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她笑起来,眸光清亮,魏堇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就这样看着她,他心里便止不住的欢喜,但他并不满足于这样的距离,他贪欲太盛,只有随时随地能将她抱在怀里方可解他心中压抑许久的干渴。

“阿瑛,我会帮你,但你要有所准备,你所求并不一定会真正的实现,甚至可能随着你的离去而迅速湮灭,届时你一定不要难过,我们皆尽力了。”

厉长瑛一瞬的诧异后,笑得爽朗,毫无负担,“大浪淘沙,中原王朝人杰地灵,都没有千秋万代,你我在其中算得什么,败了又如何,不枉此生。”

而且她一想到未来的新王是打败她这个旧王登上王位,便有些跃跃欲试。

那说明什么?说明后继有人。

怎么不值得痛饮一杯?

魏堇的宽慰对心大如牛的厉长瑛来说完全不必要,厉长瑛更想趁机喝一杯,立即弯腰从座下拿酒。

魏堇看着她掏出的酒囊,凉凉道:“看来林姨得仔细搜一搜了,省得你不顾身体……”

厉长瑛浑身一僵,拿着酒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干笑解释:“我不常喝,你看,还是满的呢。”

她使劲晃了晃酒囊,以证明她说得是真的。

魏堇不信,“除了你,谁又知道是不是你喝完后又装满的,否则岂会随手放在座下。”

他面上越发怀疑,眼神越过她看向后方内帐,“你莫不是藏了许多酒在帐中吧?”

“没有!绝对没有!”

厉长瑛飞快回答。

魏堇冷眼一扫,全然看透了她,面带寒霜地盯着她。

厉长瑛顶了一会儿,顶不住了,实在顾不上颜面了,伏低做小,“好弟弟,好歹留我条活路,莫要告诉我娘,她心狠,定会日日盯着我。”

魏堇耳朵发烫,心头发颤,斥道:“你浑叫什么,谁是你的好弟弟。”

厉长瑛觍着脸道:“只要你宽宥宽宥,抬抬手放过我这一遭,叫什么都成,好阿堇~”

魏堇彻底遭不住,心里头欢喜的万马奔腾,身上哪里还有一点冰霜气。

厉长瑛见状,顺杆子往上爬,“好阿堇,身体是我自个儿的,我定会爱重,可憋得狠了岂不是变本加厉?我保证一定少喝,我的人品你还不相信吗?”

魏堇睨她,丝毫没有先前的威慑力。

厉长瑛殷勤地拎起水壶,到了一杯水,放到他手边。

魏堇看了一眼,没拿,“不告诉林姨也可,你得将酒全都交予我,若是馋了便去找我要,不可偷喝。”

厉长瑛面露抗拒,“这不好吧,哪里能这么麻烦你。”

魏堇声音凉沁沁,“不麻烦。”

“不能转圜了?”

“不能。”

厉长瑛无法,只能带着魏堇去内帐。

魏堇一眼便扫完整个内帐,她居住的帐内比林秀平夫妻和魏堇的毡帐还简单粗糙。

她张张口就有人为她收拾,竟然也不精细些,过得完全不符合首领的身份,不说奢靡,也不该这样随便。

魏堇看得蹙眉。

厉长瑛一看他这神色,心中大呼“不好糊弄”,老老实实地开始找藏酒。

帐边摞着几大坛,榻下也有几大坛,桌案上,放东西的木箱里,毡帐上挂着的酒囊全都找出来,摆在一处。

魏堇看着眼前越积越多的酒,脸色越来越冷,“你才在这里住了多久,就放了这样多,还说爱重身体?”

厉长瑛有口难辩:“……”

不拿出来她也不知道这么多啊。

在此之前,她真没觉得自己嗜酒,这一摆出来,事实胜于雄辩。

厉长瑛尴尬道:“并非是我狡辩,真是没注意,有时不舒坦就想要喝上几口,后来便养成习惯了……”

魏堇眼神变了变,气恼全化成了心疼,语气变柔,“没了?”

“真没了。”

魏堇轻声道:“送我帐中去,我信你了。”

“好嘞!”

厉长瑛拎起酒坛上的麻绳,一手提着四坛酒跟什么都没提一样轻松,将魏堇扔下,大步走出去。

半分对魏堇的防备也没有。

魏堇提起剩下的酒囊,停顿片刻,又留下一个。

厉长瑛再回来,看见桌案上静静躺着的酒囊,顿时乐起来。

堇小郎是个好人!

