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豆干陀头疼欲裂,无力回答。

契丹拖着不赎人,关内的薛家陆续带走了两拨俘虏。

厉长瑛不但派人前往契丹告知,提醒他们不要装聋作哑,给契丹王庭施加压力,还会特地告诉尚留在奚州的俘虏们,一次又一次地明示契丹放弃了他们。

奚州不接纳,契丹放弃他们,关内是外族,豆干陀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活路……

他们后方,阿布高陷在施虐的快感中,鞭子挥出残影。

“大人!大人!”

急促的呼唤声将阿布高从癫狂中扯出来。

阿布高停下手,地上倒着的两个契丹俘虏已经浑身是血,进气艰难。

阿会部出身,曾经效忠巴勒的管事急道:“有人过来了!”

阿布高扭头看向驻扎地的方向,远远瞧见三道人影,定睛一看,神色骤变,厉喝:“把人弄走!”

两个人立即上前来,拖走那两个晕厥在地的契丹俘虏,另外两个人迅速掩盖血迹。

同时,阿布高阴狠的眼神扫过周围的契丹奴,威胁:“你们最好老实点,如果敢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让你们死都死不了。”

他是阿会部前首领的儿子,如果他们敢告状,他不一定会受到惩罚,但他们一定会面临的更残酷的对待。契丹俘虏们被打怕了,不敢生出反抗之心。

远处,厉长瑛三人慢下来。

魏堇和厉蒙望向那所谓的“防护墙”——山坡上垒了一层石墙,人从上方走过,墙只有半人高,离远看就像是给山坡描了个边。

相当简陋。

就这么简单,眼睛就能看清楚,厉长瑛没有过多介绍,领着两人行至山坡近处。

三人离得近了,魏堇和厉蒙边发现山坡比他们远看的还要高,足有几丈。

“王。”

阿布高带着一行人过来,向马上的厉长瑛躬身行礼。

厉长瑛颔首,道:“我带人过来看看,你不用跟着我们。”

阿布高恭敬地答应,让开前路。

厉蒙没多注意他,目不斜视。

魏堇骑马路过,垂眼看着阿布高,眼含深意。

阿布高看着他的脸,眼神一瞬阴狠。

魏堇跟“和亲公主”长相有相似,又是燕乐县县令,厉长瑛也没有隐瞒他们之间熟稔的关系……

巧合多了,就是故意。

阿布高伪装不够好,杀机毕露。

魏堇微微眯眼,头回正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厉长瑛特地选这片区域作为驻扎地的一个原因,便是看重此地的地形——跟山中聚居地的山门前有些像,两道绵延的山坡地错位交叠,呈半包围之势围拢住驻扎地。

山坡交叠的中间,较窄的地方山坡壁挖的笔直,贴着坡壁立了两根巨大的门柱,门柱中间夹着两扇巨大厚重的木门,严丝合缝地紧闭。

每一扇大门上单独开着两个小门,各自只能容一辆奚车通过,此时敞开着,一侧有拖石车驶进,一侧有空车驶出。

外出狩猎和拉木材煤的板车也都会从此进入。

厉长瑛带着两人行到外围那道山坡下,一路上所遇的契丹俘虏畏惧她,纷纷避让,避让不开便蜷缩着身体伏在地上。

沿路的奚州管事们藏起了鞭子,恭敬弯腰时掩藏着心虚。

山坡台阶有两条,一侧上一侧下。

厉长瑛三人夹在向上运石头的契丹俘虏中,拾级而上。

简易的台阶只有一人多点宽,歪歪扭扭地向上,不算陡峭,只有个别完全没有围栏,一不小心跌倒很容易控制不住滚下去,砸到后面的人。

厉蒙在厉长瑛迈上台阶后,脚步停下,让魏堇在父女俩中间走,以防后方的契丹俘虏不安分。

三人一身轻,向上的速度快,没多久便赶上了前方抬石头的豆干陀二人。

两人咬牙抬重石,累得头脑空白,根本抽不出精神来关注其他,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豆干陀身体和精神双重不适,恍惚之下,脚下踏空,身体向前抢去,带得担子上的石头和后面的契丹俘虏也跟着晃动。

那么重的墙石,砸到身上伤情难料,滚下去也容易伤到后面的人。

厉长瑛想也不想便一个大步跨上几节台阶,左手抓住契丹俘虏的肩膀,右手探过他,死死地拽住向前倒的石担。

她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一使劲儿,拉得石头和人惯性向后。

魏堇就在后面,

厉长瑛腰部发力,极力控制身体的失衡。

紧急之下,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身体,紧紧抱住她的腰腹,随即,一股力量支撑住厉长瑛的腰背,稳住她歪倒的身体。

