先走。

好歹提前通个气,如果今日木昆遗部不与他透露,他不知还要蒙在鼓里多久。

两个阴险狡诈的男女凑做一对儿算了!

某种程度上,他真相了。

奚州,厉长瑛忽然脑袋痒,挠了挠,从主帐中走出去,“叫个人来跟我比划比划!”

她不只手痒,刺挠到脑袋了!

厉长瑛派回关内两拨人, 先后到了薛家和燕乐县,都是为了告知与河间王使者的来往。

厉长瑛对薛家很直爽,直接就在信中跟薛将军表示, 她和河间王此番结交,就是为了薅河间王点羊毛解奚州的燃眉之急,是利益关系, 希望薛家不要因此而芥蒂,他们才是最密切的盟友。

字里行间,她对自己的行为都没有任何心虚气短, 十分坦然,甚至还用了“劫富济贫”的形容。

大势力博弈,小势力为了生存在中间左右逢源, 捞一点好处无可厚非。

厉长瑛明明白白地摆在面上说。

薛将军和章军师依然对厉长瑛赞不绝口。

外人如何评价她并不重要,她的部众才最有资格评价她作为首领是否对得起奚州。

而厉长瑛该进的时候不游移,该克制的时候丝毫不冒进,该放下身段的时候不倨傲, 该铁骨铮铮的时候不卑躬屈膝。

大是大非上不出错,怀大德有大义, 此等品性已是极难得,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薛培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 对两人的夸赞丝毫不介怀。

秦副将有疑问:“她明目张胆地打主意, 河间王久居高位, 会容忍?”

他已认准了魏堇和厉长瑛有私情,魏堇和魏璇是姐弟,厉长瑛和薛培就是姻亲,当然不怀疑厉长瑛跟薛家更亲近。

章军师捋着胡须道:“河间王屡屡战败,马上便要成为强弩之末, 出些粮食稳定奚州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魏堇的身份。”

他们都清楚两人早晚要汇合,厉长瑛用这种方式将魏堇带出关外,得人又得钱,是一石二鸟。

不过河间王必定要有个担忧,一旦魏堇的身份曝出,此事传扬开来,他绝对要被天下人唾而攻之,会催化河间王的势力倒塌,连他的内部可能都要分崩离析。

这对薛家有益而无害。

“将军不如推上一把,助这对有情人免分离之苦。”

薛将军和章军师对视。

薛家的机会也要来了。

薛培回到将军府,对魏璇道:“魏堇出关的时机到了……”

魏璇眼神落寞,待到薛培说完来龙去脉,又强作笑颜,真心实意道:“阿堇念着阿瑛,能早些团聚也好。”

只是一关之隔,厉长瑛身份不同往常,魏堇行走也不似当下这般方便,他们相见便不再容易……

薛培知她不舍,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他没说得是,一关之隔还不算远,日后,恐怕要相隔千里……

燕乐县——

魏堇终于等到了厉长瑛的信。

翁植、林秀平和厉蒙得到奚州来信的消息,全都迫不及待地来到书房。

魏堇展开信后,神色便一下子明朗起来。

他看完第一张信,林秀平和厉蒙赶紧接过来看,正好接上,也是一看便表情欢喜。

唯独翁植,一人独坐,装模作样好似不急不躁,实际看着三人的表情,视线都快要穿透信纸了。

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三人很快便看完了。

翁植一见他们动作变化,立即问道:“信中说什么了?可是定下了?”

魏堇精致如画的眉眼再不复冷淡,兀自拿过信纸,细细地读第二遍。

林秀平嘴角上扬,嗔怪道:“每次都是如此,她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吗?”

厉蒙啧了一声,颇为理解,“舞刀弄枪还容易些。”

没人回答翁植的话。

翁植:“……”

他还在这儿呢,他们太如若无人了。

不过瞧着三人的表情,也知道是好消息。

魏堇沉浸在信中已不可自拔,翁植便不自讨没趣,等夫妻俩关注到外人,才继续追问。

夫妻俩的回话中得知,一切果然有了新的进展。

厉长瑛竟然真的走了“和亲”这一步,第一次得知时意外过了,这次翁植感慨多于意外。

如果没有打下这样的战果,没有成为整个奚州的首领,底气都不能这般足。

那可是整个河北道的掌控者。

堪比大放厥词了。

不过厉长瑛如今蛮夷首领的身份,大放厥词也算是合理。

翁植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魏堇的身份会不会成为阻碍?

林秀平和厉蒙闻言,喜意稍稍降下来,望向魏堇。

魏堇抬头,眼睛缓慢地从信中抽离,眸光明媚如春,灿烂如夏。

温柔和炙热,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无论和亲成不成,我们都该去找阿瑛了。”

厉长瑛在信中说,和亲的要求我提了,能不能成,你们想想办法,不能成也无所谓,她会接他们出关。

魏堇长指微勾,点在“接你们出关”这一句上,缱绻地轻抚。

魏家教养子孙,皆要博文约礼,正身清心,现在魏堇这般甜情蜜意、黏黏糊糊的情态,简直叫人无法直视。

翁植牙疼,暗暗吸气,吐气,避过魏堇的话,一本正经地自问自答:“河间王被战事牵制住,分身乏术,当下最不希望内部分崩,后方大乱……”

林秀平听他们说得多了,也懂了一些局势,“河北各郡势力不算大,反叛极容易镇压,那……”

“最大的威胁是薛家。”魏堇含笑道,“河间王现在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一旦内部出现问题,前线必定摧枯拉朽,而天下皆知,魏家全都死在了大火之中,河间王心存侥幸,未尝不会同意。”

事业都要没了,一个魏堇和符家阖族的命运相比,孰重孰轻,河间王自会衡量。

“河间王的为人,只要底下稍有鼓动,很可能会想要借此来挑拨奚州和薛家的关系,牵扯薛家的精力。”魏堇眸色粲然,“如若薛家阻拦‘和亲’,引起阿瑛不满,便正中下怀;若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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