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魏堇知道,这样的伤,走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鞋呢?”

小孩脚趾抠地,好像魏堇看一眼就脏了他的眼一样,想要藏起来,可藏不掉。

“掉、掉了……”

他哽咽声变大,又似乎怕什么,不敢更大声地哭。

魏堇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孩童,忽然抬手,抱起了他。

小孩惊地忘了哭,下意识地抓住魏堇的衣襟,发现弄脏了他的衣裳,又迅速松手。

动作太大,小小的身子向后仰。

魏堇原本是单手托抱,又抬起另一只手虚虚地扶住他的背。

大人不嫌弃他……

大人是救活他们的仙人……

小孩呆呆地看着魏堇近在咫尺的脸,眼里再次蓄满泪,却也有了光彩。

“不疼吗?”

魏堇抬起他的脚踝。

小孩委屈无比地瘪嘴,颤动半晌后,诉苦:“大人,疼~~”

然后“哇”地一声咧开嘴大哭起来。

哭声传出衙门,传到了人群中。

一个青年霎时便听出来,是阿来,面露心疼。

孩子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人,知道没有人心疼在意,是不敢哭的,只有在依赖的人面前,才会这样毫无顾忌的放肆大哭。

青年听出了哭声的不同,渐渐也生出酸涩。

其他人同样在哭声中安静下来。

画面仿若静止。

拥挤的人群颓丧无力地垂下了头,衙役和士兵们或站或躺,也听得心酸,扭头苦涩地看着空荡的衙门口……

小小的孩童哭声里酝满巨大的悲伤,和无尽的委屈。

孩子本该天真不知事,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为何会这样难过呢?

谁给了孩子如此多的悲伤和委屈?

何其可悲。

衙门内,幼小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宣泄着他的无助。

魏堇看着大哭的孩子,一瞬间也仿佛到又回到了那些绝望无助、迷茫无措的时候。

是世道造成了这一切苦果吗?

这个孩子如果有幸长大,会不会也怨恨世间的一切?

他……有机会长大吗?

魏堇可以很冷静地剥离掉那些繁杂的情绪,去冷静地谋算,轻易地表演出爱民如子,来笼络民心,但此时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真实的内心。

厉长瑛说想要创造一片净土,魏堇曾经并不认为她会如愿,如今依旧深知那是极难实现的。

可人活一世,总是要肩负着什么。

至少要为了孩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的行动已经先他的心一步,作出了选择——要创造一片净土。

魏堇想,这或许也是他的使命。

当初他看着厉长瑛走入她的命运轨迹时,没有看见他自己的命运也慢慢发生了偏转,而今终于清晰。

魏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抚孩子的后背,“会好的……”

疼也好,苦也罢,总得有个人告诉他们,会好的……

孩子只需要平安长大,撑起天地的,是他们这些人。

魏堇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眼明心亮,将孩子交给翁植,让翁植带孩子去后院处理伤口,而后理了理衣衫的褶皱,拂去蹭上的泥污,信步走向衙门口。

人群中有人发现了魏堇,惊喜:“县令大人出来了!”

众人纷纷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堇。

魏堇甚少在外走动,百姓们几乎没见过他不穿县令官服的样子,如今他出现,一袭长衫,容光焕发,不见半分即将远走关外的颓唐和失意,俨然而立,如松亦如竹。

百姓们没有学问,不懂得形容他此刻身上的光彩,只觉得好看又炫目。

同时,又让人不敢靠近。

外围,观望的四伙人见乱民突然安静下来,不明所以,踮起脚张望。

人头攒动,看不清楚。

不过声音传了出来。

他们在叫“大人”,里面的情绪和先前完全不同。

好像幼鸟见到了回巢的雄鸟,也好像被遗弃的野狗悄悄靠近人类……

四伙人立即便猜到,是魏堇出来了。

县衙前,百姓们缓慢地靠近,围住魏堇,又隔着距离,怕冒犯到他。

原本对着彭鹰和衙役、士兵们,他们充满激愤,迫切地想要见到县令大人,可真地见到了县令大人,又充满了小心翼翼,除了一声声地喊着“大人”,再说不出其他话……

魏堇抬起手,双手交叠,拱手一礼,“过去一年,承蒙诸位信赖,政行令施,通畅无阻。”