魏堇眼睛看向别处,也有几分注意留在厉长瑛身上,方才他突然一有动作,他便大步跟上。

他半抱着厉长瑛,用肩膀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推顶厉长瑛的肩膀,一只脚在上一级台阶上,一只脚在后一级台阶上,用力支撑,

同一时间,厉蒙跨出台阶,如履平地地迅速到达石担一侧,两手抓住石头边缘,双臂肌肉鼓胀,颈侧青筋暴起,生生抱起了大石头。

两个契丹俘虏背上顿时一轻,呆愣不已。

随即,跌在台阶上的豆干陀醒过神来,手脚并用向上爬了三个台阶。

“嘭!”

重石落地,砸得台阶变形,硬土碎石飞蹦。

厉蒙直起腰,带着冷箭的视线越过呆傻的契丹俘虏和厉长瑛,直指魏堇,斥道:“还不松手。”

豆干陀听到汉话回头,才看清后面是谁,巨大的不可置信撑圆眼睛。

另一个契丹俘虏更是吓得连滚带爬,跪到台阶边缘,感觉被厉长瑛抓过的肩膀火烧火燎地疼。

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厉长瑛和魏堇完全暴露在厉蒙眼中。

厉蒙凶神恶煞。

意外平息。

魏堇抱着厉长瑛的一只手臂缓缓抽回,手掌在她腰侧停留,抓握,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站稳。

除了打打杀杀的时候,利器和拳脚重击,什么时候被人碰过腰。

厉长瑛身体反应不受控制,瞬间打了个激灵。

魏堇直观地感觉到,眼中闪过幽芒,强忍住摩挲的冲动,收回手,关心地问:“阿瑛,你没事吧?”

厉长瑛腰上的怪异触感还没完全消失,回身。

两人站在上下两级台阶上,魏堇松开手也没有退远,离得太近,厉长瑛身体侧到一半便被魏堇的胸膛挡住。

厉长瑛眼神奇怪地看向魏堇。

魏堇微微仰头,眼神不闪躲,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厉长瑛向上跨了一步,视线下滑,落在他胸前。

魏堇喉结滚动,清润的嗓音压低,似乎带着钩子,询问:“阿瑛?怎么了?”

厉长瑛感觉到了他刚才肌肉的紧绷,弯起嘴角,“啧啧”两声,夸道:“堇小郎你结实了不少嘛~”

魏堇微微垂眼,玉一般的面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

他时时刻刻都在引诱厉长瑛。

厉蒙重重地咳嗽,“咳!”提醒他们注意场合,尤其是魏堇!净是狐媚做派!

而魏堇眼神一顿,盯着厉长瑛的手,急道:“阿瑛,你受伤了?”

厉蒙皱紧眉,眼睛在厉长瑛身上探寻。

厉长瑛抬起左手,一手血,摇头,后看向台阶侧跪着的契丹俘虏。

不是她的血。

那个契丹俘虏在厉长瑛的目光下抖得厉害,头不断地嗑在硬阶上,害怕地求饶:“奴不是故意的!王饶恕!王饶恕……”

豆干陀亦是低眉顺眼地伏着,只是相比于害怕,更加困惑。

他不明白厉长瑛为什么出手会救他们两个卑贱的俘虏。

这时,上方发现此处异常的管事急匆匆地走下来,紧张地喊:“王!您没事儿吧!”

随即他恶狠狠地瞪向豆干陀二人,“这些契丹奴要是伤了您!死都弥补不了!”

他的恨意和杀意满溢出来。

厉长瑛捻了捻沾血的手指,看了眼吓得失常的契丹俘虏,没有多问,也没有追究,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注意脚下”,又让管事提醒着点儿,此事便罢了。

管事表面答应,实则不以为然。

他腰后没有藏好的鞭子露出一角,有深色的痕迹,沾湿了皮衣的毛。

魏堇所在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厉长瑛抬抬下巴,示意管事前头带路。

管事别扭地以一种半侧着身体的姿势,遮遮掩掩地向上走。

魏堇慢了几步,才抬起脚,路过豆干陀的时候,微微倾身,低声说了一句话。

豆干陀身体一震。

厉蒙瞪视魏堇。

魏堇回了一个纯良的笑。

厉蒙:“……”

