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河间王是否能拿捏住魏堇便很重要了……

那是后话,眼下“和亲”能不能成,关键在薛家身上。

当日傍晚,魏堇回信还未写完,薛家便派人来到燕乐县,告知薛将军的打算——

薛家准备动一动了。

魏堇胸腔中剧烈地跳动,情急心切,焦焦又煎煎。

阿瑛……

他的想念快要化成一道河,全都流向厉长瑛,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想这之后河北和天下局势的变化。

他想快点见到厉长瑛,如果能抱着她,他心中的塌陷才能彻底填满。

相聚越是近在眼前,情绪越是难以自控。

魏堇完全不掩饰厉长瑛对他的影响,也掩饰不了。

连在林秀平和厉蒙、翁植面前都那般情态,待到独自一人时,手执薄薄的信纸,目光火热,压了又压,还是缓缓抬起,贴近鼻尖,闭眼轻嗅。

脑海里浮现出厉长瑛写信的画面,或许眉头紧皱,一脸认真;或许散漫随意,信手拈来……

她一定不知道,他这样轻浮……

魏堇另一只戴着金珠的手腕垂下,微微颤抖。

林秀平和厉蒙的屋中——

林秀平辗转反侧。

这一次与从前不一样,是喜忧参半。

厉蒙抱紧她,按住翻来覆去的人,“别着急,很快就能见到阿瑛了。”

“我是想阿瑛,也想阿堇。”

林秀平靠在他怀里,犯愁,“你也瞧见他每次收到阿瑛信时的模样,今日尤甚,我总担心他什么都系在阿瑛身上,万一阿瑛不喜欢他,阿堇不是要空欢喜。”

厉蒙无奈,“他们干出那么大的事,哪需要咱们担心。”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林秀平做母亲的,想不担心都不可能,“等到了奚州,我还是要撮合一二,阿瑛的性子你我最了解,她没这些细腻心思,阿堇对她一心一意,又能帮她,咱们做父母的,好歹尽人事。”

厉蒙不说话。

林秀平常念叨,一个家里两个人,有一个粗糙就够了,两个都粗枝大叶,无人体贴,也是麻烦。

她是极喜欢魏堇的,认为两个孩子再合适不过。

厉蒙私心里始终认为,魏堇心眼多,她这般态度,就说明魏堇攻陷了她。

不过,真心实意与否,他也看得出。

“你别好心办坏事,将两人推得远了。”

“我哪里会那样没有分寸……”

第二日。

魏堇从屋中出来。

县衙后院每日都有晨练,固定每日参与的人只有三个孩子,魏雯、魏霆、小山,小月和魏霖年纪小,起不来。

其他人轮着准备膳食,时有不参加。

今日是厉蒙和彭家兄弟、江子、范刚、双喜、阿宝、柳儿,以及三个孩子。

魏堇心情极佳,由内而外透出来的那种欢喜,使他整个人都焕发光彩,本就相貌气度绝佳,更是引人注目。

彭老二彭狮一个走神,拳头直接落在了彭老三彭豹的身上。

江子趔趄。

程强拎着水桶要进厨房,头一直扭向魏堇,一不小心和春晓撞在了一起,水洒在了春晓腿和脚上。

春晓冷飕飕地盯着他。

程强差点儿没给她跪下请罪。

其他人也都看直了眼。

阿宝、柳儿两个姑娘不好意思一直盯着魏堇的脸,两人悄悄看了彼此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分开。

他们这些人一路跟着来到边关,难免寻思,魏堇一个男子怎么长得那么好。

不过魏家姐弟和孩子们长得都好,大家又都是长途跋涉的狼狈相,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今日竟是又看呆了去。

他们此时才注意到,魏堇好像又张开了些,少年气少了,五官棱角变得分明,更多了成年男人的清俊和深邃。

总之就是好看的紧。

众人都无心正事,练武的人像在划水,准备早膳的人像是游魂。

厉蒙:“……”

一个男人,咋长成这个样子。

要是没点势力,咋守得住吗。

如此看来,不是厉长瑛都不行,不知道得有多少男男女女盯着他。

等到魏堇出现在前衙,县衙的官吏们也都个个看得呆愣。

魏堇寻常可不喜欢常有人盯视,和关外的来往越来越多后,便将士兵们挪到了外头去,今日却对众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县衙的官吏忍不住,一个劲地打量他,猜测他为何这样气色红润,就像是刚刚大补过一样。

知情的翁植和彭鹰:“……”

立秋都过了,这么灿烂要刺瞎人眼吗?

