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彭狮瞥兄长一眼,“阿兄在关内,我去关外也能照看小狼。”

彭鹰面无表情,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詹笠筠颔首,“可与父亲讲过此事?”

彭狮又瞧兄长眼色,含混道:“我这就去和父亲讲,阿兄不反对,父亲也不会反对……”

彭鹰一听,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

彭狮不敢触他霉头,匆匆向长嫂道别后,逃也似的跑出去。

詹笠筠好笑,随后正色道:“我倒觉得二郎去关外,不失为一件好事,如今关内的局势不稳,河北怕是也要起战事,彭家在关外多留一个人,亦是个退路。”

这个退路是双向的。

詹笠筠耐心为他分析局势,替彭家筹谋。

彭鹰本也没有表现得那般生气,此时听她一言,深以为然,点头道:“我让他去露个脸,待到日后,有他在关内外走动,也容易取信县里这些人。”

夫妻俩就此说了一会儿,詹笠筠便累了,去榻上小睡,彭鹰则去前衙忙碌。

傍晚,彭狮左顾右盼地悄悄走到正在修建的铺子前,刻意地停在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眼,才径直踏进了铺子中。

县城内觊觎此地的人,找不到铺子的主人,猜不到它背后的来历,这几日都有派人悄悄盯着这里。

杂货铺离得最近,崔掌柜第一个知道了彭狮的出现。

“你确定是彭鹰的亲弟弟?”

崔掌柜追问手下。

他的手下肯定:“小的没看错,就是他。”

崔掌柜惊疑不定,神色变幻。

同一个场景,类似的对话也发生在县城的其他几家。

铺子和县衙有了联系,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显而易见。

几家人一旦明白过来,他们先前没看到的东西也突然变得明晰。

他们光以为魏堇要去以色侍人,却从未想过魏堇有可能并不会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凄惨,万一,他有手段蛊惑奚州的女首领呢?以魏堇的本事,借着对方的宠爱和势力,难说未来不会有更大的作为。

燕乐县跟奚州曾经有过千丝万缕关联,厉长瑛横空出世之后,几家大户未尝没想过要和新首领拉上关系,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和突破口,才一直搁置,魏堇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吗?

奚州可是和薛家这样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大势力联姻了!

有强大的盟友,有武力威慑,奚州稳固之后,东胡各部落想要和中原沟通必然要经过奚州,同理,很大可能也会经过燕乐县。

这代表什么?有钱赚!

关内外交易,总得有个落脚之处吧?总得吃饭吧?再有个采买……就够他们赚了。

但现在,他们差点儿就因为短视和翻脸不认人错失唯一且很有可能最大的人脉!

这不能怪他们目光短浅,井底之蛙,只有眼前的利益,没有长远的眼光。

他们身处在燕乐县这样的边关之地,面对的是贫瘠苦寒,穷凶极恶,过得朝不保夕,靠争斗才能活着,能顾好眼前就不错了。

可一旦回过味儿来,几家人一想到他们未来可能会痛失很多很多的钱,就全都懊恼不已,恨不得立即就去县衙拜见魏堇,拉好关系。

可惜,天色已晚,他们只能各自按耐住心情,辗转反侧。

今日的县城,不止他们,许多人无眠。

县衙,魏堇的卧房中——

魏堇枕着木枕,端正地平躺在床榻上,双手覆在腰腹处,被子压在手臂下,平整地盖在胸前。

夜色深深,他还没有入睡,明亮的双目望着上方微微出神。

七情内伤,先伤神,后伤行。

魏堇每每忆起初见厉长瑛时的狼狈,总是颇为介怀,人为悦己者容,这一年多,即便厉长瑛当下不在眼前,也格外重视他的仪容,刻意调理和锻炼,每日早睡,养精蓄锐。

而今夜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安排的人拿下粮车队后,便快马加鞭回来报信。

及至今日,最新送回来的消息是,粮车队匀速前进,隔天傍晚就会到县城外。

这个好消息一来,县衙一行人皆雀跃,又忍不住伤感,复杂的情绪交织蔓延。

魏堇同样无法抑制心底的翻腾。

思念使得时间漫长难捱。

于他而言,两人距离上一次短暂的见面,又过去了很长时间,还发生了那么大的战事……

厉长瑛伤情如何……

奚州那样复杂,她是否烦恼……

他们见面后,厉长瑛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满心满脑都被厉长瑛填满,不甚在意其他。

……

第二日,天还未亮,崔掌柜便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起来飞快地收拾好自己,便带着重礼往县衙赶。

他要抢占先机。

然而他一出门就发现街道上百姓极多,皆神色激愤决绝,涌向县衙。

崔掌柜察觉到不对劲儿,抱紧怀中的匣子,心生犹豫。

这时,“崔掌柜?”

