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冯起没有回复他的奚落。

至于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

随后,两人皆沉默下来。

魏堇思索,冯起等魏堇想清楚,自行答应。

许久之后,魏堇终于再次开口:“冯大人……”

……

魏堇似乎没有选择,只能同意。

河间王早在得知魏堇身份时,便查清楚了魏家的情况,更别说士兵中还有眼线,他们来时有几人,孩子有几个,全都清清楚楚。

县衙有五个孩子,为了不给他们掉包的机会,冯起要求带走所有的孩子。

这件事一出,便在后衙引起轩然大波。

詹笠筠头一个慌乱地找到魏堇。

彭鹰跟她在身后,小心翼翼,“你慢些,别摔倒。”

魏堇也道:“阿姐,莫急。”

怎么可能不急。

詹笠筠停在魏堇跟前,急声问:“阿堇,怎么能让河间王的人带走孩子,他们还那么小……”

她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这么远,一旦分开,何时何日能再相见,他们好不好咱们都不知道……”

詹笠筠最近越发感性,本就泪浅,想到那种画面便难过的泪水涟涟。

彭鹰劝说她:“小心哭伤了身子,你听听阿堇的打算……”

不坚强的人,曾经在大牢,在流放的路上都自绝了,何况他们经历许多,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詹笠筠深吸一口气,压住眼泪,“阿堇,你有何打算,可否告诉我,好让我安心些。”

魏堇便道:“河间王将粮食还未进入,奚州万余部众,急需粮食,不能有闪失,况且,我不答应,他们也要动武威逼我答应。”

詹笠筠身子发软,但又撑住了。

她知晓魏堇定不会轻易陷孩子们于危险之中。

彭鹰就在她身边,随时关注着她。

“需要拖延至粮草确定能出关,只能让冯大人先带走他们,不过我会安排好,时机到了,就将孩子们带回来。”

詹笠筠靠在彭鹰身上,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强压情绪。

无论如何,孩子们都太小,阿霖还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怎么能忍心看着他离开自己,去到陌生危险的境地……

彭鹰担忧,“阿筠……”

魏堇歉道:“阿姐,让你们跟我受苦……”

詹笠筠打断他:“没有。”

詹笠筠拭去眼泪,哽咽道:“是阿堇你撑住了魏家,留住了魏家最后的血脉,他们也是魏家子,合该为你分担。”

魏堇默然。

詹笠筠攥紧彭鹰的手,狠心道:“我只是怀了身孕,情绪起伏,一时失控,阿堇你安排便是,任何情况,我都没有怨言。”

她怕再哭出来,给魏堇压力,转身背对他。

“你说得没错,女子亦可有大作为,我便是没有什么大作为,也不该浪费我过去那些年读得书,日后你们走了,我和彭鹰会好好治理燕乐县。”

彭鹰的优点,詹笠筠缺乏,而彭鹰有很多不足,詹笠筠正好也能补上。

时至今日,她终于意识到,如今世道已经变了,她可以并不局限于内宅之中。

詹笠筠眼泪仍旧止不住地往下流,走得却很果断。

彭鹰冲着魏堇一点头,随她离开书房。

詹笠筠之后,魏堇的书房外,五个孩子挤在门边,高个在上,矮个在下,扒着门框,红着眼,可怜兮兮地看魏堇。

“怎么不进来?”

魏堇温声问。

魏雯率先松开门框,大步踏进门。其他几个全都小尾巴一样,跟着进来。

“小叔,你是要送走我们吗?”魏雯说着,不受控制地抽搭了一下,“以后我们都不能见面了吗?”

魏霆和小山紧张无措地盯着魏堇。

魏霖和小月手牵着手。

小月没哭,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魏堇;魏霖瞅了她一眼,瘪着嘴,眼泪在眼圈打转,泪珠子就挂在下眼圈,但始终没落下来。

魏堇走出书案,半蹲在他们面前,“不是要送走你们,也不会不能见面,是权宜之计,很快会接你们回来。”

“啊?”还接他们?