百姓们哪里赶受县令大人,还是救命恩人的礼,根本没听清魏堇的话,慌慌张张跪了一地,磕头还礼——

“没有大人,我们去年冬天就冻死饿死了。”

“我们逃难来燕乐县,是大人收留我们。”

“大人派人剿山匪,救出了我妻女。”

“大人带来的大夫救了我的命……”

百姓们各自诉说着魏堇对他们的恩情,全都是感激,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这短短一年,魏堇做了不少事,有大有小,有些不过是他谋划之余随手为之,却真真切切地给了百姓们希望。

燕乐县的百姓们,最小也受过魏堇一饭之恩,可那岂止是一饭,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外围,百姓们皆伏在地,四家人看清了中间的情景,亦是感慨。

百姓们重重地磕头,涕泗横流,久久不愿起来。

魏堇弯腰,握住一位老者的双肘,扶起他。

老人家一张苍老的脸上遍布沟壑,泪水划过沟壑,哀求:“大人,您别走,只要您一句话,只要能保护您,我也能豁出这条老命……”

百姓们纷纷响应——

“大人!我们保护您!”

“我们不怕河间王!”

“我们也不怕奚州的女胡人!”

他们怎么会不怕,可即便怕,也高喊原以为魏堇“拼命”。

魏堇摇头,谢绝了他们的“拼命”,“我读书十余载,承袭先志,以百姓为任,去奚州,是我完成使命必须要走的路,我意已决。”

他只是站在这儿,不需要过多解释,便会让人信服。

魏堇重归实际,对众人道:“今年田地的收成不好,县衙不会收税,彭县令会继续沿袭我的治理之策……”

他说了很多后续对燕乐县的安排,都适合彭鹰达成共识的,确定会实施下去,话语中没有一丝虚浮,真真切切地都是为百姓计。

“且先活下去,燕乐县的明年定会胜过今年,我与诸位也会有重逢之时。”

百姓们泣不成声。

彭鹰和彭家兄弟亦深受触动。

人之一生,能见到魏堇这样灵秀的人物,是极大的幸运。

而他们不止见到魏堇,还有厉长瑛,有魏璇,有薛培……

甚至于未来,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或许也有可能是旁人眼中这样的人物。

生于此时,归于何地……

心中有百姓才能得民心。

彭鹰看着百姓拥护魏堇的一幕,内心悄然立下为百姓谋福祉,得百姓爱戴的志愿,胸腔氤氲着豪情和大义,彻底完成了一个向有信仰有底线的好官的蜕变。

魏堇亲自出面, 不需要太多解释,便安抚了百姓。

无论他心念如何,他事实上就是受到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而魏堇要走了, 许多百姓即便不再闹,也不愿意离开,仍然守在县衙外。

伤患需要治疗。

林秀平早就听到动静, 跟一众女眷在后衙紧张等待,外头一消停,便带着双喜她们出去抓紧时间治伤。

几个百姓受了比较重的刀伤, 士兵们也被打得厉害,有些危险;衙役们在和百姓冲突的最前沿但不是矛盾的最中心,身上有或轻或重的皮外伤;其他人几乎都是轻伤, 而且多数是踩踏推攘间受伤。

魏堇弯腰将叫“阿来”的小孩放在石阶上,柳儿才敢凑过来给他处理伤口。

小孩很乖,舍不得他的怀抱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魏堇,柳儿碰他的伤口, 疼得掉眼泪也不闹。

不远处,一个青年担心地看着小孩, 犹豫不前。

魏堇眸光转向此人,用略带严肃的口吻问:“你是今日主导之人?”

青年惴惴应答:“回大人, 是小的, 小的知错……”

“你们是有错, 药材珍贵,合该用在紧要之时,岂能如此耗费?”

