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彭鹰怀疑地看他,“我如果不同意,你不会要学老五吧?”

彭狮心虚,低头。

彭鹰一气之下,踹了他一脚,“你们这一个两个,真是不省心,快滚。”

彭狮生受了这一脚,冲他露出个憨笑,才急步离开。

彭鹰看着他的背影,气笑了。

另一头,詹笠筠也来到林秀平的屋子。

“你来的正好,我也要找你呢。”

林秀平让她在屋中坐等,她转身出去。

屋内已整理好,原本摆放在各处的东西全都收拾一空,显得屋子异常空荡冷清。

詹笠筠看着这样的场景,不免神色惆怅。

又要分离了……

屋外,林秀平提着个篮子从药房里出来,看着舍不得留下簸箕和扫把的双喜和柳儿哭笑不得,“现做也不费什么事,还能连这些东西都带出关吗?”

两个人不好意思。

“来的时候没多少东西,走得时候竟是有了这么多家当。”双喜看了眼周围,不舍,“这就要走了……”

柳儿也不舍得地看后院。

毕竟安安稳稳地住了一年,她们活到现在,只有这短暂的时光没有颠沛流离,奢侈的仿佛是梦一样。

林秀平不由地也想起他们一家三口离家的样子,感叹:“当初我们出来时,也舍不得,可不走哪有今日?希望日后再不用奔波了。”

双喜和柳儿也希望着,眼里泛光。

程强走过,一双三角眼里冒出得意,“老大都当上奚州首领了,咱们往后日子好着呢!”

他现在只觉得当初服软的决定太明智了,否则哪有这好日子!

他们四个私底下没少畅想未来,想想都会油光满面,丝毫没有不舍,已经落后泼皮和陈燕娘许多,都想立马飞到奚州厉长瑛面前去。

屋里,詹笠筠听到她们说话,起身走出来。

林秀平瞥见她,连忙道:“你身子重,回去坐,外头乱糟糟的,别碰着。”

詹笠筠口中无奈,“哪里有那么娇贵。”

林秀平虚推着她回屋里,“还是要注意。”

詹笠筠瞥一眼双喜,顺着她走。

两人一起坐下后,将手中篮子放在靠近詹笠筠的地方,道:“这都是我配的养身包,等生产后,直接煮来吃,对你身体好。”

詹笠筠没想到林秀平为她考虑得那么长远,情不自禁地红眼,感激:“林姨,谢谢您。”

“不必多言谢。”

林秀平笑笑,便拿起一个纸包,“我这几日整理药房,发现少了两包药,不知丢去了哪里,原本想让你日后自己去药房寻,想想还是直接拿给你。”

她拿着药包展示给詹笠筠看,上面有字标注。

随后,她拿出一张纸,对照标注一一叮嘱注意事项。

詹笠筠认真听。

常老大夫医术精湛,林秀平作为她的弟子,学得认真,不过她对妇人科更感兴趣,在燕乐县的一段时间,没少出去为平民百姓义诊,也接触了许多妇人,如今算是有些心得。

詹笠筠主要是以前娇生惯养,受到剧烈的打击之后,心力交瘁,心脉受损,加之长时间饥饿劳损,身体虚亏。

魏家人几乎都有这个问题,常老大夫在时就在帮他们调养。

不过战乱之中,人人自危,个个饥不饱腹,与水深火热的百姓相比,众人现在吃得不精细,却饿不着,还能活下去,已经是极优渥的生活了。

最重要的是心宽不自苦。

林秀平说了一通,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燕乐县的稳婆接生过上百个孩子,师父他老人家也专门指点过,颇有经验。”

詹笠筠点头。

“孩子们那里,你也放宽心。”

“厉叔不辞辛劳,亲自带着人去保护孩子们,我哪有不放心的。”

詹笠筠眼睛泛红,没有落泪。

厉蒙轻易不会离开林秀平身边,顶多就是一天两天,少数在外过夜的时候,都是为了保护魏堇。

这次要不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危,他不会亲自去。

而身体素质和武力上,厉蒙确实极其优异,他又是厉长瑛的亲爹,老话说虎父无犬女,相应的,有厉长瑛这样的虎女,他必然也是虎父。

厉蒙去,提高了安全接回孩子们的把握。

詹笠筠对此很感激,也多了两分安心。

“他应该去。”

厉蒙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心,他唯二在意的人便是林秀平和厉长瑛母女,厉长瑛坐到了今时今日的位置,魏堇在她未来的事业中不可或缺,翁植和泼皮也是厉长瑛极重要的左膀右臂,他不能不出手。

夫妻俩拎得清。

林秀平没在这事情上多言,转而问她:“你真舍得我们带阿霖出关?”