俩人都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稍微克制一下?

可转念一想,怎么克制?谁能忍得住高兴?强人所难啊。

……

河间王使者一行人返回到安乐县,一见到二公子符鸿,便无限夸大奚州的实力和厉长瑛的蛮横。

使者不了解,二公子符鸿很清楚魏堇的身份,魏家女也就算了,哪里敢做主推魏公的孙子去给蛮夷女人祸害,能快马加鞭地派人先送消息回河间郡。

而如魏堇和薛家预料那般,河间王确实迟疑。

他现在为了前线的战事焦头烂额,根本不想承受何人一点新增的压力。

他甚至恼怒于在得知魏堇身份时没有第一时间灭口,可那同样危险,因为魏堇的身份并不是他一人的秘密,他一度怀疑太原郡那边是故意透出消息,万一他对魏家不利,就会拿出来打击他。

现在,魏家子又成了更大的麻烦……

河间王想干脆先将奚州和薛家放置在一边,暂时不予理会,可惜,麻烦接踵而至。

他安插在薛家军的人送信回来,说关外暂无异动,薛家却又在整军,不知缘何。同时,北部的涿郡和上谷郡纷纷来报,薛家暗地里在两郡活动。

薛家的矛头是对准他!!!

河间王想到的一瞬间,头痛欲裂,冷汗浸湿衣衫,浑身发冷。

他又开始后悔没有早点儿解决薛家这个心腹大患,此时就不必腹背受敌,完全忽略了他根本拿薛家没有办法。

河间王召集幕僚,紧急商讨应对之法。

这时,有一个幕僚提出一计……

燕乐县——

一连多日,县衙内部都有些暗潮涌动。

县衙众人皆收到了魏堇的指示,知道他们这次终于要走了,心潮澎湃,还要压制着躁动如同往常一般。

孩子们知晓他们要分离,心情低落,怏怏不乐,装不出来若无其事。

彭鹰和彭家兄弟要为了在魏堇走后顺利接手燕乐县做准备。

魏堇只做一件事,派人和太原郡的大商户取得联系,重新谈日后的交易,然后便是耐心又焦急地等待。

大半个月后,曾经受命前往关外的河间王使者和一百人马快马加鞭来到燕乐县。

魏堇早在他们到达燕乐县外便得到了消息。

报信人回报:“只有人马,没有奚州要的粮。”

翁植思索道:“看来河间王不打算轻易应允。”

魏堇拂了拂官服,神色淡淡:“什么打算,一看便知。”

他命县衙官吏一并到衙前迎接。

燕乐县从前几年也不见得有几次大人物来,这一年多频频来往,官吏们从第一次的诚惶诚恐,到现在几乎已经可以平常接待。

魏堇为首,其他人在他身后,等候客来。

使者率众人马尚未抵达县衙前,便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步行至魏堇前方。

这位使者不同于先前魏璇“和亲”时那位趾高气扬的官员,态度颇为客气,甚至看着魏堇的眼神有些许不同寻常,“在下冯起,朱县令,幸会。”

魏堇与他对视,便意识到,他知道了。

“冯大人,幸会。”

其他县衙官吏也向冯起行礼。

冯起丝毫没有拿乔,抬手示意后,便对魏堇道:“朱县令,我专程为你而来,单独谈谈?”

魏堇答应,转头对翁植和彭鹰叮嘱了一句,从容地引冯起去书房。

冯起坐在书房内,看着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魏堇,唏嘘不已。

初见时,他不知魏堇的真实身份,惊艳过后,全副心神都在蛮夷女首领身上,还言道不怪那女首领惦记,属实是风姿卓绝。

当时他们私下也奇怪过,若是主上麾下有这样一号人物,不该寂寂无名。

冯起此番回去还打听过,可有认识朱维城的人,形容他的相貌特征年龄气度,与他所见完全不同,当时便觉其中大有隐情。

没想到,真是个天大的隐情!

传闻已死的魏家子,又活了!