三个大孩子的哭脸霎时一收。

两个小孩子迷迷糊糊,反应慢好几拍。

小月歪头,魏霖眨眼,泪珠子顺着脸蛋一个接一个地掉下来。

魏堇边抬手轻轻给魏雯和魏霖擦掉眼泪,边解释:“原打算让你们留在燕乐县,恐怕不行了,你们先乖乖地跟着这位冯大人走,春晓和江子四人会陪在你们身边,暗处也会有人随行,待到粮食进入安乐郡北部,就带你们回来,一起去奚州。”

“真的吗?!”魏雯惊喜,“不用分开了?”

魏堇严谨地说:“要短暂分开一段时间,可能一个月。”

然后温声问道:“怕不怕?”

一个月好过一整个冬天。

魏雯开心,率先大声道:“不怕。”

魏霆和小山也异口同声地喊:“不怕!”

小月重重点头。

魏霖慢小月一步,跟着重重点头。

魏雯脆声问:“这些粮食是可以养活很多人吗?”

魏堇答:“对,奚州需要粮食,那里有许多跟你们一样大的孩子。”

魏雯眼珠子一转,激动,“我们能帮到瑛姨?是不是就是大英雄?”

“你想当什么样的英雄?”

魏雯毫不犹豫,“瑛姨那样的!”

魏堇轻摸她的头,“会的……”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出让百姓的孩子代替魏家的孩子,詹笠筠是,孩子们也是。

魏家人,绝不做这样的事情。

魏堇父亲身上的隐情曝出后,他们魏家仅有的污点也不复存在,他们魏家,从未对不起百姓。

这便是他们的风骨。

当初,祖父留下的遗愿,魏堇在做,魏璇在做,詹笠筠未来也会做。

而孩子们现在同样在做。

他们已经是英雄了。

……

冯起没有拒绝魏堇安排侍从随行。

他很着急,或者说河间王对薛家的忌惮已经深到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第二天冯起便催着上路。

魏堇拖延了一日,为孩子们准备日常所需,第三日亲自送他们到县城外。

詹笠筠昨晚抱着儿子一夜不眠,看了一夜,今日害怕她情绪失控,惹得孩子们也跟着情绪失控,干脆没来送。

彭鹰代她来的。

林秀平也来了。

魏堇细细叮嘱魏家的三个孩子。

旁边,翁植对小山小月就比较随意了。

他郑重其事地拍拍小山的肩膀。

小山懂,极有义气地拍拍没多大的胸膛。

翁植又转向小月。

小月两个小拳头很有气势地一握,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脸颊两侧的肉肉都跟着上下颤动。

翁植:“……”

萌到了。

舍不得~

对着“儿子”和“女儿”完全是两副嘴脸。

冯起看了眼天色,催促。

孩子们第一次单独离开长辈,强忍着眼泪上了马车。

林秀平不忍看,侧过头去。

马车缓缓启行,孩子们趴在马车窗上使劲儿向后看,小魏霖的眼泪跟下雨似的,哗哗地流,哇哇大哭。

他一哭,魏雯魏霆也忍不住眼泪。

魏堇目光心疼,无声地安抚他们。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人越来越小,小魏霖哭得越撕心裂肺。

魏堇听着风中传来的稚嫩哭声,心跟着揪紧。

林秀平也红了眼。

而马车上,小山看到人快不见了,一抹眼睛,眼泪收放自如,“再哭他们也看不到了,算了吧。”

小月闻言,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里的泪水已经消失,亮晶晶的。

春晓和邓三在同一辆马车上陪他们,面露惊异。

魏雯魏霆魏霖三姐弟边抽噎边傻傻地看着他们,不明白怎么会有小孩说不哭就不哭。

小山小月太熟练了。

他们是跟着翁植和泼皮干“事业”的人,在其中充当相当重要的一环,至今唯一的失败只有厉长瑛,当然不是一般小孩。

小山低声道:“我跟你们说,博同情博可怜得掌握时机看准对象,时机你们懂吗?没人就不要浪费眼泪了。”

魏雯魏霆下意识地点头,随即,“……”

他们好像不是在博同情和可怜。

小月更直接,小手往小魏霖脸上一搓,凶巴巴地发出一声:“唔!”