詹笠筠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发哑,语气很理智,“阿堇抢回孩子,必定会触怒河间王,虽说他可能分不出神到这偏远之地,难免有万一,我想了想,奚州离得不算远,气候和燕乐县差不了太多,我相信阿堇会照顾好他们,况且有常老大夫,比在我身边要稳妥。”

只是母子分离,总归是伤心的。

林秀平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我懂~阿瑛一人在外,我心里头也挂念,总怕她有什么万一,但咱们也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保重自己,等团圆之日。你看,我不是等到了?”

“林姨,我明白的。”詹笠筠轻轻吸气,止住鼻间酸涩,坚定道,“我会保重的,一旦有什么不妥,会去薛家求庇护。”

林秀平欣慰,“正是,还有阿璇呢。你们现在的境遇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样暗无天日,天下四方,左右都是路。”

詹笠筠振作精神,反手握住林秀平的手,拜托道:“林姨,阿堇到奚州肯定要帮阿瑛的忙,怕是抽不出太多时间,日后阿霖、阿雯他们还得劳烦您许多。”

“无妨,我是长辈,理应照顾他们。”

詹笠筠想要的其实不是这个答案,抿了抿唇,还是先提答应过的事:“林姨,昨日大朗与我说了一事,二郎托我做媒……”

林秀平了然,抬眼瞧外头,低声问:“双喜?”

她也看出来了。

詹笠筠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怕外头的双喜听到,“双喜那姑娘与您更亲一些,我找她说多有不便,且我也不知该不该提,我猜她受过些伤害,所以……”

乱世中的流民女子,会遭遇到什么,不需要多说。

林秀平懂她的担忧,没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说道:“伤痛太深,逃避总归不是办法,腐肉剜出来才会痊愈,稍后我问问她。”

詹笠筠不好意思道:“麻烦林姨了。”

“无妨。”

林秀平说完,突然笑起来,“昨日也有个士兵托翁先生带话,问的是柳儿。”

县衙里就这么些人,日日相对,很容易生出情愫,再正常不过。

詹笠筠不意外,微露好奇,“那柳儿?”

“柳儿胆小,不愿意。”

詹笠筠叹气,“倒也无妨,先活下去要紧,去到阿瑛身边,想必也无人介怀女子成不成亲。”

她对彭狮和双喜也不乐观。

林秀平颔首微笑,“女子也能养活自己,成婚与否,便随她们心意。”

詹笠筠有些欲言又止。

林秀平看出来,平和地看着她,静静等着她说,如果不说,想必也没有那么重要。

詹笠筠手微微收紧,“林姨,我便与您直言了,阿堇上头没有其他长辈了,我虽不是长嫂,却也是嫂子,替他主张也合情理,您看,他和阿瑛的事儿怎么样……”

詹笠筠期待地看着林秀平。

她想要帮魏堇推进一下,免得他一腔欢喜的去了,得不到好结果。

林秀平沉吟不语。

詹笠筠顿时有些紧张,拿捏着分寸,语气和缓地夸道:“阿瑛这样的巾帼女杰,我心里头极敬佩,也知道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阿堇的人品相貌,并非我自夸,当初在东都都是数一数二的,多少人家都想得他这么个佳婿,俩人的情谊和经历,寻常后来人都比不得,我相信阿瑛身边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也不会有比他更真心的,而且……阿堇对阿瑛的事业大有助益,不为了情分,单为了利益,结成一家也更紧密,您说是不是?”

她说得太多,多少透出些急来。

若是在东都那样全都是心眼子的地方,看出来怕是要拿乔了。

可没办法,厉长瑛如今的身份不同于先前普通的猎户女了,魏堇处于下位,偏又先入了情……

詹笠筠试探地问:“儿女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如趁‘和亲’这个机会定下来?”