议会结束后, 铺都和二子白越一同跟随大祭司回到她的毡帐。

“大祭司,奚州改制对阿会部的未来是否不利?”

白越年轻,不如铺都沉得住气, 率先请问。

“要看你们真正在意的是阿会氏的未来,还是阿会部和整个奚州的未来?”

父子二人沉默。

他们仍然将阿会部当做他们的所有物,大祭司却区分开来……

大祭司盘坐在席上, 面朝火盆,苍老沉静的面容下,思绪回到了昨日——

厉长瑛单独来见她, 一开口便问道:“大祭司可有占卜,我于奚州是吉是凶?”

大祭司庄重道:“首领是天神的女儿,是大吉, 是奚州的福气。”

先前阿会部偷袭木昆部,奚州对战契丹,大祭司皆有占卜,卦象显示凶中带吉, 破凶后阿会部和奚州会出现新的转机,是破而后立之兆。

之后和契丹大战, 乃是大凶,依旧有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 皆来自于奚州的新首领, 厉长瑛。

她对个别部落个别人来说, 是无法抵御的灾,对奚州来说,是福非祸。

厉长瑛听了她的话表情微妙,“我敬畏天地,也信奉事在人为, 大祭司以为如何?”

“首领统领一方,必有道理。”

“如果人生来,命运的轨迹便已经注定,存在便毫无意义。”厉长瑛目光如隼,“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人便是来打破的,天神恩泽世间万物,岂能唯独对人再三偏颇,与其求天神眷顾,不如人自己奋勇抗争,我们也靠自己活下来了,不是吗?”

厉长瑛有敬畏之心,不是不信,是不尽信,与其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更相信生命的顽强。

奚州的信仰,她愿意尊重,也无所谓利用天神的名头来笼络人心,但她不打算纯粹用宗|教治理奚州,也不希望有除她之外的其他人超然于首领之上。

“我向来喜欢有话说在前头,不需要人揣测我的心思……”

大祭司看向她。

“大祭司从前深居简出,如今也该随时而变。”厉长瑛直接且粗暴,“大祭司既然是天神派在人间的使者,应该有更广阔的胸怀,当以奚州和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为重。”

“阿会部艰难地存活下来,属实不易,若是独大掣肘,阻碍我带领奚州前进的脚步,必然会为我所弃,这对阿会部曾经的部众来说,不是好事。”

“阿会部太小,奚州和奚州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大祭司你沐泽于天,困守阿会部太过狭隘。”

厉长瑛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提醒和威胁,也有诱惑和启发,“我近来也对大祭司了解一二,大祭司深居简出,深受阿会部上下敬重,必不会贪权慕利,只要你顺应奚州的大势,助我一臂之力,未来将会以奚州大祭司的身份受到整个奚州乃至于东胡各部的尊重,阿会部那些孩子们的前程也会因为阿会部的忠诚而更加光明。”

大祭司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一针见血地反问:“如若阿会部不顺从,首领会如何对待阿会部无辜的部众?杀光吗?”

厉长瑛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杀掉主使,阿会部其余人全都放逐到权力的边缘,成为最普通的部众,待到数年之后,若皆以顺服,再重新启用。”

启用的前提是,那个时候的阿会部还有勇士能出头……

而届时,阿会部还存在吗?

东胡这片土地上,无数的部落突然消失又突然崛起,需要经过激烈的厮杀和角逐才能成为大部落。

厉长瑛不会残暴地一下子杀掉所有违抗她的人,可软刀子割肉,更疼。

因而,大祭司一改往日的低调,接连两日都隆重地出现,还开口替魏堇立信。

“大祭司,阿会部的将来,会走向哪里?您能看见吗?”