山坡下方,阿布高一直紧盯着厉长瑛他们的动向,两个契丹俘虏一栽倒,他立马激动起来,发现厉长瑛毫发未伤还救了那两个契丹俘虏,脸色又阴沉下来。

厉长瑛三人顺利到达坡顶,单独走向建好的一边。

石墙低矮,凛冽地西北风呼呼地吹过来,吹得人脸生疼。

三人居高临下,山坡的另一侧底部人工挖掘之后,更加陡峭,难以攀爬。

而挖凿下来的土石直接运去填补路上沟壑,他们在高处可以看见一条延伸向远处的有修整痕迹的路。

初冬的奚州遍地颓败,一片荒凉。

三人望着远处,各有所思,久未言语。

寒风刺骨,魏堇转身,眉目极淡漠地看着下方移动的人,“底下怕是有人阳奉阴违……”

“我知道。”厉长瑛回身,靠坐在石墙上,面色如常,并不意外,“我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说这话时情绪很淡,与她平时的斗志昂扬大相径庭。

厉蒙眼神复杂。

魏堇又沉默下来。

他莫名想起医帐中比他上次去看多出来的几张新面孔。

旧伤患还未痊愈,又添新病患,大祭司、常老大夫和各部的巫医们焦头烂额,刚来的林秀平也忙得脚不沾地。

上次厉长瑛说,她让人将年幼的孤儿都安排在远离医帐的另一个角落,免得战争的阴影还没有消散,每天听这些痛呼呻吟,看到不断有人死去,又生出新的阴影,影响他们的成长。

她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有细腻包容的一面。

而她的压力不大吗?因为要负担更多人的生命,责任更重,压力也会与日俱增。

成为奚王,她反倒不像只是一个猎户女时那样,可以随性而为。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魏堇想握住她的手,手指动了动,没有伸出去,只是认真道:“阿瑛,我会帮你。”

厉长瑛回望他,粲然一笑,一巴掌拍在魏堇的肩上,“你当然得帮我!”

她故作猥琐,“小郎君~落到我手里,你就逃不了了~”

她拍过的地方,微微麻痛。

魏堇睨了一眼,没有挪开,就这样任由她搭着肩,嘴角微扬,“我逃不掉,你也休想逃……”

厉蒙此时没有对两人如同打情骂俏的互动瞪眼,望着远处的驻扎地出神。

他来时是深夜,隐隐约约看见驻扎地的轮廓,知道规模不小,却没有实感,天亮后走出毡帐,才看清楚这是多么庞大的毡帐群,这里有多少人依靠厉长瑛……

每一个人得知厉蒙的身份后,都表现得异常尊重。

这是因为厉长瑛是他们的首领,他们的王。

厉蒙从前再强悍,也只是个普通的猎户,如今情势不同,哪怕为了妻女,他也得作出改变了。

学习太难了……

厉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老道地说:“我以前教过你,想要抓野兽驯养,要先打服它,打到它怕你,才可以开始喂养它,对你龇牙就饿着它,喂饱几次,让它知道你比它强,只有你能给它食物,它就会认你做主人……”

胡人野蛮,跟野兽也没什么区别。

厉长瑛扭了扭脖子,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她打过,但显然打得还不够狠。

而魏堇单手背在身后,看着脚下的人,眼中毫无温度。

暗潮之上是平静的日常。

魏堇念在五个孩子年纪小, 奔波多日相当疲累,便允许他们休息三日再开始惩罚。

他们在燕乐县时,每日习武读书玩耍都比较规律, 到了奚州,林秀平和厉蒙忙碌,春晓、江子他们也忙着熟悉驻扎地, 不能时时看顾他们。

五个孩子刚挨了批评,在林秀平帐中完成他们今日的课业之后,没有大人允许和带领, 即便好奇极了也不敢随意出去走动。

魏霆有魏家人的自律和严谨,一个人去帐外围着林秀平的毡帐完成惩罚。

小山不爱读书,不耐烦待在一个位置一动不动地读书写字, 自然是能拖就拖。而且魏堇没告诉他上哪搓羊毛,他就是有好奇心想去看看,也不知去处。

魏雯和小月、魏霖的惩罚都需要接触人,她对着俩小不点, “商量”对策。

她要找女人,他们俩不分男女, 完全可以重叠,自然一拍即合。

小月和魏霖没有话语权, 魏雯拍板决定, 先找熟人。

林秀平理所当然是第一人选。

奚州是食两餐。

傍晚, 林秀平和厉蒙从医帐回来,五个孩子都在她帐中老老实实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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