一个熟悉的厚重的男声响起。

崔掌柜回头,颇为意外,“胡老爷?”

不止胡父一人,胡家父子三人皆在,且手中也都拿着东西。

双方对视,彼此一打量,顿时便明白对方的意图。

崔掌柜哪里还能犹豫,生怕落后,匆匆打了个招呼,便挤进人潮,奔向县衙。

胡家父子见状,也加快脚步。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士兵焦急地拍彭鹰的房门,大声禀报:“大人,百姓包围了县衙!”

彭鹰惊醒,下意识地先抱住詹笠筠,安抚。

詹笠筠吓得心突突跳,忆起一些旧时噩梦,苍白着脸,柔声道:“我无事,你去处理吧。”

彭鹰迅速起身。

片刻后,他打开房门,边穿衣边大步往出走。

县衙外嘈乱的声音传到了后宅,其他门内也都有了响动。

彭鹰神色凝重。

官府最怕民乱,而今乱世,百姓起义的大火已在中原大地上焚烧,看似鲁莽冲动实则有翻天覆地之威。

燕乐县的百姓……究竟为何突然围上县衙?

天色初明, 县衙仪门之外,越来越多的百姓从两侧街道涌过来,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棍棒石具皆有。

对峙的另一方,是县衙的人。

昨夜轮值的八个衙役和十几个生面孔的士兵手持佩刀,紧张地防卫。

县衙前的人越聚越多, 万一发生械斗,县衙难以守卫……

衙役和士兵们渐渐汗流浃背。

魏堇和彭鹰没来之前,衙头试图跟百姓交涉, “你们想清楚,围堵县衙不是小事,你们不要命了吗?不为自己, 也不为你们妻儿老小考虑吗?”

人群中间,一个目光炯炯、衣衫褴褛的青年愤怒:“我们活不下去!我们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下去!还要命干什么!”

周遭百姓皆悲愤--

“我们没有妻儿老小!”

“县令大人也要被逼走了!”

“我们本来有希望!又要没了!”

他们呼喊着胸中的绝望,看向士兵们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他们的皮肉上。

显而易见,燕乐县的百姓们口中的“大人”不是新县令彭鹰, 是即将离开此地去关外的前县令“朱维城”。

士兵们们听说过这位年轻的“朱县令”颇有本事,也颇有威望, 但没想到会如此得民心……

这才不过短短一年……

百姓们的目光像是在看敌人。

士兵们心虚的同时,感到强烈的危险, 汗毛直立。

冯起留下他们监视魏堇, 也有看管之意……

士兵们一只手握紧刀鞘, 一只手握着刀柄,手紧了又紧,要抽不抽的样子,好像是想用武器恐吓住乱民,又怕他们真的抽出刀之后, 不但没有吓退人,还会引得乱民一拥而上。

人更多了,后方的百姓向前挤,推得前方的百姓也往前涌。

衙头怕引起更大的混乱,不敢轻易抽刀见血,一边手臂张开,和其他人树起人墙,阻拦百姓们,一边大声喊道:“冷静!退后!已经有人去禀报大人!都冷静!”

其他衙役和士兵也都出声阻止——

“退后!”

“全都退后!”

“别挤了!”