“怕是不行……”

詹笠筠面露失望。

林秀平安抚地拍她的手,“我不是不看中阿堇,是这个事儿不能这么办。”

詹笠筠作出一副倾听之色。

“一来,若是两个孩子实在不合,我不能逼阿瑛;二来,强逼有可能好心办坏事。”

林秀平其实很认同她的说辞,也愿意撮合,但厉蒙的考量也有道理。

“徐徐推进为上,该助力时我自然会助力。”

詹笠筠闻言,一叹:“您说的有理,是我急了。”

便识趣地不再多说。

片刻后,她暂且离开,去到魏堇的书房,与他单独说此事,“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吧?”

魏堇微微摇头。

“虽说没得了林姨的肯定,但也探到了一丝口风,她愿意撮合你和阿瑛。”詹笠筠有些乐观道,“我跟阿瑛相处的时间不多,真心实意觉得你们般配。”

魏堇嘴角上扬,即便知道她的说法不代表什么,仍然情不自禁地为旁人的一句“般配”欢喜。

詹笠筠看着他,也跟着他高兴。

他和厉长瑛不是从前魏家未倒时,众人以为的那种门当户对的般配,是一种他们两个人在一次就好像有希望的般配。

而如今厉长瑛身份不同从前,她的婚事归根结底在厉长瑛,旁人说了都不算,父母亦然。

詹笠筠感叹:“女子能掌握自己的人生至此,实在叫人羡慕……”

“阿姐日后也可试着去掌握自己的人生。”

魏堇说得肯定。

詹笠筠晃神,片刻后,极缓慢地点了下头。

魏堇话音又转回去,“林姨如何说的?”

“她让你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有林姨和厉叔的看重,你优势极大。”

魏堇深以为然,“我是要死缠烂打到底的。”

詹笠筠:“……”

是这个意思吗?

似乎也相差不大。

詹笠筠失笑,“若好事成了,记得送喜信给我。”

“自然。”

……

他们这里相谈甚欢,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气氛便差了不少。

林秀平将詹笠筠的话转达给双喜,双喜低着头沉默不语,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沉郁的气之中。

“彭狮的为人,你想必也看在眼里,阿筠与我说的时候,也明说了,你可以直接拒绝……”

双喜不抬头,声音沙哑:“我拒绝。”

林秀平不意外,只是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神色,心疼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出来?”

双喜垂着头,随着她话音落下,一滴一滴泪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林秀平看见,一滞,都想要将后面的话止住,不忍心再说下去。

她是能拿烙铁烫肉止血的果断人,作为医者,最清楚腐肉不剜去,就会成为恶疾,逃避不会让伤口愈合,只会越烂越深。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这些女人依旧对男人们极为抗拒,她们又不可能处在真空的环境中,完全不接触男人,而每一次不算近的接触都会吓到她们,反复提醒她们过去的阴影和伤痛,表面上看着已经愈合,内里呢?还是在折磨着他们。

即便残忍,林秀平也不得不多说几句:“我不是要逼你一定要跟男人在一起,而是以一个大夫和长辈的身份,希望你走出来,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你不要再介怀过去,伤害自己,好吗?”

双喜默默流泪,不言不语。

林秀平叹气,走过去轻轻拥住她,像母亲一样抚着她的背,“你没有错,是世道黑暗,你也未曾作恶,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能活下来,就能活得更好……”

双喜埋在她颈间,闻着她身上的药香,泣不成声。

这样的话,厉长瑛说过,林秀平也说。

但他们不能时不时挂在嘴上,那是戳她们的痛楚,得有事才能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用说。

林秀平忍不住鼻间泛酸,心里头难过。

俩人抱着哭了好一阵儿,然后各自得了一双红眼睛。

双喜当下还不能释怀,甚至不能接受自己,更接受不了任何一个人。

林秀平将双喜的回复转达给了詹笠筠,詹笠筠又传给了彭家老二彭狮。

彭狮有心理准备,有一点失望,但很快便收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兄长。

彭鹰冷着脸瞪他。

彭狮笑容讨好,“阿兄,我这就回去收拾行囊……”

詹笠筠疑惑,“收拾行囊?二郎要去哪儿?”

彭狮憨笑挠头,“我也打算出关。”

詹笠筠哑然,随即失笑,“二郎这是要为爱奔走不成,好生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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