资源紧缺,来之不易,魏堇不喜这种形同浪费的行为, 以免助长此等风气,语气甚是严厉。

青年和其他百姓像是犯错的孩子,全都垂头丧气。

真正的孩子也低着头,偶尔悄悄用余光打量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百姓纠集,造成了混乱,理应有所处罚。

彭鹰如今是燕乐县的县令,便惩罚主使几人和动手伤人的一群人劳役数日。

众人皆无异议。

人群久久不散,林秀平决定临行前再做最后一次义诊,免费为百姓看诊。

百姓感激涕零,有序排队。

主导今日围县衙的青年叫武志,小孩是他的亲侄子。

他主动带人帮着维持秩序,百姓大多听从,看起来有几分威望。

彭鹰看了片刻,对魏堇道:“此人可以加以重用。”

魏堇不置可否。

彭鹰已经走到这一步,未来做县令,还是走向更远,都会有许多挑战,重用人才也是一门重要的学问,他会有自己的择人标准。

远处,一直观望的四家人见局面不再混乱,立即有所动作,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争先恐后地向前,萧兆安也不由地加快脚步。

唯有秦高阳不紧不慢、步调平稳地走向县衙。

“大人,您没受惊吧?”

崔掌柜率先出声关心。

魏堇淡淡道:“无事。”

崔掌柜夸张地长吁出一口气,紧接着又吹捧他爱民如子,治理有方,百姓爱戴等等。

他是生意人,一张笑脸热情洋溢,吹捧起人来也也一串接着一串,中间连个气口都没有,就连他身后的随从也都觍着笑脸,连连附和。

随后而来的胡家人根本插不进话,脸色越来越不好。

魏堇神色平静无波,待到后面的秦高阳和萧兆安走到近前,行完礼,方才道:“进去谈吧。”

百姓目送他们进入县衙。

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才空着手出来。

等候看诊的百姓畏惧地头蛇们,纷纷避让。

四家人理所当然地走过。

武志抱着侄子,目光追随他们远去,又望向衙门,眼中含着野心。

另一头,四家人气氛并不如何融洽,互相之间有些微妙。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算计,时不时还意味不明地瞥向秦高阳。

秦高阳视而不见,随意地告辞后,便扬长而去。

而他一走,崔掌柜便故作无奈道:“到底是背后有人,消息比咱们灵通……”

秦高阳背靠秦副将,也算是背靠薛家军,胡父有所不满也得压着,鼻子哼一声气,带着儿子离开。

崔掌柜脸上的笑意微收,转向萧兆安,又再次扯起笑容,大有拉关系之意。

萧兆安存在感最低,接下了他的“好意”,顺势便随他去家中吃酒。

……

粮车队没有进县城,停在了东城门外驻扎,守兵和进出的百姓都能看见庞大的车队。

魏堇打算明日便离开。

傍晚,县衙内准备了极尽丰盛的送别宴,大家聚在一起,詹笠筠和彭鹰为他们践行。

离别的气息充满宴席,彼此都很不舍。

林秀平忙碌半日,面带疲色,“可要晚几日再出发?”

厉蒙还没有带着孩子们回来。

詹笠筠看向魏堇,眼中流露出期望。

魏堇道:“路上行慢些等,以免再生事端。”

詹笠筠霎时眉眼低落。

魏堇对她说:“孩子们回来,我们成功出关,会尽快让人送信过来,日后方便,悄悄往来,并非不能团聚。”

詹笠筠明白,“你不必理会我,我省得利害关系。”

她以水代酒,敬向魏堇,“阿堇,从前和将来,都辛苦你了。”

魏堇端起酒,“从前是我的责任,将来……我甘之如饴。”

言罢,一饮而尽。

从前的叔嫂二人对视,一切近在不言中。

他们之间最大的纽带便是魏霖,魏霖始终是魏家子,跟着魏堇成长才不会丢了魏家之风,这也是詹笠筠狠心让儿子离开自己身边跟魏堇出关的理由之一。

明日就要启行,未免酒醉耽误行程,詹笠筠准备的酒有限,大家都没喝醉,情绪却都像是醉了一般外放。

林秀平想念厉长瑛超过不舍。

翁植踌躇满志,大显身手,早已没有从前魏郡的郁郁不得志。

程强和包地儿勾肩搭背地喝酒,畅想着出关后的好生活,没多少不舍。

双喜知道了彭狮会一同出关的消息,刻意不去看在听父兄叮嘱的彭狮。

柳儿她们的不舍更浓厚,看着后院的情景像是要刻进脑海里,带去关外。

相比之下,更不舍的是留在燕乐县的人们。

彭鹰又来找魏堇喝一杯。

他豪爽,魏堇也不能小家子气,又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入肠,玉白的面上泛起桃花晕色,眼神变得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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