魏堇和彭鹰管束之下,衙役们对百姓们声音高态度却不恶劣,士兵们则不同,全都厉声呼喝,大力推搡。

没有接触时,百姓们的情绪还有所克制,这一接触,百姓们的火气便开始升腾。

外围,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三人随着人潮来到县衙附近,便看到这样的场景,大惊失色。

流民暴乱,极为可怕。

前方人群已有暴乱之势,崔掌柜抱紧怀中匣子,再次忍不住后悔,脚步后退。

胡家父子怕遭抢夺,亦防备着周围,向安全的边缘移动。

胡父还吩咐大儿子胡金海赶紧回家去,让护卫守家,免得暴民冲破家门劫掠杀人。

两家人来时一个方向,退出去亦是一个方向,又在外围撞在了一起。

不止他们,角落里,还有旁人。

本该“卧病在床”的秦高阳和两个随从站在一边;萧兆安和一个手下站在另一边,两人手里也紧抱着东西。

县里的几家大户只有雷金不在。

四伙人……确切地说,是除秦高阳以外的三伙人互相对视,全是探究。

他\他们来干什么?

而秦高阳看着三家人,神色意味不明,但明显不那么乐见他们的出现。

对峙中心,百姓和士兵们的推搡越来越激烈,隐隐有动起手,发展成暴力冲突的趋势。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你们是不是囚禁了县令大人!逼他去关外!”

一句话,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我们要救县令大人!绝对不会让你们把他送给胡人祸害!”人群中的青年举起手臂,挥动,高呼:“放了县令大人!”

群情激愤——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百姓们呼喊声此起彼伏,民意滔天。

“没有人囚禁大人!你们冷静!没有囚禁!”

衙头急得眼睛充血,嗓音喊得嘶哑。

百姓们无法冷静。

关外胡人的可怕,官府的可怕,他们最是清楚,深受其苦。

如果有其他的选择,他们的县令大人还是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会去关外遭凶残的蛮夷凌辱?

现在百姓眼里,衙役和士兵们一样,都是官府走狗!都是迫害魏堇的人!

衙役们无论如何解释县令大人很快就会出来,没有囚禁一说,但魏堇真身不出现,他们就绝对不会相信衙役们的说辞。

百姓高喊着“救大人”、“放了大人”,不见到魏堇誓不罢休。

有人甚至是哀嚎哭喊。

群体的情绪渲染力强的可怕,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传得整个县城都能听见。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胡家大儿子回家的脚步停住,不敢置信地回望向县衙的方向和这些百姓。

角落的崔掌柜、胡父也都意识到了他们的自作多情,满目震惊。而秦高阳和萧兆安来得更早,比他们清楚情况,但也同样为眼前的场景而震撼。

而这样的声浪下,魏堇依然没出现。

衙役们焦急,不住地回头看衙门口。

终于……

“大人!”

有衙役惊喜地喊道。

百姓们骤然一静,随后又骚动起来。

衙门口,是彭鹰,不是魏堇。

衙役和士兵们的惊喜迅速回落。

不过好歹有了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百姓们不管是畏惧还是期待,推攘拥挤的力度稍稍减缓,衙役和士兵们的压力也减弱。

场面似乎能控制住……

人群中间,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孩扒开一条条腿往前钻。

前方,彭鹰站在燕乐县的百姓们对面,高声道:“事情突然,我也是匆匆赶过来,魏……朱大人起身穿衣也得需要时间,你们耐心等一等,我向你们保证,没有囚禁!他很快就会出来!不要冲动行事!”

百姓们勉强平静了一点。

这时,先前说话的青年质疑的声音响起:“我们怎么相信大人没有受到你们的胁迫?”

周围的百姓闻言,顿时又骚动起来。

刚钻到人群较前位置的小孩突然动弹不得,使劲儿挣扎。

彭鹰道:“他会亲自出来跟你们解释!”

这话并不能取信所有人。

为首的青年再次质疑:“大人就算出来说话,他说得话是出自真心吗?”

彭鹰一时语塞。

魏堇还没有顺利出关,现在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不便宣扬,魏堇被逼出关是“事实”,彭鹰的任何解释对燕乐县的百姓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怎么证明魏堇所言一定是真的?

而他这一停滞,百姓看来,无异于心虚,瞬间怒火重燃--

“你在骗我们!”

“县令大人走了,你就能当县令!你巴不得他走!”

“你也是帮凶!”

“放了大人!”

他们全都在怒骂彭鹰,仿佛他是抢夺了他们宝物的强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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