怪不得他有这般风姿,原是魏家子……

这时,春晓进来奉茶。

她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冯起面前,他抬头,冷不丁看见她那张棺材脸,吓得一激灵。

春晓敲门了,毫无歉疚,木着脸,“大人,喝茶。”

声音也毫无起伏,不像是生人。

春晓放下茶,转身又去到魏堇面前,然后安静地离开。

冯起心有余悸,“……”

什么人啊,这么诡异……

“不知冯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魏堇主动询问。

冯起想起来意,有些难以启齿,“在下数日前出使奚州,那位厉首领亲言,薛家喜宴上,她折服于公子的风采,念念不忘,欲与公子结亲,在下受河间王之命,前来说媒。”

“念念不忘?”

魏堇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

冯起一口咬定:“正是,厉首领亲口说的。”

魏堇心头泛起丝丝甜蜜,极难控制嘴角。

他最听不得厉长瑛表白的话。

而在冯起看来,他下颌紧绷,显然是极力控制着愤怒的情绪。

他不禁慨叹,这般年轻便从高处跌落,经受了家族的败落,流放极寒之地,还能绝地求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不愧是魏家子。

若真与那粗暴的蛮夷女首领成了亲,简直是暴殄天物。

冯起一想到那凶悍的女首领□□着逼迫魏堇的画面,便为魏堇感到可惜。

怎么就……怎么就遇上那么个女霸王呢?

冯起受命于河间王,再是如何可怜魏堇,也只得游说:“公子有主上做媒,去到奚州是名正言顺的……”

他有些不知道如何说魏堇的身份,顿了顿,才转了个弯道:“成婚。”

而后,冯起继续道:“厉首领已是奚州名副其实的王,威武不凡,对公子也是真心实意,如今魏家败落,能得这样一门亲事,也不算辱没了公子。”

魏堇勾起嘴角,又迅速扯平,看起来像是在嘲讽。

“堇好大的面子,从前逼迫我阿姐时何等的气焰,如今河间王对堇倒是客气有礼……”

冯起说方才那一番话,自己听着都假,完全不怀疑魏堇生气的语气。

他认真地解释道:“主上并未授意杜荣贵那般,完全是他擅作主张,押送回河间郡,主上便严惩了他。”

魏堇没有任何波动。

冯起见状,心知无法和解,便干脆地威胁道:“公子不想知道娘子如今在何处吗?”

魏堇眼神倏地锐利,“冯大人这是何意?”

显然,亲人是他的逆鳞。

冯起可以交差,又不免叹息,“厉首领说,公子去到奚州便可以见到魏家娘子,否则,恐怕此生再不复相见。”

魏堇脸色阴沉。

冯起后面的话极难说出口,深觉良心不安,“主上诚邀魏家的小郎和小娘子去到河间郡,魏公子去到奚州后,他们便可以安享荣华富贵,免受极寒之苦。”

话说得再冠冕堂皇,本质还是河间王不放心魏堇,要带走魏家剩下的孩子做人质。

魏堇脸上冷的好似结了冰,动了真气,“河间王如此行事,不怕天下人耻笑吗?这般德行,还妄图逐鹿中原?”

冯起表情不太好。

河间王如今的处境确实艰难,他先后威逼魏家姐弟的行径,也确实下作,偏他是主上,知情的下属们纵是觉得不妥,也不能质疑,否则与不忠无异。

不能多想。

冯起好言提点:“主上为了拿捏你,不会伤害他们,公子尽可放心。”

魏堇嗤道:“河间王可真是费尽心机。”

冯起绷起脸,一板一眼道:“主上欲与奚州交好,准备了五十车粮,此时大概到了安乐郡边界,只要魏公子答应前去奚州,公子能见到魏家大娘子,两位小郎小娘子也会得到妥善安置,何乐而不为?”

魏堇冷笑反问:“河间王对魏某应该还有指示吧?”

冯起不否认,“厉首领喜爱公子,公子若是能挑拨奚州和薛家的关系,牵制住薛家,小郎和小娘子一定会过得更好。”

“以色惑人……呵~”

冯起脸上臊得热,讷讷无言。

魏堇表面上怒然,内里却回味着这四个字,泛起异样地骚动。

片刻后……

“若我不同意呢?”

冯起道:“在下只能动武,‘送’魏公子去奚州。”

所以,魏堇同意与否没有任何意义,河间王会逼魏堇按照他的要求行事。

并不是不强逼,而是改为先礼后兵了。

“河间王果真是乱世盗匪,如此欺世盗名之辈,魏某很期待他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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