小魏霖瘪嘴,不敢哭了。

春晓和邓三原还打算哄一哄,完全无用武之地。

马车外,冯起忽然发现马车上哭声没了,仔细听了听,确实止了哭,不禁感慨:果真是魏家,孩子亦非常人也。

冯起一行离开燕乐县, 带了一辆马车,速度便比来时慢了许多。

五个孩子头两日心情都很低落,最小的魏霖总是眼泪汪汪, 一副胆小怕生的样子。队伍停下来休息时,四个孩子便会使劲儿哄魏霖,童言童语都会传到士兵们耳朵里。

过了头两日之后, 魏霖大概是习惯了,不再那么爱哭,但也要粘着人才行。

魏雯和魏霆都启蒙过了, 便要带着其他孩子背书。

赶路的途中,马车外的冯起和士兵们总能听到孩子们稚嫩的背书声。

冯起免得再次感叹“大家教养”。

而小山一听要背书就打瞌睡,马车上躲不过去, 下了马车就一副“怕了怕了”的神色,躲到旁边去抠土拔草。

小月不会说话,不躲不闪,睁着大眼睛看着魏雯和魏霆,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记没记住。

魏霆被她盯得,自个儿都忘了要背什么, 前头背着“人之初”,后面磕磕绊绊地接上了“赵钱孙”, 串得一塌糊涂。

魏霖倒是乖, 记性也随了魏家人, 他们教什么很快就能记住,教错的也都记住了。

魏雯:“……”

小山便在旁边大声地嘲笑:“背错了吧哈哈哈哈……”

小月笑弯眼,魏霖也跟着笑。

魏霆脸红。

冯起看到这一幕,失笑。

接下来马车上赶路时,孩子们无事可做, 只能背书。马车停下休息后,背书便停了。

小山便领着小月和魏霖挖土,浇水,玩泥巴……

他还招呼魏雯和魏霆一起玩耍,两人坚决不做这种有损魏家家风的行为,魏霖本来要一起玩,迈出去的小脚丫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小山没理姐弟俩,小月拉着魏霖跟上。

魏霖拖着脚步,拿眼睛小心地瞥兄姐,见他们没阻拦,脚步瞬间变得兴冲冲。

他们起初就在马车边上玩儿,稍微走远了,魏雯还会叫他们回来,后来发现冯起对他们态度很和善,且也会约束士兵们,三人玩耍的范围才渐渐扩大。

魏雯和魏霆始终没有参与进去,一举一动有礼有节,最小的魏霖也透着有教养的气韵。

相比之下,小山就像个猴子。

莫说冯起,士兵们一看便知道,哪个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出身,哪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但即便是小山,也没有胡搅蛮缠的任性。

小月圆嘟嘟的,又因为不会说话,格外惹人怜爱。

但凡不是个良心泯灭的,都对他们升不起恶感。

第十日的下午,一行人和押运粮食的车队汇合。

不晌不晚的时间,行程暂停。

孩子们都透过马车窗向外张望,发现粮车队看不到尾,全都张大了嘴巴。

春晓和江子在士兵的看管下,带着五个孩子下马车去草丛后解手,又送他们返回到马车上,便去取食物和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粮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北。

马车上,五个孩子挤在一侧的马车窗边,小月和魏霖在中间,小山在小月左上方,魏霆在魏霖右上方,魏雯在他们空出来的中间,两只手压着小月和魏霖的脑袋瓜,向外探头。

“一、二……一五、一六……三七、三八……”

五个孩子面前每经过一辆粮车,便数一个数,数到一半,连日赶路而苍白的脸蛋都激动得泛起了红。

这么多马车!

这么多粮食!

一定能养活许多许多人!

马车下,春晓和刚子也对视一眼,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粮车队尽数过去后,他们的队伍也重新动身。

双方相悖而行,渐行渐远。

马车上,孩子们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兴奋地不断打手势交流。

傍晚,粮车队伍停下休息。

从前燕乐县的盗匪,半数是胡人,如今奚州格局大变,薛家也暗地里配合魏堇整顿盗匪,收缴招安山贼,安乐郡的治安前所未有的好。

押送官不知安乐郡内情,便以为是河间王的名头和数百押送士兵的震慑,一般盗匪都不敢劫掠,放心地安排三分之一守夜,其余人皆睡下。

上官放松,士兵们便也不警惕,深夜时,三分之一守夜的士兵也都在打瞌睡,少有惊醒的。

黑夜中,一个高大的黑影躲着守夜的士兵,靠近粮车。

其他各处,也有几个灵活的黑影潜入,悄悄扎破麻袋的一角,取出一点里面的东西,又悄无声息地撤退。

押送官吏无一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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