铺都出声打断了大祭司的思绪,他作为阿会部的首领,更忧心于阿会部。

“王是有智慧的的首领,是强大的勇士。”大祭司眼皮半垂,神色庄严,“阿会部的勇士们会成为奚州的勇士,跟随新王的指引,缔造新的荣光。”

没有阿会部,莫贺部,木昆部……没有胡汉之分,只有奚州。

融合,是必然。

新旧交替,是必然。

改制势不可挡。

当下是机会也是考验,他们能否准确捕捉新王的心意并且快步跟上,意味着阿会氏未来是否在奚州还有一席之地,如若不能,早晚会在厉长瑛带起的浪潮之中成为末流。

大祭司做出了选择,最后一次以阿会部祭司的身份提醒二人,“阿会部过去的强大仍有优势,部众需要你们为他们做出最好的选择。”

铺都深深地叹气。

白越深思之后,眼中泛起精光。

……

厉长瑛鼓励众人相互交流,并且预留了半个月的宽裕时间,让他们慢慢打磨出各自的建议书。

届时她会作为主导,带领众人共同决议奚州的新制。

白越格外积极,主动接触翁植和驻扎地内有些见识的汉人们。

其他部的胡人原本还只是部落内探讨,见他这样,一下子有了危机意识,纷纷主动起来。

翁植极擅长表现亲和,又是极有学识,险些当官的读书人,很快便和奚州的胡人们有了较深入接触,开始迅速融入。

魏堇截然相反。

他容色出众,显见的家世、才华不俗,但为人疏淡,身份上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各种各样的原因所使,没有任何人试图靠近他。

魏堇已经在奚州,又似乎还游离于奚州之外,除了要厉长瑛陪他四处转转,没有任何改变现状的动作,厉长瑛不能陪他,他就只待在毡帐中。

部众对两人的关系众说纷纭,颇有好奇,每每他和厉长瑛一起出现,且看起来格外亲昵,都会引起一阵讨论。

次次都同行的翁植就像个透明人,没有得到一点关注。

厉长瑛很忙,每日只能抽出一点时间,陪他各处看。

他们看了孤老伤患,看了马牛羊,看了库房堆积的东西,看了药房和药材……

厉长瑛以前猎到什么稀少的猎物或者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颠颠儿地送到父母跟前,让他们瞧一瞧,现在对魏堇和翁植讲起来,也是一脸的显摆。

魏堇都会顺势夸一句“阿瑛极厉害”,厉长瑛就会特别高兴。

毕竟魏堇这样的出身,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真诚地夸她“厉害”,有点虚荣心的人都会满足加倍。

这时候,翁植都会继续当透明人,转去跟管理库房的人交流。

他们在燕乐县的一年,通过走商,比胡人清楚什么东西能到中原交易,什么东西价高,什么东西紧俏好卖……

厉长瑛带着二人看过驻扎地内,又准备带他们向驻扎地外探索。

前一天,她特意交代:“你们刚来,可能不适应,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也要穿暖一些。”

魏堇应承,叫住风风火火要离开的厉长瑛,面露些许羞涩道:“阿瑛,我亲手做了两条护额,你不嫌弃的话……”

翁植不可置信,什么玩意?谁做得?!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

厉长瑛也以为她听错了,一时没有反应。

魏堇失落,“阿瑛不想要也无妨,我做得不好……”

“啊……不是……”厉长瑛回过神,“你让我看看……”

翁植本来应该有眼色地撤退,可他实在太好奇了,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魏堇的毡帐。

毡帐太大太旷,不聚气不保暖,又加了布帘和屏风作为隔断。

魏堇掀开布帘进入到内帐。

厉长瑛和翁植停留在前帐等着,对视中,皆是对魏堇做护额的惊奇。

片刻后,魏堇重新出来,手中多了两条护额。

厉长瑛和翁植盯着他……手中的护额,目不转睛。

魏堇走到厉长瑛跟前,抬手递向她,“我头一遭缝制,手艺不精。”

厉长瑛接过来,稀奇地打量。

旁边翁植探头瞧。

两条护额,皆是黑色,没有纹绣,约莫两指半宽,针脚看着还算细密,表面也平整。

护额很是寻常,不寻常的是做的人。

厉长瑛表情复杂,看一眼护额,又抬头看一眼魏堇。

翁植也差不多的呆傻动作,闻言瞥了厉长瑛一眼,魏堇的手是干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定情信物!

而魏堇整个人泰然到仿佛他做得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期待地看着厉长瑛,“可要试试?”

厉长瑛迟钝地答应,“啊,好。”

魏堇从厉长瑛手中抽出一条护额,走到她身后,要亲自为她戴上。

他们离得很近。

她信任地站在他面前,轻易地将背后露给了他。

魏堇不再掩饰对厉长瑛的渴求,贪婪地更加靠近,细嗅她身上的的味道。

在外面待了很久的冷冽气息沾染上了魏堇帐中的暖意,魏堇会在炭盆中加一点草木熏香,也落在了厉长瑛的身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